“苍望……”


    容珠在心里说了一遍这个名字，暗想这位神尊不是随着海屏障破碎消散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嗯……这里是鬼门关，难道自己看到的是他的魂魄？神死了以后也会投胎转世吗？


    “只要世间存在善与恶，我和奚昤就会永远存在。”


    苍望面无表情地回答容珠心里的疑惑，他的面无表情看起来并非冷冰冰的，而是在很平和地说话，虽身负居高临下的气场，却不会让人感觉压抑和胆怯。


    “走吧。”


    这声音像从千年前传过来似的，容珠见他转身往前走心里有些难过：“去哪儿？”


    这么快就要转世了？


    苍望没有回答她的话，他一步一步朝前走，薄雾缓缓朝两边散开，遮住了其他飘荡的鬼魂，好像容珠和他在单独走一条路。


    她发现这位神尊看起来走得不快，但自己一直在拼命跟着，不过她现在不用脚走路，心道这轻松不少，但很快她发现飘着前进更容易累，整个身子都在用力，她明明记得刚才看其他鬼魂的状态很是轻松，莫非飘着前进也是门学问？她现在就好像是刚开始学走路的幼童……


    终于，在身体没留一滴汗但自己已经累得不行的时候，苍望神尊终于止步不前了。


    这是一片幽绿的森林，不远处有一条小河在缓缓流淌，对面有一处凉亭，凉亭里没有人。


    容珠记得这里，她上次来的时候看见满身是伤的周望和一个红袍男人在对话，红袍男人就在凉亭里坐着，一手拿笔，一手支脸，后来对自己说：“回去吧，回去吧。”


    “龙龙在朝荣国所做一切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


    容珠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我和奚昤虽是天地诞生的神，但对于自己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仍然会有疑惑。


    “我们身为善恶之神也会产生为什么世间一定有邪恶，善良的人总要受到苦难种种不解，所以在某一日，我们决定打破自己的职责，只为给自己的疑惑寻求一个答案。”


    容珠有些累，她坐在近处的石头上，抬头继续听苍望说话。


    “但没想到的是，海屏障给更多的人带来了磨难。过了很久很久我们才明白一件事，世间永远都有善与恶，即便海屏障将善恶隔开，但爱之世界朝荣国仍然有妖魔作乱，你们的世界仍然有心怀仁爱之人诞生。这也是我们存在于世，没有魂飞魄散的原因。”


    苍望转过身朝小河走了一步，“海屏障现世后我和奚昤就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但我们的身体却囚禁在了海屏障内，无法与其他神尊取得联系。龙龙和冥王所做一切完全超乎了他们的职责和权限，但天尚且因海屏障出了混乱，祂也没有必要去责怪其他神。


    “你的诞生夹杂着一丝丝天对我们的愤怒，祂想告诉我们闯祸的代价，但这个代价却不是惩罚我们，而是让天下百姓在将来的某一天遭逢灾难。这种事祂不是第一次做了，我无权左右祂的行为，但我可以对此表示鄙夷。”


    容珠真的很想坐在苍望对面，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每过三百年世间会降临大仁之人，给人间带来福气，每过五百年会降临大恶之人，给人间带来灾难。而你，不属于这两类人，你的诞生不是经过冥王之手，而是天的意愿，所以要阻止你降灾人世是件极其困难之事。


    “当时造出海屏障时，奚昤的一片神识从身体剥离出来被龙龙拿到，它猜想如果把这片神识放进你的身体里就可以阻止你产生恶念，但神识没有控制你的思想，她选择在你灵核修炼出雏形的时候贴在上面阻止其释放灵力。”


    好像有风吹过，容珠身子一冷。


    “除非你用灵力的目的是善意的，否则便用不出来。”苍望转过身看着她，“这也是你后来为何灵力增长迅速的原因，你本来就不是废物，曾经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全都储藏在了灵核里，被神识束缚了，在后来你一次一次帮助百姓中才源源不断释放出来。”


    “我不是废物。”容珠重复一遍这句话。


    苍望道：“说句不中听的，你诞生于世就是要祸乱世间，如果是废物那老天爷岂不是傻子？”


    远处丛林间树叶窸窣，薄雾仿佛形成了乌云状在高空翻滚。这里没有天空，抬头只会看见黑乎乎的一片，白雾在上面急促旋转，就像是天神在发怒。


    “后来。”苍望继续，“冥王猜测只控制是不行的，最好有一仁善之人教导你走向正路，但那个时候不是善魂降临的时机，况且善魂与恶魂不能同时存在，不过为了大局着想，冥王仍然决定这么做。所以你的母亲在悉心教导你七年后便去世了。”


    “她的确给你带来了很深的影响，我想后来的你愿意相信应白，跟你的母亲有很大关系。”头顶传来隐隐响动，似乎是催促人的信号，苍望抬头撇了一眼不予理会。


    又一阵寒意席卷容珠。


    “我的母亲是我克死的。”


    她声音有些发抖，或许因为现在没有肉身，所以胸膛里的痛感格外明显，似乎只要低下头一看，就能看到心在流血。


    苍望没有对容珠的反应进一步解释或安慰，跟爱有关的情感在恶之神尊面前是不受待见的，跟奚昤看见恶人一样不会为了减轻对方痛苦而让对方继续作恶。


    不过苍望神尊是明白这种感情的，只是这不在他的思想与职责范围内。


    他与奚昤就是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互不干涉。


    “在此之前。”苍望淡淡道：“冥王认为奚昤神识控制你的灵力和善魂教导你走向正路还不够，因为他无法确定天制造的你究竟有多强大，为了以防万一，他在你诞生以前又做了一项决定。”


    容珠没心思听他说了，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恶魂的身份波及了自己父母，父亲因自己死，母亲也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自己克死的……赵皇帝、左相和沈宫主的死也因为自己，或许容珠应该自私一点，这些全不是她的意愿，都是天的自作主张！是天害死的这些人！


    想到这里，她抬头怒视黑乎乎的天，想把身上的罪恶卸下来一些让天来承担，把刚刚几瞬间加注在心上的内疚、悔恨、自责全都扔下去.


    她有什么错？她从来都没想过要杀这些人！这些不该她一个人来承担！


    “冥王造了一个在修炼上天赋异禀的人以防将来世间不太平。”


    短短一句话蓦地让容珠浑身一震，她惊愕地看着他，想到应白梦中的场景，只觉自己要支撑不住，灵魂破碎了。


    “所以……他的使命是杀了我？”


    “他跟你一样是带着任务诞生于世的，也就是说，你要祸乱人间，而他要除恶扬善，施行仁爱。如果不按命运安排的道路走是会早逝的，你现在就是。”


    容珠觉得他话里有话。


    “阿白当然会这么做，这是他的梦想。”


    “但他在百姓和你之间做了选择，认识你以后，他在一点点脱离他的命格之路，现在他不管苍生，只爱一人，他已经没有大爱了。”


    容珠不知道这什么意思，她不想知道。应白是会为她的死而伤心，但梦想对他而言同样重要，悲伤早晚有一天会走出，他不可能对人间遭逢苦难的百姓置之不理。


    苍望道：“许久之前，冥王就在考虑收回他的魂魄，因他所创造的应白打不过天所创造的你，我有理由怀疑是他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而不愿与天作对……


    “后来，龙龙提议既然你的母亲早逝，那么你的后半生不妨由他来引导你，这也是你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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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莫名其妙进入漩涡之境的原因。”


    “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他不给容珠伤心疑惑的时间，“我们要开始干正事了。”


    容珠苦涩难言，整个魂魄有飞散之感，坐也坐不住，飘也飘不起来，她伸手想抓住苍望的袖边，问应白是不是要死了，但手在触碰到他时什么也抓不住，苍望几步间已来到溪边。


    “神尊……神尊！”


    容珠身子前倾，飘到他眼前，“应白没有做错事，他没有害任何人，他只是太伤心了，时间一长他会好的！他不会置百姓于不顾！”


    苍望静静地看着流动的河水，“你不是他，怎知他心底所想？我不是冥王，他的生死非我掌管。”


    “不能……不能……”湿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容珠攥紧拳头，不停摇头。忽然，她抬头对苍望道：“神尊，你有办法让我见见他吗？在梦里，让我去他的梦里，我对他说几句话，只要他继续除恶扬善，施行仁爱就不会死对吗？”


    “不对。”


    苍望看向她慢慢眨了下眼睛，“你还没有明白，不是选择了一人就不爱苍生，冥王也不明白，他明明在应白的灵魂里注入了爱苍生的品性，为何应白会做出爱一人的选择。”


    “容珠。”他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容珠莫名身躯一震。


    “应白的选择有私心，因为他爱自己，他现在悲痛欲绝，因为他爱你，如果因为这两点就认定他违反了命格不爱苍生，岂非过于狭隘？”


    苍望笑了笑。


    “家人、朋友和爱人都是苍生，世上能爱护这些的人又有多少？如果一个人能做到爱家人爱朋友，我想他一定明白如何爱苍生。”


    容珠有些许迷茫，不知苍望现在究竟要做什么。如果她马上要轮回转世，为什么是苍望带她来这里……而且……这里一点也不像轮回转世的地方，虽然她并没有见过。


    “你看。”


    苍望指了指面前的河流，容珠往河边走近一步，低头去看。


    “神尊让我看什么？”


    她只看到了自己和苍望的倒影。


    苍望笑道：“来到这里的魂魄都属冥王管辖，但你不一样，你本就不是冥王所造，来到这里冥王自不会伸手管你，而天给你安排的任务你也没有完成，祂也不要你这无用之人，你现在可以说是只孤魂野鬼了。”


    容珠几乎要悲极大笑了，她没想到自己能惨到如此地步，死了没人管，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他们不管你，我管你好了，因为你是恶魂，而我是恶之神尊啊。”苍望的眼睛里有得意的笑意，似乎接下来他要干一件坏事。


    “你看。”


    苍望又指了指河流。容珠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东西看，于是蹲身凑得离河面更近了。近看的河水竟然是墨黑色的，这一次，容珠看到了！


    她看到了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好似在沉睡的自己，而在胸膛下方，灵核的位置上有一片金光在闪闪发亮。


    “这就是奚昤神识。”容珠第一次跟这个在身体里住了这么久的神识见面，“那我现在死了，是不是也该把神识还给奚昤神尊了？”


    苍望的身影在河水倒影中慢慢移至容珠身后，她回头，见他忽然朝她扬臂，宽大的衣袖遮盖了视线，她心中一惊，身子控制不住一趔趄，扑通一声——


    “傻姑娘，把神识拿出来你还怎么活啊？”


    河岸上，苍望声音再次如梦如幻，落水和这句话的意思带来的震惊让容珠忘了屏住呼吸，事实上，她没有出现透不过气的现象。细密的水花在眼前旋转碰撞，那个高大黑暗的影子渐渐与波光流动的河水融为一体。


    “人世间的百姓需要安居乐业，这是你和应白重生以后的全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