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出乎意料，柏棉主动付了账，随后便离开了那家店。


    唐梨挎着小篮子美滋滋跟在她的身后，脸上一直挂着甜丝丝的笑容。


    “你干嘛老跟着我呀？”柏棉回头看向她。


    “今天看到姐姐，小女子实在是心中仰慕，想跟姐姐结识。”唐梨厚着脸皮说，“姐姐不会嫌弃我吧？”


    “时候不早了，你不回云庭吗？”


    “其实我被云庭的嬷嬷给赶了出来。”


    唐梨说着低下头，一副委屈模样，小脸委屈巴巴，看起来十分可怜。


    “什么原因被赶了出来？”柏棉问。


    “我给她换了个造型。”


    “什么？”


    “用通俗的话说，就是给管教嬷嬷剃了个光头。”唐梨摸着下巴，一脸无辜的说，“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什么？干出这种事儿，难怪被人赶出来。”柏棉有些无语，看着她说，“你今天好像买了不少东西，都被赶出来了，难道还不给自己留点钱吗？”


    “我想换个人来养自己呀！”唐梨跟在柏棉屁股后面说，“这就盯上你了呀，姐姐！”


    “为什么盯上我？”


    “因为我是个好人。”唐梨说，“姐姐也是个好人，好人和好人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呀！”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欠揍了，柏棉一把揪住唐梨的脖领子说：“听着，我可不愿意有人跟着自己。提前警告你，我可是练家子，你要是把我惹恼了，小心小命不保。”


    “那我可真是太害怕了！”唐梨低下头，委屈巴巴的抽噎了两声，红着眼圈说，“可怜我已经没有家了，当年的那场水灾，我爹娘弟弟、朋友亲人、整个村子都被水淹了，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听了这话，柏棉不由得一怔。


    “瞎说，哪有可能？”


    “我说的可都是真的。”


    柏棉愣愣的看了唐梨一会，狠心别过头说：“总之别再跟着我了。”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偏僻。过了一会，柏棉找了一家山坡上破旧的庙宇，走了进去。


    这庙宇也不知道已经荒废了多久，可能已经很久没有住人，里头的地方也不是很大。柏棉看了看门外，将自己随身背着的铺盖放平，准备就在这里休息一夜。


    “姐姐，你就住这儿啊？”唐梨探头探脑的打开门，好奇问道，“这也不是住人的地方啊！”


    “你管我呢？”


    “你该不会是为了省住客栈的那点钱吧？”唐梨笑嘻嘻的说，“我看天上都开始飘雪花了，你住这种地方不冷啊？”


    “习惯了，我身体好。”柏棉看着她说道，“没事儿你就赶紧走吧！”


    “省了住客栈的钱，自己遭罪，你铁公鸡啊？”唐梨挤进门，凑到柏棉身边说，“棉姐姐，你就可怜可怜我，收留我吧！”


    柏棉看着她，唐梨也看着柏棉。


    “你今天说的事是真的吗？”


    “哦，你说宗主选美男啊？确实最近选了不少，不过她好像没有喜欢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柏棉看着唐梨问道，“你说你的亲人在水灾中都死去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种事我又怎么可能撒谎呢？”唐梨的神色顿时沉静下来，她坐在柏棉身边说，“我是天城人，当年那场水灾淹了好多村子，有些村子一个人都没活呢！我还算幸运的，我们村子只活了我一个。”


    柏棉呆坐了许久，突然说道：“我也是这样。”


    唐梨猛地看向了她。


    柏棉好一会没有说话，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过了半晌她才缓过神，怔怔说道：“那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好姐姐，”唐梨撒娇道，“今晚你就留我在这里过夜吧！咱们两个一起说说话，好不好？”


    鬼使神差的，柏棉竟然点了点头。


    她们两个并排躺在单薄的被褥上，盖着一床小棉被，露出头和脚，透过残破的窗子，看着外面的星空。


    “当年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柏棉突然问道，“按你的年龄算，当时你也就十二三岁吧？”


    “我当年正好是十二岁。”唐梨回忆着说，“那天天气还挺好的，村里来了个货郎，爹爹娘亲带着我和弟弟去买东西。货郎身边还围着很多人，都是我们村里的亲戚。”


    柏棉听的很认真。


    “我弟弟看上了一个木头做的小车，我看上了一朵粉红色的绢花，娘亲正在讨价还价，水灾突然就来了！”唐梨深吸一口气说道，“爹爹和弟弟马上就被洪水卷走了，娘亲将我推到一棵枯树上，我才活了下来。”


    “村里除了你，真的就没有其他幸存的人吗？”


    “只有我，没有别人了。”唐梨叹了口气说，“之后我也曾去找过，不仅仅是我所在的村子，就连周边的几个村子也都被淹没了。我的爹娘弟弟，我的亲戚朋友，我往日熟悉的一切一日之间都消失了。后来我辗转跟着灾民到了云城，才在这里安顿下来。”


    “听说死去的老宗主待百姓极好，将很多灾民都安顿在云城。”柏棉问，“你是那个时候进入云庭当婢女的吧？”


    “是啊！老宗主待人真的很好，我很感激他。”唐梨看向了柏棉问道，“棉姐姐，那你呢？我刚才听你说，你好像跟我有一样的身世。”


    柏棉安静的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好一会才慢慢别过头，对上了唐梨的视线。


    “水灾发生的那一天，你跟父母亲人在一起。”柏棉突然说，“真好……”


    唐梨一怔。


    “那天天气确实不错，我拿了弹弓在村里玩儿。村头的树有点儿高，我爬呀爬呀，爬到了鸟窝旁。我只是想看看小鸟有没有孵出来，真的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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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伤害它们。”


    兴许是发现自己偏了题，柏棉又顿了顿，怔了半晌才说，“突然间我听到几声巨响，轰隆隆隆从天染河的上游传来，随后铺天的水汽就扑了过来。我看着面前的鸟巢翻了，鸟蛋碎了，蛋液沾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就看着我的村子整个都被水淹没了……”


    唐梨静静的听着，就这样听着。


    “我最后一次见到爹娘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那天早上……我贪玩儿跑了出去，娘亲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我，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回来。爹爹在院子里劈柴，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好像……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然而那天之后，我也一无所有了。”


    柏棉说完，转向唐梨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世界上竟然有人跟我有相同的身世。你我还真是有缘。”


    唐梨过了好久才回过神，她犹豫了一下，抓住了柏棉的手，发现柏棉的手心微微出着汗，指尖却是冰凉。


    “不要紧的，以后的日子……”唐梨说到此处却是顿住了，她隔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一弯月牙说，“总归不会比以前更差。”


    “你都落魄到这种地步了，还在想这些。”柏棉叹了口气说，“等明日还是赶紧为自己找个落脚处吧！你还年轻，总归要想想以后怎么过。”


    “你是第一次来云密吗？”唐梨问。


    “是第一次，那又如何？”


    “那你来云密做什么呀？”唐梨看着她问道。


    “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做，做完了就会离开。”柏棉转过头去，避开唐梨的视线说，“你用不着知道。”


    “棉姐姐，”唐梨东张西望了一会，突然看向了柏棉放在一旁的背包，她好奇地摸了一把说，“这里面装的什么呀？”


    “不许碰！”柏棉连忙抓住唐梨不安分的小手，吓唬道，“不准动我的东西！动了，可是要把手剁掉的！”


    “棉姐姐，你好凶！”唐梨委屈巴巴的把自己的篮子拿过来说，“你看我多大方，想不想吃点心呢？”


    说着，唐梨把几块点心塞到了柏棉手里。


    “你小心把蚂蚁招过来。”柏棉这样说着，“肚子还真有些饿了，她也不客气，把几块点心匆忙吃完，又灌了几口水。”


    唐梨自己把剩下的点心吃了，很自然的掏出个杯子，很无辜的看着柏棉。


    柏棉有些无奈，只得给她倒了些水。


    “喝完水就睡吧！”柏棉这样说着，又重新躺下，背对着唐梨。


    唐梨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看了下柏棉的背影。


    月光透过窗子，冰冰凉凉的落在她们两个女孩身上。唐梨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疼，想哭。


    水已经凉了，冰冰的含在口中。不知为何竟有些苦涩，许久都咽不下去。


    这漫长的黑夜，笼罩住最后一点温馨。唐梨慢慢抬起头，希望天亮晚一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