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视频对讲后，老旧型号的手机卡顿了几秒，终于显现出对面一片黑漆漆的环境。


    黑暗中，只有一小团忽明忽暗的火星在燃烧着。


    宁执玉看着自己困惑的脸出现在屏幕右上角的小窗里，再结合她如今因为生病的缘故显得脸色极差，一时间更加茫然疑惑了。


    “嘿。”火星背后豁然发出了赵颖的声音，“你这脸色比早上好一些了。”


    宁执玉皱着眉头凑近镜头看了几秒，总算在昏暗中隐约看出了友人那熟悉的五官轮廓。


    “真的假的……我现在可是在发烧生病的状态啊，老赵。”


    “真的啦，反正感觉比上午见你那会儿好很多。”


    说话间，那团火星往上跳了跳，宁执玉寻思赵颖大概是叼着这根烟露出了笑容所导致的现象。


    于是她又很疑惑地问：“你这是在哪儿？周围连个灯都没有。”


    “学校啊。”


    “教学楼的楼下？”


    “……我疯啦？”赵颖很震惊，“周末大晚上的，待在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楼下抽烟？连保安巡夜都不走这边。那得多吓人啊。”


    宁执玉一本正经：“但感觉像是你会做出的事情。”


    “滚。”赵颖挥了挥手，将镜头稍微转到自己背后，露出身后那几栋灯火通明的宿舍大楼——借助这份来自附近建筑楼的光源，宁执玉也总算能基本看清楚赵颖此刻的表情到底如何。


    说不上太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眼熟的略微emo神态……赵颖脸上此刻遍布着那种心事重重的无声烦闷感，只是因为见到朋友打视频电话过来从而稍微高兴了一点。


    所以老宁恍然大悟：“哦，你在宿舍楼下的过道位置打电话呢。”


    “对啊。”


    “但我记得你宿舍在204吧？你现在待在一楼说话，确定楼上的女生听不见？”


    赵颖顿时笑了：“我在男生宿舍楼外头打电话。”


    ——钟雅静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耳朵伸到男生宿舍里头偷听吧？


    听到这里，宁执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夸她机智才好，还是该心疼郁郁寡欢的赵颖才更正确些。


    “那赵颖你说话还是小声点呗。”老宁最后好心提醒，“有的男生也很八卦的，造谣传谣的能力不比一些八婆差……比如咱们的班长。”


    赵颖想了想：“黄思源他不怎么爱造谣吧？”


    “但他很擅长传谣。”老宁说。


    “确实！”


    老赵深以为然。


    宁执玉在下一秒突然问：“所以今晚吃饭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赵颖：“……”


    老宁见赵颖这副不愿意多谈的倔强模样，知道这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什么苦都想自己咽下去……因此宁执玉干脆装作晕乎乎的模样一把捂住自己的额头，眼睛半睁半闭地恳求道：“哎呀，你快点说几句啦，我帮你分析一下。分析完我就去睡觉了。”


    沉思片刻后，赵颖忽然坏笑着往镜头上吐了口烟，就好像恶作剧地隔空往朋友脸上使个坏。


    在镜头的云雾缭绕中，宁执玉听见她笑道：“哎哟，老宁，就你这脑子今天的思考能力，还是别硬想我这些事情了。乖，睡吧睡吧。”


    “不行。我现在很好奇！不说清楚我今晚没法休息好！”宁执玉语气强硬地说，“谁让你勾起我的好奇心了？女人，你得对此负责！”


    “——好油。霸道总裁啊你？少看点网络小说啦。”


    “哪有我那么穷的总裁。”宁执玉坦然道，“但还是很霸道。”


    顿了一下，她的语气又很明显地软下来了：“说嘛说嘛，赵颖，你就当是睡前故事来哄病人睡觉啦~”


    素来吃软不吃硬的赵颖挑起眉头看着病恹恹的朋友，怎么都觉得无可奈何：“唉，宁执玉你这人真的是……八卦！你还说别人八卦呢？难道你们学霸都这么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老宁傻笑：“我也不是什么砂锅都打的。”


    于是赵颖终于被这个厚脸皮的朋友给逗乐了，总算愿意多说几句今晚发生的事情。


    在烧烤店看望生病的朋友未果后，本来打算返校的赵颖正好收到了舍友钟雅静她们几个的聚餐邀请，还是极力邀请的那种……她想着不要太拂了钟雅静的面子，索性打车赶过去。


    结果到了饭店才发现那些人都没怎么认真等自己，好几个菜明显已经动筷了。


    ——说明这帮舍友实际上一点都不尊重她。


    意识到这点后，心思敏感细腻的赵颖就当场心情就不太舒服了，只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跟舍友翻脸，所以勉强笑着跟那帮虚情假意的社会姐吃了这顿不算好吃的晚饭。


    结果在买单的时候，几个人“刚好”都没有带钱，居然还是赵颖结的账。


    “今晚这顿饭吃了120块，之前上体育课的时候买饮料她没还我钱，还有上周五中午打饭的13……”


    既然把这个令人恼火的话题说开，赵颖也不跟宁执玉遮遮掩掩什么了，颇为郁闷地把钟雅静等一伙人欠自己的各种账单报出来。


    最后老赵今晚一清点口袋，发现这周的生活费竟然就剩下20块！


    怎么看都撑不到六天后回家跟家长要新一轮生活费的样子。


    宁执玉听完也沉默了。


    她当然能猜到赵颖为什么会跟那帮神人相处那么久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因为以往自己和王艺菡等几个朋友要么特别有钱，要么特别没钱，所以老赵也习惯了不跟贫富差距极大的朋友们计较太多金钱方面的事情。


    出来玩的时候，谁请客多一点，谁请客少一点，都不影响大家的正常友谊。


    真计较起来，早就没有朋友做了。


    但是钟雅静这些社会姐明显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明摆着就是拿赵颖当水鱼来宰，使唤她来当这个移动钱包。


    换言之，这是一种服从性测试的手段罢了。


    服从的话，赵颖和她的钱包就要大出血，而且后面极有可能还有新一轮的宿舍霸凌行为在排队赶来的路上。陆婷的宿舍境遇就是前车之鉴；不服从的话，赵颖马上要面临至少一半舍友的联手排挤和孤立了，这也是个难题。


    然而此时的宁执玉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华点，忍不住打趣道：“等等啊老赵，话说你现在身上就剩下20块，刚刚还说要给我点个外卖当晚餐？”


    “那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赵颖诧异地叼着那根快燃尽的香烟看向她。哪怕隔着镜头，宁执玉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人眼里透出来的善意和温柔。


    “你可是病人啊！我饿一两顿无所谓，实在不行还能找老王借点钱熬过去。问题是你还要吃药养病呢。”


    你明明都自身难保了……心里还会牵挂着别人的难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你……


    “啊，也是。哈哈。”宁执玉低沉地笑了两声。


    不过赵颖显然没有心情去关注任何人的细微心思变化，只是略显烦躁地掸了掸烟灰，随口问道：“我现在很烦。”


    宁执玉语气柔和地应了一声：“嗯。”


    “她奶奶的，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人？”赵颖先是抱怨了一句，随后语气又低落下来，“而且我这住校都还没一个月……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我想都不敢想。”


    “……”，宁执玉一时间没吱声，毕竟住在烧烤店二楼杂物间的她是没有资格对别人的住宿环境评头论足的。


    于是她想了想，先是简单帮忙分析了一下钟雅静她们几个的行为逻辑后，最后给出建议：“你现在打电话给贺亚红吧。”


    “诶？”


    赵颖脸色有点变了：“就这么点小事也要惊动她来学校一趟吗？”


    显然对于这个年纪的青春期学生来说，动不动跟老师打小报告是非常可耻的事情。但是宁执玉可不这样想。


    ——我都没有家长和监护人当靠山，当然是能怎么打小报告就怎么打小报告咯！


    “不是要贺老师现在来学校。而且那么晚了，不太现实。”宁执玉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你主要是向她汇报舍友的近期勒索、不还钱的情况，然后让贺老师请宿管阿姨跟你上去一趟，让阿姨等在门口。”


    “你先进去跟钟雅静要钱……要是她们愿意还钱，那就一切好说。如果钟雅静人多势众地要来揍你，你就立刻冲出门去找阿姨。”


    “你信我，在宿管阿姨面前没人敢随便动手打人的。”


    毕竟成年人对于这帮青春期少女的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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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慑力还是有的，尤其是几个宿管阿姨都长得膀大腰肥、面相凶恶的悍妇模样，一拳一个女学生，再不良的女生们看到宿管后多半都噤若寒蝉。


    赵颖听完后露出了呆呆的表情，乍一看跟她家那条小狗有点类似，都很呆萌：“可……会不会太……大张旗鼓了？”


    “你怕什么？你被人欠钱不还，你占据道德高位，说话当然得硬气！”宁执玉拍着自己的大腿怒其不争地说道。


    “其实我还有个有点损的办法，就是你把这事儿跟王艺菡讲，保证老王找人去把钟雅静她们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费都敲出来，连本带利地还你！”


    “要知道，老王在下个学期就走了，她一定很乐意在出国前替你震慑恐吓这帮宵小之辈……”


    “不是，等等！这样做的结果是——我成大恶人了！？”


    面对这个明显的馊主意，赵颖哑然失笑。


    旋即她把嘴里所剩无几的烟头取下，掐灭火光，坐在昏暗中又想了一会儿，方才闷闷地说道：“我再想想吧。”


    “行，反正我也只是当个狗头军师而已。”宁执玉同样有点郁闷地说，“还是个发烧的狗头军师。帮不上什么忙。”


    “你能陪我聊天，我觉得已经很好啦。”老赵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倏然又问，“如果等阿姨一走，钟雅静她们就旧态复发地来打我呢？”


    宁执玉又思忖片刻，表情也冷下来，道：“那就没办法了……这给脸不要脸的鸟人，干她！”


    “我去年送你的甩棍带着吗？放枕头底下，真要发生正面冲突了，你爬起来就直接抡她们！”


    是的，宁执玉去年送了赵颖一根做工良好的合金甩棍，16英寸全钢，机械伸缩，棍身沉甸甸的，棍子顶端镶嵌的钨钢尖端能拿来在车上破窗逃生的程度。


    别看老宁平时一副斯斯文文不愿意跟人起冲突的无害学霸样子，说这话的人多半是没看到她和表弟是如何打架的。


    赵颖呆若木鸡地看着一脸正气的宁执玉十几秒，方才说：“落家里了。”


    “啧，你怎么一点都不珍惜别人送的礼物？”老宁装作不爽的模样说道。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甩棍本身确实有点重，整体超过200克。随身携带的话……很难解释为什么赵颖一个妙龄少女高中生会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时刻准备把路人打得骨折么？


    “对不起。”赵颖赶紧道歉，“我下周回去一定拿过来！”


    主要是谁家好人学生会想着来学校里干架啊？现实又不是在拍《古惑仔》，人家山鸡哥都成为市政协委员了。


    宁执玉非常大度：“好啦，原谅你了。”


    赵颖：“……”


    她看出来了，老宁这人只要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就会不自觉地逗朋友玩。


    这欠揍的本能反应。


    宁执玉的语气变得和缓下来，不太放心地再三叮嘱道：“反正你已经在老师和宿管阿姨那里提前报备过了，她们不占理。真动手的话，你只要优先保护自己，学校的判罚肯定会给钟雅静更重一点。”


    赵颖心情复杂地长叹一口气：“也是啊……这住校的日子真是要被逼上梁山了。”


    当天晚上，更晚一些的时候，赵颖给她发来了消息，说已经在老师和宿管阿姨的帮助下把钱拿回来了。


    虽然钟雅静和她的姐妹们对此皮笑肉不笑的，还说“这点小事用得着惊动阿姨吗”，但最后也没跟赵颖发生多少正面冲突。


    甚至事后也没有如何报复。


    可是赵颖也补充说，她看着宿管阿姨走后钟雅静露出的那个狠戾的表情和眼神，同样也很清楚，这事儿还没完。


    原本昏昏欲睡的病人宁执玉顿时勃然大怒。


    【宁执玉：什么玩意儿。还敢凶你？


    宁执玉：我看还是让王艺菡找人教训她一顿，顺带勒索个几年的生活费好了！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赵颖：求求了，你千万别跟老王讲——真的不需要再扩散这件事了。


    赵颖：而且我能搞定她们！你看我诚挚的眼神！


    赵颖：小猫wink眨眼.jpg


    宁执玉：看不见，头晕，睡了，晚安。


    赵颖：……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