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拆穿了历劫身份，白无常从眼尾去看祁不为，意味很明显，斥责他告密。


    祁不为莫名其妙：“不是我说的。”他又去看易辛：“我还以为你一早便知晓。”


    毕竟她和白无常早就认识。


    易辛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敏感问题，干笑道：“我……猜的。”


    当初看完青山戏，要回答风疏的问题——排这出戏的目的。


    那时易辛已知花信是孟婆，风疏飞升成神，那么金陵呢？金陵会否有何际遇？


    她知道花信和风疏虽然成神，但几乎没有相见过。以风疏的性子，必然也不是针对花信，时刻提醒她二人之间有何恩怨。


    故人戏，便要故人看。


    除去鬼差，在归墟境的只有白无常。


    心思百转千回后，她便把金陵和白无常联系在一起。猜测金陵是白无常的凡身，神仙下凡，多为渡劫。


    而渡劫渡劫，却连累了花信和风疏。易辛猜想，风疏应该是为此心中不平，用青山戏膈应白无常。她很不待见白无常。


    自然，这些小九九都被易辛藏在心里，根本不会不识相地拿到白无常面前去求证。


    而祁不为猜到白无常是金陵，则要从点日说起。从归墟境回来后，他觉得点日应当也是入了记忆幻境的，尤其是金陵和他守山口时的对话。


    “金陵”劝他，倘若忘了一个人，却和对方有仇恨，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省的日后后悔。


    这几乎是变相地让他不要杀易辛。


    那么点日为何入金陵之身，因为他本就是金陵。而点日与白无常气质如此相似，他们三人皆为同一人，更何况白无常把点日的聚魂灯给了他。


    祁不为从易辛扫到白无常：“怎么，踩着你痛处了？倒是你自己说的，你和金陵不是同一人。我们只是提一嘴金陵旧事，又不是说你，你怪我们‘互通信息’做甚？”


    他用白无常曾经的话回复：“再说，历劫而已，都过去了。”


    易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止不住赞同祁不为，同时又想，风疏此番做法，搞不好还真的膈应到了白无常。也许他不喜欢被人揪着情情爱爱的旧事不放，又或许，他也觉得自己连累了花信和风疏。


    白无常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这不是我的痛处。继续往下说吧。”


    “等我历劫归来，才发现风疏作为一任帝王，统一天下，开创繁荣盛世，已经功德圆满，飞身成神。”


    “而且，她就是琼火留下的一段机缘。”


    救下琼火的帝王便是风疏祖上，机缘在风疏身上开了花结了果。


    风疏衔木而生，误被当作不祥之兆，送往花信之国当质子，后来种种经历，让她以功德成神。身死之际，那截桃木凭空出现，与尸身合为一体，坠入归墟境，让风疏成为镇守归墟的天神。


    同时，天界与地府还发现她承袭了琼火的部分神力。


    从此，风疏掌管归墟，三界无论何人，出入皆要得她准许。她在白毫狼通界之能上，施加口令禁令。而白无常也得收拾自己的烂摊子，虽然本就在地府忙得不可开交，但也不得不引导归墟境的鬼魂去往地府。


    “历完劫后，我也开始思虑琼火留下的预言梦。”


    祁不为很快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觉得风疏是那两位女子的其中之一。因为她有琼火的神力？”


    白无常颔首。


    易辛却蹙起眉头，隐隐觉得不对，问道：“那她为何会死？预言中的场景明明还没发生。”


    “她死了？！”祁不为震惊道。


    白无常没有回答，而是顺着先前的话茬继续道：“但另一位女子，我们迟迟没找到。与此同时，度阴山容纳的恶鬼越来越多，将这些恶鬼超度需要耗费数百年，在此期间，难保鬼魂不会满溢而出。整个地府都在想办法解决这道难题。”


    出人意料，最后想出办法的是已经履职数百年的花信。


    花信成日与孟婆汤、鬼魂打交道，终于在白无常焦头烂额之际，找上门来。


    白无常正阅览典籍，试图找出解决之道，见她来了，才从书卷中抬眼：“何事？”


    “为度阴山之困。”


    花信已不复当年天启国无忧无虑的小公主，百年光景过去，早已内敛寡言，瞧不出一点天真活泼的影子。


    白无常听见这句话时，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也不禁变了几变。


    花信说道：“自然，这是我偶然想到的法子，还需地君和白大人定夺。”


    “什么法子？”


    “恶鬼乃怨念执着不散的亡魂转化而成。关押在度阴山中的恶鬼更是大奸大恶之徒，再无机会轮回转世。往日皆是引导他们向善，放下我执，怨念消解后，自行散去。倘若最终目的都是超度他们，让亡魂消散，那孟婆汤应当也可以做到。”


    寻常亡魂喝下孟婆汤，忘记前尘，但魂魄不散；寻常恶鬼偿尽业债、放下执念后依旧能进入轮回。


    但特殊的恶鬼怨念深重，其念力已越过魂灵能够承载的程度，一旦成形，恶念首先吞噬自身魂魄，维系其行动思考的皆是满身执念业障。实际上，这种恶鬼早已没有魂灵，怨念消散后，也无魂魄支撑其轮回入世，只能消散于天地间。


    度阴山里的，尽是无法轮回转世的恶鬼。


    白无常重复一遍：“孟婆汤？”


    “让度阴山的恶鬼都喝下孟婆汤，失去所有记忆，连怨念执念都不记得，届时便会自行消散吧？”


    花信干净的眸子望着白无常，似有些不确定，尾音带了几分疑问。说完后，仿佛又觉得这法子有些奇怪，她尴尬一笑：“好像有些不正统？”


    地府历来的做法，都是超度作恶的鬼魂，让他们自行向善。这种观念当然正统、和善，符合“神祇以正面形象示人”的一贯基调。


    如今要剥夺度阴山恶鬼们的记忆，让他们魂飞魄散，似乎显得有些“残忍”。


    但白无常像是被击中了似的。


    众神都在框架内行事，循规蹈矩，面对度阴山的恶鬼，也是试图净化超度。


    他们都忘了跳出来看一看，也许有很多方式，殊途同归而已，结局都是让度阴山的恶鬼散尽。


    恶鬼行了恶，当配之以相应“残忍”的结局。


    为了验证是否可行。白无常依她所言，率先用神力抹掉了一只度阴山恶鬼的记忆，然而无事发生。他思虑了须臾，又让花信来试。


    奇异的是，喝过孟婆汤后，那只恶鬼居然消散了。


    花信见此法行之有效，眉眼间漫上些微喜色，却没发觉白无常盯着她看，目光深不可测。


    那一刻，白无常陷入了极度的惊愕，同时醍醐灌顶。


    千万年来，孟婆之职仅在于站在望乡台，给迈过奈何桥的人魂喂下孟婆汤，让其忘记前尘往事。也许孟婆神力，是一种另类的战力。


    同样的方法，众神之力不可行，唯独花信施以孟婆之力，才得以成功。这种力量的特殊，虽无法解释，但却是独一无二的。


    这几乎让他确认了。


    ——汪洋大海，漫天黑气，两位女子。


    地府商议过后，以酆都大帝为首，赞同了花信的提议，先以度阴山为试验场，扩大范围。


    白无常引忘川河灌入度阴山，而花信便站在连接度阴山的渡河口，施以孟婆之力，让河水裹挟着神力冲刷整座山。


    风疏本体为桃木，桃木本就驱邪镇魔，她以神力附着在度阴山的大片桃林中。


    两人一齐发力，净化度阴山。


    那是她们时隔数百年后的第一次会面，双方点头致意，并未多言。


    伊始初见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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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花信渐有力竭之势。


    度阴山之事，或许无法一蹴而就，白无常正欲让花信和风疏撤退，缓和一段时日再继续。


    只是忽然间，整个地府地动山摇！


    度阴山深处竟显出一道裂缝，妖力充沛的嘶吼声荡入地府，随之摆进一条粗壮的长尾。


    尾巴扫荡之处，又把裂缝撕开了更大的口子，白无常得以窥见裂缝中的场景。


    那是一头四足长尾的妖兽，身形庞大，周遭皆是平民百姓、仙门弟子。


    白无常瞳孔骤缩——


    食空兽！


    本该呆在琼火封印地的食空兽，如今正在人间肆虐，它高仰头颅，冲着悬浮在空中的一名少年嘶吼！


    白无常还来不及想明白为何食空兽离开了封印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


    伴随尖叫而来的是另一道高呼。


    “花信！”


    混乱的地震中，花信被震下度阴山，一头栽进群魔乱舞的鬼群里。


    风疏紧随其后，想要把她拉回来。


    但二人如坠风高浪急的大海里，很快被鬼潮淹没，连高呼都戛然而止，因为整个度阴山都兴奋无比。


    眨眼间，地府好像掉进了万鬼巢穴中。


    食空兽拥有空间之能，在人间的乱斗中，无意连通了地府，同时又让度阴山结界松动。


    那些被关押了数百年乃至千年、对人间地府痛恨至极、又强悍无比的恶鬼们，终于不必坐以待毙，一朝重获天日，倾巢出动，度阴山彻底失控！


    无须下令，阴兵们皆迎战肆虐袭来的恶鬼，另有鬼差层层通报，把消息传遍整个地府。


    而此时的白无常，毫不犹豫地跃入度阴山，神力爆开，周遭都漫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他仿佛入了魔，眼里只有杀不尽的鬼群，而鬼群深处，还有两个不明生死的人，只是鬼魂前赴后继，根本看不到尽头。


    深处忽然荡开一圈白光，所过之处，鬼魂飞灰湮灭，如同齑粉一般散尽。


    白光中央，响起花信声嘶力竭的哭喊：“风疏——！”


    不知发生了什么，花信应激之下，竟然榨干了体内所有神力，恰好清净了视野里乌泱泱的鬼魂。


    一株桃木从深处生根，不断向上生发，而花信被枝桠捆住，随着野蛮生长的桃木一路离开度阴山。


    花信涕泗横流，拼命盯着深处的风疏，见忽然清了条路出来，立即喜道：“风疏！快上来！我们一起出去！”


    然而话音刚落，鬼群仿佛被激怒了似的，他们都知晓，就是这二人要他们魂飞魄散，如今怎可放其离开，纷纷涌向度阴山深处的风疏。


    生路几乎很快就被堵死，风疏只深深看了花信一眼，无声开口。


    ——对不起。


    鬼群再度淹没了风疏，依稀只见神光闪烁，那是风疏至死不休的战斗。


    桃木继续向上生长，任何鬼魂靠近，都被灼烧生烟。


    花信向着深处疯了般哭喊，与白无常擦肩而过。


    一路艰难抵达腹地深处时，白无常也根本看不到风疏。


    这时地府众神已被惊动，齐齐援助度阴山，各显神通。


    鬼潮感应到酆都大帝那可怖的气息，都纷纷调转方向，不再报复地府兵差，意图从食空兽打通的通道里逃向人间。


    而风疏发现逃生无望时，早就顺着鬼流涌入通道口。


    如果不关闭这道裂缝，等度阴山的恶鬼们逃入人间，后患无穷。


    最后，风疏竭尽全力用桃木补足了这道缺口，也死在了鬼潮疯狂的反扑里。


    等战乱平息后，酆都大帝发现了风疏的尸身，她的尸身尚算完整，只有身上遍布大小伤口。不远处，则是难辨其形的白无常，他已经奄奄一息，但护住风疏尸身的结界却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