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 尘缘不相误

作品:《太子妃每天都想噶掉太子(重生)

    第一百九十章尘缘不相误


    (蔻燎)


    花下眠消失了一个时辰后,天穹黑如地狱,星子月亮散着微弱的凛光,渺小到轻易看不见。


    花辞树坐在树盖下的阴影里,半边身子受月华照拂,半边身子浸入黑暗,一动不动俨然石雕泥塑。


    他两手捂着脸,静默了好半晌才取下来。


    弧形完美的眼眸一眨,一滴清泪划出,滴入无尽的暗影,倏然无痕。


    喉结滑动,“这是你命里该有的,绝不怪我。”


    “你欠我的,就用这个还罢。”


    话音未寂,林子深处飘来一阵紧凑的呼唤声,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燎烧着大地,“花辞树!花辞树!你在哪?花辞树——”


    是花月阴。


    听清楚声音的花辞树直身站起,不置一词,抄着胳膊静静地伫立在大树边,等着花月阴找了不下三四圈,他才懒洋洋扔出一句,“你很吵,你不知道吗?”


    “花辞树!你在附近你还不理我?白白让我喊这么久?”


    花月阴看到花辞树的身影,提着灯笼跑来,橘黄的油灯点亮在两人中间,照耀得他们的面色也暖融融的。她上下摩挲花辞树的四肢,含笑道,“伤得不严重,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准备了药浴,泡一晚上就好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和枫铁屏打一架就气鼓鼓闹‘离家出走’?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不想回阴水府邸了?”


    离家出走,这四个字是花辞树心底隐晦的痛,他不易察觉地眉心抽了抽,扁扁嘴,嗤道,“谁求着你来找我了?自作多情。”


    他不期待花月阴找他,却又高兴花月阴能找他。


    至少花月阴是他赌气后第一个来寻他回去的人,这种感觉莫名其妙让花辞树心池涟漪荡漾,仿佛一粒石子毫无征兆地投了进去,防不胜防。


    花月阴习惯了花辞树嘴里时不时飙出的犀利言辞,并不当回事。她将手里的灯笼塞进花辞树的右手,随后抓着对方的左手干净利索地就拖着人要走,“回去泡药浴,再晚水就凉了。”


    孰料这一抓,花辞树纹丝不动,反而冷漠地把花月阴的手拨下来。


    他直言道,“我不回去。”


    “什么?你还生气枫铁屏和你打架?不用生气,大不了我帮你揍他一回,一来二去扯平了。”


    “我不回去,你自己回去吧。”


    “为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要去灵犀盆地救落花啼,她现在不需要你去救,你去灵犀盆地就是自投罗网,曲探幽可不会由着你耍赖撒野。”


    “我是去是留,不劳你操心。”花辞树把灯笼还给花月阴,干巴巴道,“警世司有信传来,那边遇见了棘手的事,我得回去处理一番。花啼她……我后续会想办法同她见面,既然你们都说她自愿留在曲探幽那,我就不独身犯险了。”


    “再会。”


    语毕,他头也不回地飞上树巅,红袍招展如蝶,顷刻远去。


    花月阴此次没有穷追不舍,拎着灯笼原地不动,皱着眉毛目送着花辞树离开,犹疑道,“又玩什么幺蛾子,真是叫人心烦意乱,头疼不已。”


    “嗐,漂亮的男人就跟毒蛇别无二致,沾染不得啊!”


    一边说一边转身,半是失落半是无奈。


    灵犀盆地的枫林在秋凉的气温下红得更均匀热烈,鲜少有斑驳的半红半黄的颜色,如同一顶绚丽的伞面把军营罩在其中。


    树下来往的士兵脸上也会反射些枫叶的红影,仿佛泼了一身血迹还没洗净。


    过去数日,落花啼在军营相安无事,每天不是去看士兵演武,就是爬枫树上睡觉,团成小猫状一觉能睡一整天。


    曲探幽闲暇之时会亦步亦趋随着落花啼四处走,忙碌起来就会吩咐入鞘跟着太子妃,务必保护好太子妃的安危。


    今日他案牍劳形,与正在清流渠和金炼交战的曲钦寒书信议事,前几日他收到红衰翠减的信,得知焰焚想与金炼联盟,他便改变一对一打焰焚的计划,故意不理会焰焚,反过去叫曲钦寒带士兵包围强攻金炼,不舍昼夜,不留喘息余地,一举耗死金炼。


    金炼一灭,焰焚也孤立无援,被俘虏的曲瑾琏迟早也能救回来。


    相比起焰焚有落花啼,天雍阁和枫林余孽襄助,金炼相对来说是羸弱的,且他们的粮食军力用一波少一波,最怕的就是敌方拖着他们。而曲朝目前最有时间精力,军需物资也丰厚,耗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曲钦寒信中道,“七弟,金炼答应和焰焚联盟,焰焚的支援粮草已往金炼这边暗下运送,我会半途截住他们,断了金炼的救命稻草。”


    曲探幽回信道,“有劳六哥。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得到金炼,金炼国的金子自是唾手可得,皆为囊中之物。”


    派一曲兵将信拿走送去清流渠岸的曲钦寒手里。


    曲探幽提笔又写了一纸信,是写给远在潺城的属下纸鸢,告知纸鸢不必苦苦守候在龙怨潭,枫林仙境的枫林余孽大多数跑来了阴水河畔与焰焚为伍,他嘱咐纸鸢回曲水沣都暂时保护欢漪殿的曲双蛾,顺便帮助红药瞒天过海避免被曲远纣发现“太子妃”是假的。


    忙罢,曲探幽仰头靠在椅背上,捏捏眉心,闭目养神一会,一撩袍子站起,踱步走出帐篷,“春还呢?”


    看着杵在外面聚精会神盯着地面屎壳郎打滚的入鞘,曲探幽的浓眉颦得紧了三分。


    入鞘“啊”一声,惊魂未定道,“太子殿下。”


    “不是让你跟着太子妃吗?你何以守在孤身边?”


    “哦,太子殿下,太子妃说她要沐浴更衣,不方便属下跟随,所以……”入鞘低垂脑壳,脸庞红扑扑的,自个儿羞赧起来。


    曲探幽懒得和他瞎扯,径直去主帐找落花啼,帐内无人,徒留地面上的湿润水迹,想来方才的确洗了一回澡。他便又掉头走向郁郁葱葱的红色枫林,抬头四望,果然在一株粗壮的枫树上看见了两臂交叠在胸前,倚着树安寐小憩的落花啼。


    见对方悠然自得,恬静安然,曲探幽也不舍得打扰,旋身走远。


    眼前一根白色鸟羽翩翩坠落,伴着风儿舞了两三圈,轻盈地伏在地面。


    循着鸟羽掉下的方向一望,一只肥硕的白鸽悄无声息飞来,扑翅歇在曲探幽肩头,歪着脖颈啄啄自己的脚踝。


    曲探幽熟稔地取出白鸽脚上的信纸,展开凝看,看完随手撕了个雪花飘飘,白屑纷纷。


    他回眸扫扫睡得香甜的落花啼,低声对入鞘说了一句“走”,主仆两人三步并两步迅速折进了一拐角。


    他们前脚刚走,枫树上假寐的落花啼后脚就睁开了眼睛,麻利儿地翻身跳下树,手心汗湿,如履薄冰地尾随在后。


    阴水河畔。


    或多或少的血红枫叶脱离枝丫零落进河面,随波逐流,一日复一日地积累聚集,竟把澄澈的河水覆盖成血河。


    河中央偶有几块顽固的巨石横亘岿然,任由岁月和河水无情地冲刷,光滑坚韧得宛如打磨尖锐的利剑,渴求着品尝真正的鲜血滋味。


    飞溅而起的透明水花沁湿了河畔边的一角粉白道袍,仿佛莲花上挂了晨露,分外绮丽。


    咔咔……


    铁器擦地声幽幽地划来。


    立在河畔欣赏浪花拍起迸溅的花下眠,双手负后,皮笑肉不笑地旋身,目光钉在曲探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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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中的缚龙剑上,摘下黑斗篷的兜帽,嗤笑道,“嗯?你想弑师?”


    曲探幽单手拎着缚龙剑一步步走向花下眠,身后的入鞘贴心地把一队曲兵屏退,只留花下眠和曲探幽师徒俩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氛围诡谲。


    “你又来做什么?滚回你的灵暝山,别跟孤魂野鬼似的四处游荡。”


    曲探幽走到离花下眠一米远的距离,滞足不动,凤眸半敛,心腑的厌恶不遮不掩。


    花下眠冷笑,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怕什么,怕我同你见面被落花啼看见,是吗?”


    “曲探幽,你何时这般优柔寡断,缩手缩脚?不如听为师的话,趁落花啼现下在军营,你把她绑起来废掉她的武功,关在一间黑屋里不见光亮,关个十年八年的,她保准会疯。她一疯,还能与你抢什么天下?你不忍心杀她,为师理解,可你也不忍心关她么?如此,怎成大器?”


    曲探幽不想离花下眠太近,花下眠却心心念念想和她的四弟子靠近,她抬手捏着曲探幽的下巴,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黝黑似井的瞳仁一望无底,“我的耐心有限,非常有限。你再不听话,祭语会代我惩罚你。”


    “我的乖徒儿,你是分得清利弊的,莫要无端白白挣扎。”


    “……孤说过,孤不会再伤她一分一毫,废她武功?关她十年八年?你觉得可能吗?”


    一掌拍掉花下眠冰冷得不对劲的手,曲探幽避之不及,“铮”的悬起缚龙指向花下眠的喉咙,威赫道,“你身为春还的师父,在落花国亲眼看着她长大,你怎可如此残忍地对待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适时会抛弃一些微乎其微的师徒情,最正常不过。你是曲朝太子,自幼过惯了尔虞我诈,阴险恶毒的皇家生活,你还不明白有时候感情这种东西是最廉价无用的吗?”


    花下眠似乎听到滑稽的笑话,眸色陡厉,森森然道,“我如今真的怀疑,你变傻的一段日子,脑子伤得太严重,还没彻底好全吧。连举世臣服一统天下的权力也不想要?”


    “孤要不要也不允你指手画脚!”


    曲探幽咬牙,旋腕抖剑朝花下眠刺去,霎时,寒光璀璨的血泉剑“哐”地格挡住缚龙剑,激出一条星黄的火光,印入两人的眸仁,亮如天顶的火日。


    花下眠连发三招去劈曲探幽的腹部,曲探幽险之又险避过,然而天下第一的花下眠非是纸老虎,在其手里学武的曲探幽吃了这一亏,几乎出手就会被花下眠猜到是什么招式,因而斗得颇为吃力。


    正当两人打得剑身晃出一黑一红的残影,蓦地,一柄银色的蛇纹轻剑毫无前兆地折中贯来,铿铿两声就拨开了缚龙和血泉。


    落花啼闪到曲探幽与花下眠中间,握着绝艳的手掌震出了蜿蜒扭曲的血线,沿着她的指尖滴滴答答下雨般淋在地上。


    曲探幽难以置信,眉峰绞死,“春还,你……”


    花下眠莞尔淡笑,悠哉游哉地将血泉剑收回,睥睨着落花啼,明知故问道,“落花啼,你怎会在此?”


    “怎会在此?这句话不应该问一问你吗?”


    “我的师父。”


    落花啼不看曲探幽,在灵犀盆地等了多日,终于等到花下眠再次出面,她的眼珠子一刻不挪地凝睇着她曾经爱戴尊敬的师父花下眠。


    她如鲠在喉,坚持吐露道,“我自建门派隐瞒师父,错在我身,我认。跟着花天恩学习武功,所谓欺师灭祖,我也认。但是师父,你明明早就知道曲探幽是‘花-径深’,却帮着他刻意诓骗我,还与他私下密切接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下眠阴冷地眯了眯眸子,但笑不语,攥着血泉剑的手臂突起了恐怖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