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望他……不负此战

作品:《凤袍要加身

    “朕知道。”谢凤卿霍然起身,在御案前来回疾走,玄色常服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澳门绝不能失!‘烛龙’必须挖出来!但眼下,最急的是澳门!俞大猷手中,广东水师新败(海澄号)未振,内奸未肃清,战船未修,火炮未齐,如何能在五日内,应对荷兰舰队牵制,并分兵驰援澳门,击败以逸待劳、蓄谋已久的‘黑蛟帮’主力?”


    她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看向萧御:“福建水师!浙江水师!俞大猷有节制五省水师之权!立刻传朕密旨,命俞大猷,不惜一切代价,稳住荷兰人,哪怕暂时虚与委蛇,做出让步假象!同时,以巡阅使之名,急令福建水师提督胡守仁、浙江水师提督卢镗,各率本省水师最精锐之战船、火炮、水卒,星夜兼程,秘密南下,限五月初四前,抵达大星簪外海指定海域集结,归俞大猷统一指挥!告诉胡守仁、卢镗,此乃国战,敢有迟延误事者,立斩!家眷押送京师为质!”


    “是!”萧御记下。


    “再令俞大猷,借谈判拖延之机,以雷霆手段,彻底清洗广东水师!凡有通匪嫌疑、贪墨渎职、怯战畏敌之将领,无论官职高低,有确凿证据者,可持尚方宝剑,即刻锁拿,就地处决,以正军法,震慑宵小!空出之位,由俞大猷从福建、浙江带来的将领及广东水师中忠诚敢战者火速递补!务必在援军到达前,初步掌控广东水师,形成战力!”


    “命沈炼、朱影,继续深挖内奸线索,尤其是与‘烛龙’可能有关的蛛丝马迹。夷酋通译接触的蒙面人,所去何宅,必有更多线索,务必查清!同时,设法接触澳门葡萄牙守军,示警,或可许以重利,令其死守待援,至少拖延‘黑蛟帮’进攻步伐!”


    谢凤卿语速极快,思路却清晰无比,一条条指令脱口而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朝廷这边,即刻以六百里加急,明发圣旨至广东、福建、浙江巡抚、布政使,命其全力筹措粮草、火药、赏银,支援水师,若有怠慢,同罪!再密令南直隶、山东水师,提高戒备,随时准备策应!”


    她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星簪”和“澳门”的位置,眼中寒光凛冽:“这一战,关键在于快,在于秘,在于狠!要打,就打他个措手不及!俞大猷是朕选的刀,胡守仁、卢镗是他的刃!朕要这把刀,在五月初五,狠狠地砍下去,将‘黑蛟帮’伸向澳门的爪子,连根斩断!将红毛夷的嚣张气焰,彻底打下去!”


    “陛下英明!”萧御精神一振,但随即眉头又锁,“然,京城之内,‘烛龙’未明,其若知陛下已悉其谋,狗急跳墙,恐生大变。尤其五月初五将至,其信中言‘或于京城制造事端’,不可不防。”


    谢凤卿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朕正要他跳!他不跳,朕如何抓他?传令影卫、监察司、五城兵马司、锦衣卫,自即日起,京城进入最高戒备状态!严密监控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府邸,尤其是与兵部、户部、工部、通政司、内阁有关联者,以及所有可能与东南海贸、西洋夷人、走私势力有来往的勋贵、皇亲、巨商!凡有异动,可疑通信,私下密会,一律报朕!再密调三千神机营精锐,暗中入卫皇城,归你直接统领,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朝会……明日大朝,照常举行。朕倒要看看,是谁,坐不住!”


    “臣,领旨!”萧御单膝跪地,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与冰冷的杀机。东南海疆,京城暗流,两处战场,皆已到了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地步!


    “还有,”谢凤卿叫住他,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凝重,“派最得力的影卫,持朕金牌,昼夜兼程,南下传旨。告诉俞大猷,朕将东南乃至国运,托付于他。望他……不负此战,不负此身,更不负,这万里江山!”


    “是!”


    萧御匆匆离去,身影迅速融入浓稠的夜色。谢凤卿独自立于巨大的舆图前,久久未动。烛火将她孤独而挺拔的身影,投在象征帝国疆域的图卷上,仿佛要与那蜿蜒的海岸、无垠的海洋融为一体。窗外,更深露重,紫禁城沉睡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但风暴,已在地平线下隆隆滚动,即将撕裂这虚假的安宁。


    凤翔元年的初夏,一场决定帝国东南命运、乃至撬动整个国运的海上决战,与一场潜伏在帝国心脏、关乎最高权力归属的暗战,即将同时拉开血腥的序幕。


    翌日,五月初一,大朝会。


    天色未明,承天门外已是一片肃杀。经过昨夜秘密调遣,皇城各门守卫明显增加,且皆是生面孔的精锐甲士,目光锐利,盘查严格。前来上朝的官员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相互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低声议论着,却无人敢高声。许多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或与东南利益有所牵连者,更是惴惴不安,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辰时,钟鼓齐鸣,百官入朝。


    谢凤卿高坐龙椅,冕旒垂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她平静地接受朝拜,听着各部例行奏事,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淡漠。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不少官员都注意到,今日御座之侧,除了惯例的内侍与侍卫,还多了一位身着亲王常服、按剑肃立的身影——监国亲王萧御。他罕见地出现在了朝会之上,且手按剑柄,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丹墀下的百官,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许多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先是户部奏报新税制推行情况,提及扬州盐税大增,但东南市舶司因红毛夷封锁珠江口,税收锐减。接着是兵部奏报北疆军情,言戎狄异动频繁,边关小规模冲突加剧,请增拨粮饷军械。工部奏报黄河、淮河几处险工,需紧急拨款加固。桩桩件件,都是要钱、要粮、要兵,且形势似乎都在恶化。


    当通政司呈上最新收到的、来自广东巡抚的“寻常”奏报(言红毛夷仍泊于珠江口,谈判僵持,请朝廷示下)时,朝堂之上,微妙的气氛终于被打破。


    “陛下!”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高拱,出列奏道。他面色肃穆,声音洪亮,“红毛夷恃强凌弱,兵临城下,勒索无度,实乃藐视天朝,其心可诛!然广东水师新败,战守皆难。臣闻,夷酋所求,不过通商之利。我天朝上国,富有四海,怀柔远人,向有定制。若能稍许其利,令其退兵,保东南安宁,使市舶重开,岁入不损,百姓免遭兵燹,岂不两全?何必争一时意气,致东南糜烂,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以社稷苍生为念,速定和议,遣使抚慰,令其退兵。至于些许商利细节,大可徐徐图之。”


    高拱是北方清流领袖,向来以直言敢谏、顾全大局著称。他这番话,看似老成谋国,实则与之前朝堂上“主抚派”的论调一脉相承,且将“东南糜烂、动摇国本”的大帽子隐隐扣在了主战派头上。


    他话音未落,新任兵部左侍郎、原蓟镇总兵马芳(以骁勇善战闻名,刚被调入京师)便猛地出列,声如洪钟:“高阁老此言差矣!红毛夷船坚炮利不假,然其远涉重洋,劳师远征,所恃者一时之凶焰耳!我大明带甲百万,战船数千,岂惧区区数艘夷船?广东水师一时受挫,乃因内奸作祟、武备废弛所致,非战之罪!俞大猷将军乃百战名将,陛下已委以全权,正宜整军经武,寻机破敌!此时若行安抚退让,非但不能令其知足而退,反使其窥见我朝软弱,日后必得寸进尺,其他西洋夷人亦将蜂拥而至,步步紧逼!届时,东南门户洞开,海疆永无宁日,才是真正动摇国本!末将以为,当严旨俞大猷,限期破敌!并请调北地精锐边军南下,水陆夹击,务必全歼来犯之敌,扬我国威,震慑四夷!”


    马芳是武将,说话直来直去,充满血气,立刻引起了部分少壮派官员和武将的共鸣,纷纷出声附和。


    “马侍郎所言甚是!夷狄畏威而不怀德,唯有迎头痛击,方能保境安民!”


    “广东水师糜烂,正需一场大胜重振士气!岂可未战先怯?”


    高拱面色一沉,正要反驳。这时,都察院右都御史、出身江南士绅大族的钱一本,缓缓出列。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气质儒雅,但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算计。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