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是否太过冒险
作品:《凤袍要加身》 她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百官,尤其是在几个方才言辞闪烁、或与赵文华、钱一本过往甚密的官员脸上稍作停留,继续道:“东南战事,关乎国运,朕意已决,再无更改!俞大猷在前方整军备战,胡守仁、卢镗的援军已在路上。朕在京城,倒要看看,还有哪些魑魅魍魉,敢再伸爪子!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凡有再言‘安抚’、‘退让’,扰乱军心,或暗中与敌通联,泄露军机者,无论官职高低,无论出身何处,一律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株连九族!朕,说到做到!”
“退朝!”
这一次,山呼万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战栗与恐惧。百官退出金銮殿时,许多人腿脚发软,背后已被冷汗浸透。他们知道,从今日起,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一场席卷朝堂、揪出内奸、肃清环境的暴风雨,已然随着东南海上的战云,一同降临。
谢凤卿起身,在萧御的随侍下,离开金銮殿。走出殿门的刹那,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望向东南方向的天际。那里,云层厚重,仿佛酝酿着雷霆。
五月初五,快到了。
俞大猷,胡守仁,卢镗……朕的将士们,朕的刀,你们,准备好了吗?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千里之外的东南海疆,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珠江口外,零丁洋上,五艘体型庞大、桅杆高耸、船体漆黑、船舷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炮窗的荷兰盖伦战舰,如同五头狰狞的巨兽,静静地泊在波涛之中。最大的一艘旗舰“赫克托”号上,绘有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标志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甲板上,穿着笔挺军服、留着浓密胡须的荷兰舰队司令官科内利斯·普特曼斯,正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远处虎门方向依稀可见的炮台轮廓,以及更远处广州城模糊的剪影。他嘴角噙着一丝傲慢与不耐烦的冷笑。
“这些明朝人,就像钻进壳里的乌龟,只知道拖延时间。”他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副官范·迪门说道,“谈判毫无进展,他们既不答应我们的条件,也不敢真正开战。难道他们以为,靠那几门老掉牙的火炮,和那些像舢板一样的小船,能挡住‘赫克托’的炮弹?”
范·迪门谨慎地提醒:“司令官阁下,明朝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而且,我们得到‘龙王’的消息,明朝皇帝似乎派来了新的指挥官,还从其他省份调集了水师……”
“那又如何?”普特曼斯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明朝的水师,我们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见得多了,不堪一击。‘龙王’答应我们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澳门,什么时候能拿到手?”
“据最新密报,‘龙王’的主力已在大星簪集结完毕,只等五月初五子夜,潮水合适,便会发动突袭。澳门葡萄牙人兵力薄弱,守将无能,猝不及防之下,必可一举而下。”范·迪门道,“届时,我们便可凭借澳门,与‘龙王’合作,彻底控制珠江口。明朝皇帝若识相,就不得不答应我们所有条件。”
“很好。”普特曼斯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让明朝的谈判官再拖延两天吧。等我们拿到了澳门,看他们还拿什么来谈!传令各舰,保持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开炮,但也要让明朝人看到我们的利齿!派人再去催促明朝谈判官,最晚后天,必须给我们明确答复,否则,我们将视其为拒绝,采取‘必要措施’!”
“是,司令官阁下!”
然而,无论是傲慢的普特曼斯,还是深藏幕后的“龙王”,都未能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然向他们收紧。
广州城,钦差行辕。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俞大猷、陆文渊、沈炼、朱影,以及刚刚秘密抵达的福建水师提督胡守仁、浙江水师提督卢镗,围在一张巨大的海图前。海图上,清晰地标注着荷兰舰队的位置、四海商盟“黑蛟帮”主力在大星簪的锚地、预定的进攻澳门路线,以及福建、浙江水师秘密南下的航线与集结位置。
俞大猷一身便服,但腰杆挺得笔直,花白的须发在海图的灯光映照下,如同根根银针。他目光锐利如鹰,手指重重地点在大星簪的位置,声音沉凝:“红毛夷泊于外洋,以炮舰相胁,实为牵制。‘黑蛟帮’匿于大星簪,蓄势待发,意在澳门。其计不可谓不毒。然,朱影、沈炼二位冒死取得其密谋,陛下圣断,胡、卢二位将军率精锐及时来援,此乃天佑大明,亦是我等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机!”
胡守仁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粗糙,是俞大猷的老部下,同样以悍勇善战著称,闻言抱拳道:“大帅!末将率福建水师主力福船、苍山船、海沧船等大小四十八艘,装备佛郎机、碗口铳百余门,精兵三千,已秘密抵达珠江口外万山群岛隐蔽待命,将士们求战心切,就等大帅一声令下!”
卢镗稍年轻些,气质更显沉稳,接口道:“末将所率浙江水师,乌艚、哨船等三十余艘,亦已到位。红毛夷船虽巨炮利,然其船大笨重,转向不灵,尤惧火攻与近战接舷。我闽浙水师船小速疾,熟悉水文,若利用夜色、大雾,或可近身破敌。”
俞大猷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陛下密旨,命我等‘外示强硬,内紧筹备,拖延周旋,寻机破敌’。如今,敌谋已泄,援军已至,破敌之机,就在眼前!然,此战关键在于,既要阻止‘黑蛟帮’夺取澳门,又需重创甚至歼灭来犯之红毛夷舰队,至少将其逐出珠江口,方可一劳永逸,震慑西夷,靖清海疆!”
他顿了顿,手指在海图上划出几条线路:“故此,本帅决意,分兵两路,同时出击!”
“第一路,由胡守仁将军为主将,卢镗将军副之,统率闽浙水师主力,并广东水师挑选出的敢战之船、精锐水卒,合计战船近百艘,水师官兵五千余人。于五月初四深夜,借夜色与潮汐,秘密潜行至大星簪外海设伏。待五月初五子夜,‘黑蛟帮’舰队倾巢而出,前往澳门之时,从其侧翼或后方突然发起猛攻!打他个措手不及!此路之要,在于隐、在于快、在于狠!务必将其主力击溃于海上,使其无力进攻澳门!若有可能,擒杀其魁首‘龙王’!”
“第二路,”俞大猷手指移向荷兰舰队泊地,“由本帅亲自坐镇,以广东水师剩余战船,并挑选敢死之士,多备火船、火药、烟罐等物,伴作继续与红毛夷周旋谈判,麻痹其心。待胡、卢二位将军那边打响,红毛夷必会惊疑,或观望,或试图支援‘黑蛟帮’。届时,本帅将率敢死船队,趁其不备,或借风向水流,以火船突袭其舰队!不求全歼,但求搅乱其阵型,焚毁其一二艘大舰,使其胆寒,不敢再窥我珠江口!同时,陆文渊大人需坐镇广州,安抚民心,严防内奸作乱,并设法联络澳门葡萄牙人,若能使其坚守甚至配合作战,则更佳。”
“沈炼、朱影,”俞大猷看向二人,“你二人继续深挖内奸,尤其注意红毛夷与‘黑蛟帮’之间的联络渠道。若能截获其关键通信,或擒获其重要信使,对作战大有裨益。同时,严密监控广州城内,凡有与赵文华案可能牵连者,或形迹可疑、试图向外传递消息者,一律秘密控制,待战后再行审理!”
众人肃然,齐声应道:“末将(下官)遵命!”
俞大猷目光炯炯,扫过每一张坚毅或凝重的面孔,最后沉声道:“此战,关乎国运,关乎东南千万生灵,亦关乎我大明水师之荣辱!陛下在京城,翘首以盼捷报!望诸君,同心戮力,奋勇杀敌,扬我国威于海上!若有畏敌不前者,本帅尚方宝剑,定斩不饶!若有建功立业者,本帅必奏明圣上,不吝封赏!都去准备吧!”
“是!”
众人领命而去,行辕内只剩下俞大猷与陆文渊。陆文渊面带忧色:“大帅,分兵两路,同时应对‘黑蛟帮’与红毛夷,是否太过冒险?尤其红毛夷舰炮凶猛,火船突袭,恐难近身,伤亡必重。”
俞大猷抚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文渊,用兵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红毛夷自恃船坚炮利,骄横已极,绝不会料到我敢以残破之广东水师,主动发起火攻。且其注意力,必被大星簪方向的战事所吸引。此正可乘之机。至于伤亡……”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旋即被坚毅取代,“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乃军人本分!只要能重创夷酋,保海疆安宁,些许牺牲,值得!陛下将东南托付于我,我俞大猷,岂能惜此残躯,畏缩不前?”
陆文渊肃然起敬,深深一揖:“大帅忠勇,下官佩服。广州城内,下官必竭尽全力,保后方无虞,静候大帅捷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