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悠从进门起的每个细微举动，黑杰克都看在眼里。


    短短一段路，就能让拉格乖巧地跟随在身后，又能让皮诺可主动牵起她的手，这可并不常见。


    皮诺可虽然总是称自己十八岁，但那心性仍是孩子般单纯，即便如此，也并非谁都能轻易赢得她的亲近。


    而拉格……这只狗平日虽然有些傻气，也经常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偏要嚷，但对待时悠的态度里，确实有一份特别的温和。


    时悠看见自己面容的瞬间，神情控制得极快，但那一闪而过的震动并未逃过黑杰克的眼睛。


    这个女孩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举止间不卑不亢，眼底藏着固执与倔强，还有那抹不易察觉的善良。


    黑杰克接过那个素白的信封，拆开上面的蜡封，他的手指微微一滞。


    这里面是一张邀请函，一张来自世界医师联盟的几位委员联名邀请他面谈，商讨正式颁发行医执照事宜的邀请函。


    “行医执照……”黑杰克低声重复，指腹在光洁的纸面上摩挲而过，这么多年后，这张卡片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触手可及。


    他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这小丫头，很懂得如何触碰人心。


    拿到这份世界级的邀请，想必费了不少周折，这至少说明，那位病人对她而言，极其重要。


    与黑杰克复杂的心绪不同，皮诺可接到乐高后欢呼一声，立马拉着摇尾巴的拉格跑到一旁拆乐高的盒子去了。


    “坐吧。”黑杰克收起刹那的失神，他摆弄了下手中的邀请函，随意地就搁在桌子上，不再多看一眼。“手笔不小，能拿到这个，你的面子很不一般。”


    好在黑杰克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时悠的这个礼物让他有些意外，也确实有所心动，但是这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原则。


    “是家中长辈们多方奔走的结果。”时悠谨慎地回答，在他对面坐下。


    黑杰克的语气平淡，没有波澜，要不是时悠的动态视力极佳，几乎捕捉不到他方才拆信时那瞬间的停顿。


    这微小的信号让时悠心下稍定，她知道自己这第一步应该是走对了，刚坐下的腰背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樫野医生和手冢医生都给我致电提过。”黑杰克左腿交叠在右腿上，双手虚拢置于膝头，目光直视坐在对面名为时悠的女孩，“不过据我所知，医院应该提供了保守治疗的方案，并非非我不可。”


    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手术他是不会做的，毕竟他没有行医执照，所以对于他来说每一场手术都是需要承担非法行医的风险。


    这个世界上不止他一个医生，没有他也会有别的医生来治病救人。


    “很多医生都给阿市看过了，保守治疗可以保住他的健康，但那样……他就再也无法打网球了。”


    手冢医生？黑杰克口中的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让时悠心思微转，这大概就是比吕士提过的那位与黑杰克私交甚笃的医生吧。


    为了这次见面，她私下去找柳生比吕士问过，反正问一下也没什么，要是柳生家里有关系那更好，她也不会让柳生家吃亏的。


    亲友都已经为她铺好了九十九步路，剩这最后一步路总是要她来走一下才知道可不可行。


    “没有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了。”黑杰克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理性，眸中是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能活着，还不够么？”


    那种凌驾于生命之上的审视感，让时悠心底有点发寒，但是她知道这并不是黑杰克真实的想法，不然她根本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


    “但是以阿市的天赋，如果没有这个病，他本来可以在网球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失去一位顶尖的球员对于这项运动本身也是损失，不是么？”


    时悠努力控制自己心绪，通过压低着自己的声音来让自己尽量做到情绪没有太过外露。


    她告诉自己，这其实都是黑杰克医生给的考验，无论黑杰克医生提出什么质疑她都要找到说服他的办法。


    “他本该站在世界的赛场，但是您知道吉兰-巴雷综合征……就算是在手术成功之后，也没有医生敢保证阿市可以继续从事任何剧烈运动。”


    时悠的双手紧紧交握，黑褐色的猫瞳如同深不见底的深渊，一眨不眨地望定坐在对面的黑杰克，仿佛能从这凝视中汲取勇气一般。


    她紧张，她恐惧，她害怕这唯一的机会从指缝溜走，所有情绪都被她用力压在那双眼睛里。


    “噢？我看过病例了，只是疑似，而且发现得早，并不是非要我不可。”


    黑杰克微微挑眉，左脸的疤痕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份坦然的冷酷，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阿市是青少年网球大赛的冠军，参赛以来全战全胜，未尝一败。一年级就击败前辈，成为网球社社长，带领立海大连续两年夺得全国大赛冠军，他的目标是史无前例的三连冠……”


    时悠不停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这都是错觉，都是假的，平时阿市、弦一郎在打球的时候也都很有压迫感，你一定可以的。


    但是就算这样给自己打气的时悠，还是被黑杰克的不近人情打乱了节奏，她的语调不自觉地加快，心跳也跟着急促起来。


    时悠本来有着一套更理性克制的说辞，可一着急，那些演练好的句子全忘了，只剩满口对幸村精市骄傲与坚信。


    “你以为，”黑杰克打断了时悠逐渐急促的话语，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不耐，“你该不会以为说这些，我就会同意吧？”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正襟危坐的时悠，手指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很多医生都给出了方案，要么保守治疗，要么手术，但成功率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极低，就算是手术成功了也有可能会复发，必须避开强烈运动。”


    时悠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冷静，冷静，遇事不要慌，要稳住自己，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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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有保持清醒的头脑才能看出破绽。


    越是劣势越要冷静地找寻突破点，没有什么是无懈可击的，这是阿市在她每次打网球输掉之后和她说的话。


    之前她一直都觉得就算自己不改掉这毛毛躁躁的缺点也没什么，做真实的自己没什么不好，反正真的遇到什么事情也都有阿市在。


    她相信她做的再差，把事情搞得再糟糕也都会有阿市来给她善后兜底，直到……


    时悠眼神暗了一瞬，如果是阿市在这里，他会怎么说？他一定还是那样从容自信吧。


    时悠低着头深吸一口气，重新迎上黑杰克的目光，“只有您的手术，是百分之百的成功率，且能杜绝之后的并发症，请您……给他一个重新站上球场的机会吧。”


    “你要知道即使是我给他动手术，术后复健也要漫长的时间，这时只能靠他自己，你就那么确信，明年大赛时他能赶得上？”


    窗户外的光斜映在时悠身上，那一瞬，黑杰克竟恍惚觉得对面坐在这里的好像是两个人，他定了定神，眼前仍只是那个背脊挺直的少女。


    黑杰克以为刚刚是他的幻视没有放在心上，时悠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别人在他跟前夸奖再多的话，都不如他亲眼看到。


    眼前的女孩在他看来很好懂，没有经历过时间的打磨，也没有真正浸染过黑暗，骨子里仍存着天真的执着，相信只要努力、只要敢想，就一定能做到。


    “您没见过他，所以您不了解他，网球就是他的全部，为了重回比赛，他可以付出一切。”


    这是阿市没有宣之于口的信念，也是时悠对幸村精市毫无保留的信任。


    时悠没有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明年参赛的具体信息，此时接话却流畅自然。


    “医生，你就帮帮她嘛，好不好啊~”原本假装玩乐高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皮诺可，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拽着黑杰克的袖子摇晃，求他答应帮幸村精市治疗。


    拉格也凑过来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欢快，那模样像是在催促黑杰克赶紧答应下来。


    时悠也在一旁充满期待地望着黑杰克。


    “你们两个别胡闹！”黑杰克被这一人一狗吵得额角直跳，佯怒道，“一边去！”他又没说他不救，只是节奏全被打乱了，净添乱。


    黑杰克面染愠色，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缓了语气，“……那你应该知道，我的诊费都是黑市价，你确定愿意支付？”


    “可以！”时悠不等黑杰克说完便急切应道，她的一双猫眼中倏然亮起的光，宛如星辰坠入深潭，“只要您愿意出手，任何条件我都接受。”


    那模样，仿佛已经看见幸村精市痊愈后，再度迎着阳光挥拍的模样。


    “别急，”黑杰克抬手，示意时悠先坐下，“我有个条件。”


    “既然你对他这么有信心……那就让我亲眼见见你口中的那个少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