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的十月，气温依旧燥人得厉害。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体育馆，将木地板烤得温热。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汗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热气息。


    耳边充斥着球场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还有排球砸在小臂上的“砰砰”响。


    许绫站在队伍里，生无可恋地扯了扯身上粘连着的T恤。


    作为一个刚入学的新生，她很不幸地错过了所有热门体育课，只捡漏到了这门据说挂科率最高的排球课。


    “那个穿牛仔裤的女生！出列！”体育老师气势汹汹地一声怒吼，指着许绫前面的那位女生，“我在群里就说过要穿运动裤来上课，下次再没穿就直接扣平时分了！”


    许绫吓得一激灵，赶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裤。


    不过还好，她今天虽然没穿运动裤，好歹穿的是略显宽松的工装裤，倒也能勉强混进去。


    但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分组练习开始。


    站在对面的，是一个看起来瘦弱、和她平齐的男生，他带着的眼镜镜片过厚，许绫甚至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清排球的轨迹。


    “那要不你先开始？”


    许绫先一步把球递给了他。


    男生推了推眼镜，看起来有点腼腆。他没说话，沉默着把它接了过去，又往后退几步。


    许绫摆好准备姿势，准备迎接，“开始吧。”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个男生看起来文弱，打起球来倒也不手软。


    只见他把球往上抛，接着双手合掌，小臂往前一伸。


    “砰—”这球很快被送了出去。


    紧接着是一声“哐当”，这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许绫的脑袋上。


    “哎哟！”


    她的脸瞬间皱成团，疼得眼泪花都快出来了，只能捂着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男生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太会控制力道！”


    “没、没事…”许绫咬着牙站起来。


    稳了稳心神后，又重新摆好迎接姿势，“你看准了再丢吧。”


    第二个球很快飞来。


    这次它惊险地擦着脸颊飞过，带起一阵劲风，吓得她缩了缩脖子。


    许绫没话说，只能努力的把它送回去。


    等到了第三个球，对方似乎是急了，用力过猛。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曲线，直直地向她的胸口扑过去。


    速度之快，许绫根本来不及向后躲避，只能下意识闭上眼，双手护在向前准备迎接撞击。


    “小心！”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一阵好闻的风忽然掠过鼻尖。


    “咚”一声闷响后，许绫颤巍巍地睁开眼睛。


    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截停了，那颗距离她只有几厘米的排球。顺着那双手看上去，是一截紧实有力的小臂，上面还暴有几根明显的青筋。


    再顺着它移，能见到的，是一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即使逆着光，那俊俏的轮廓也让人浮想联翩。


    那是许绫第一次见到邢晟。


    他穿着黑色的球衣，发梢略微地被汗水打湿，老实贴在眉眼旁。阳光给他勾勒出一圈金边，夺去了身后人的全部思考。


    邢晟单手抓着球，转头看向对面那个被吓到站在原地的人，脸上的表情虽然淡淡的，但语气却略显严厉：


    “同学，你这样很危险。那边有墙，建议你先去练练对墙垫球。”


    那男生被眼前的一幕怔住，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好，好的！”


    说完，他便灰溜溜地抱着球跑了。


    赶走了对方，邢晟这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还保持着护胸姿势，一脸呆滞的许绫，方才身上萦绕着的疏离气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漾在唇边的笑意。


    他俯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笑眼弯弯地看着她：“同学，你没事吧？”


    “正好我落单了，缺个搭档。要不我们…凑个对？”


    许绫的大脑当机了三秒。


    这个人她是有点印象的，刚刚自顾自地走到了最边上，并没有和其他任何人搭队的意思。


    现在又为什么…主动提出和她组队呢？


    突来的意外却不足以支撑她的思考。


    “……好。”


    许绫听见自己呆呆地回答。


    邢晟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不远处的老师，朗声道：“老师！我这边缺个搭档，能不能带带这个同学？”


    老师一看是他，严厉的脸色瞬间缓和：“行啊邢晟，你正好带带新手。”


    于是，那堂注定悲惨的排球课，成了许绫大学生涯的开端最梦幻的一小时。


    邢晟是个极好的老师。


    他耐心、细致，为了纠正手型，在上前握住手腕帮她纠正时，还会特地的询问一嘴。


    他的掌心温热，轻轻地贴在许绫手上时，一股细微的电流都会悄然在皮肤相触处蔓延。


    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下课铃响时，许绫甚至觉得时间过得有点太快了。


    “小绫，你还好吧？”舍友凑过来，一把拉着她上看下看，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刚才我都被吓死了，那男的下手太没轻重了！”


    但许绫没有回复。


    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会发现它依旧追随着不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背影身上。


    舍友没忍住用肩膀撞了撞她，“你倒也是因祸得福，居然是那个邢晟带你！”


    “邢晟？”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名字，许绫没忍住皱了皱眉，，终于从刚才的氛围中抽离。


    好像在哪个活动名单上见过？


    “你不知道？我刚翻了公众号，他是大二的呀，还是篮球队主力！”舍友把手机摆在她面前，屏幕上正是校内篮球队的简介，“邢晟”的证件照赫然在列，


    “奇怪，篮球队不应该体育课免修吗？他怎么想不开来修排球啊？”


    “而且听说他平时看着温和，但说话做事都冷冰冰的，没想到居然会主动帮你。”


    冷冰冰…的吗？


    许绫回想起刚才他用心教自己垫球的样子，还有那双笑起来弯弯的眼，“没有吧…我觉得他挺温柔的呀。”


    “嗯，不过帅倒是挺客观的。”


    许绫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已经走到门口的邢晟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半个体育馆的人群，精准地定位到了某个想见的人。


    四目相对。


    他勾起唇角，抬手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许绫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心脏正“咚咚”地，在胸腔内敲出有力的回响。


    她抬起脚，奋力地向前奔去。


    “许绫？”


    “许绫！”


    有人在叫她。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见，只剩一张过去的照片定格在眼前。


    许绫恍惚地低下头，才发现这稚嫩声音的来源，正是她的弟弟——许昀。


    他手里抱着那颗排球，一脸怨气地抬头望向她：“姐，你想什么呢，我都喊你三遍了。”


    “你个小崽子！又在这里偷偷叫我名字是吧。”许绫一把揪住他耳朵，“说了多少遍了，进我房间要打报告，而且不准乱翻我东西，看我不把你头给拧下来！”


    “姐、姐，我错了，救命，救命！妈！！”


    许昀的惨叫声还没落地，许母就拿着锅铲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其他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张罗着准备做晚饭。


    “干什么干什么？你怎么又到你姐房间去窜了。”许母一把拍开许绫的手，将许昀护在身后，明明对方就差他一个脑袋，这场面倒有点好笑。


    “你也是，他是你弟弟，到这里来看看怎么了，我都不知道咱家来了个公主，就这么金贵碰不得？”


    许绫听着这句话，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起。


    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只要她和许昀有争执，永远都是她不懂事，永远是她不让着弟弟。


    “妈，我说了我房间有些东西很重要，能不能看着他别让他进来！”


    “重要重要，你那些破玩意哪个不重要？”许母把玻璃板敲得“哐哐”响，“我看你是中午宴席没吃饱，拿你弟弟撒气呢。”


    提到宴席，许绫心里更堵了。


    “别提了，今天倒霉透了，不仅走错楼层，那三千还给错人了。”


    “什么！？”


    许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锅铲都差点飞了出去，“给错人了？你要回来吗？”


    “…没。”


    许绫略带心虚地移开视线，“给…给了个不认识的人，也要不回来了。”


    她总不能说那是给前男友的“分手费”吧？


    “你看看你！”许母气得直拍大腿，“你当咱家在美国呢？钱是大风刮来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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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那面包店到现在还没回本，转手就扔出去三千打水漂，你是不是把书读到肚子里去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许久没说话的许父走过来，试图打圆场，“孩子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了，咱家也不差那三千块钱…”


    “你不差？你当然不差了！你吃我的住我的，连儿子都和我姓，有什么资格和我说不差钱？”


    许母瞬间将炮火对准许父，点着他脑袋骂道，“老刘，看看你闺女，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变得我天天在家给当保姆！”


    许父一向笑嘻嘻的脸垮下，此刻也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没在吭声。


    许绫看着父亲那窝气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母亲，还有躲在身后幸灾乐祸的弟弟。


    只觉得心里像是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压得沉甸甸的。


    这就是她的家。


    一地鸡毛，令人窒息。


    许绫犟着脸，憋气地扭过头，不再直视别人。


    “既然你把钱弄丢了，那咱们就谈谈正事。”


    许母说够了，稍稍顺了气，“周日晚上王阿姨给你介绍了对象，家里条件不错，你去见见。”


    “我不去。”许绫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面包房还在装修，我没空。”


    “我看你就没有有空的时候！”许母的双手环在胸前，厉声道，“你不去也行啊，那面包房剩下的装修尾款，你自己想办法吧，反正我是没钱给你填这个无底洞了。”


    “妈！你明明答应过…”


    “那是之前！现在看你这大手大脚的样，钱给了你也是打水漂！”许母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去还是不去，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不去就没钱拿。”


    说完，她便转身牵着许昀往外走去，边走还边故意说给许绫听，“走，你姐小气鬼，别理你姐。”


    房门“砰”地关上，卧室里只剩下许绫和许父。


    后者叹了口气，偷偷摸摸地掏出手机，手指笨拙地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才成功转出一笔钱。


    “绫绫啊，这是爸今天工程款分的一点钱，虽然不多，只有两千，你先拿去应应急。”他压低声音，又重新挂上笑脸，“你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别和她硬来。王阿姨介绍的那个…你就去见见，不行就算了，好不？”


    看着父亲略显笨拙地向她的银行卡里汇款，以及他动作时，布满粗茧的手还有劳累的脸，许绫只觉得喉头有点干涩。


    她不想去相亲。


    但听到父亲的劝慰，她确实有些动摇。


    除此之外，还有心里堵着的另一口气。


    既然邢晟都回来了，现在过得那么好，还悠闲地在她面前晃悠。


    那她为什么要一直活在过去？


    不就是相亲吗？说不定真遇上一个比他强一万倍的。


    “好。”许绫收起手机，声音有些哑，“我去。”


    门再次被关上。


    许绫换好衣服，把自己摔进柔软的被窝里，身心俱疲。


    她掏出手机，经过许父的劝说，许母已经将相亲地点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了，是家较为偏僻的海鲜小馆。


    为防止自己再像今天这般犯蠢走错地方，她点开备忘录，再次狠狠地将行程敲了进去。


    上一条记录还停在备忘录上。


    【凯胜酒店，3楼，表弟生日宴】


    当时居然没写错？


    看来她确实该去看看眼科了。


    打完字，许绫把手机往枕头下一塞，闷头就睡。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边。


    邢晟靠在床头，幽幽的屏幕成了他周边唯一的光亮。


    他唇角瘪下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滑动着相册，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类风景照与人像照。


    只不过，这些照片的主人并不是他。


    邢晟垂着眸，指腹轻轻摩挲着相册中的人，仿佛这样便能触到那份真实的笑脸，而这样的动作，他已经如此重复了三年。


    月光从云层后悄然探出影子，照亮了他另一边的侧脸。


    此刻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些什么。


    “欣赏”完一阵，邢晟照例点开备忘录，刷新着内容。


    意外地，全部备忘录下的【过去7天】已然变成了【今天】。


    而名为“待办事项”上也多了几条内容，邢晟挑了挑眉。


    【周日晚七点，X记海鲜餐厅，相亲】


    【PS：这次绝对不能迟到！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气死那个姓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