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轻声的敲门声响起。


    邢晟并没有关屏幕，视线依旧黏在画面上，只低声应了句：“进。”


    刘助理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叠资料。


    刚一抬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正对面的巨幅显示屏上，许绫正抱着猫对着镜头晃来晃去，还时不时拿起手机察看实时画面是否同步。


    那毫无防备的灿烂笑容，在冷肃的办公室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亮得刺眼。


    刘助理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毕竟在小邢总手头下工作了三年，他还是难得一见对方为了谁这样费尽周章。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画面里的人影，不远处突然传来“嘟”的声轻响。


    屏幕黑了。


    那温馨的画面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面冰冷的黑色玻璃。


    画面里的笑脸登时被刘助理错愕的表情所替代。


    邢晟手里捏着手机，慢条斯理地转过座椅。


    他脸上并没有丝毫隐私被撞破的恼怒，反而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笑脸，不熟悉的人见了，只觉得如沐春风。


    “刘助。”邢晟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闲谈，“最近是不是有些用眼过度了？”


    刘助理一愣，硬生生咽了口唾沫。


    那股熟悉的凉意从心底一路蔓延，直达手心，逼出一掌冷汗。


    “邢总，我…”


    “要注意休息啊。”


    邢晟打断了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


    他虽然是笑着的，眼底却平静得可怕，丝毫看不出任何愉悦的情绪，


    “毕竟有些不该看的东西，看多了…容易伤眼睛。要是把眼睛看坏了，以后怎么好办事，你说对吗？”


    他语气和表情都和缓到了极点，像是真的在体贴关心下属。


    但刘助理却听懂了，那暗藏在绵绵软针下的言外之意。


    手心的冷汗越来越密，刘助理迅速低下头，紧盯着地面，再不敢往那黑掉的屏幕飘去半点眼神。


    “是…谢谢邢总关心，我会注意的。”


    办公室的严肃气氛很快在下一秒被冲破，邢晟没有再施压。


    他收敛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两下，看上去心情不错：“资料查到了？”


    刘助理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快步上前递交文件：“是，邢总，这是您上次安排的背调资料，都在这里了。”


    邢晟接过文件，翻开一页，目光停留在头版的那张目光呆滞的大脸上


    那是那位在相亲局上逃单的王先生。


    再往下，视线掠过履历上的公司抬头。


    他漫不经心地问：“这位王先生就职的公司，似乎最近正在接触我们近期的某个项目？”


    “是的，邢总。”刘助理立刻心领神会，补充道，“他们是我们的二级供货商之一，王某正好是负责对接那个部门的副经理，听说为了拿下这个签约，他们老板最近一直在找机会拜访您。”


    “哦？”


    邢晟扯了下嘴角，却没笑出声。


    “一个人如果在相亲饭局上都在费心算计。”他再向后翻阅文件，又往他的履历栏看了看，便合上了，“我不信他在几千万的工程款面前，能管得住自己的手。”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却透着股冷意：


    “既然他这么爱当聪明人，那就去查查他经手我们公司的项目。只要查得够细，总能发现点惊喜，你说对吗？”


    明明是一句舒缓的反问，听起来却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好的，明白。”


    刘助理记下，心理默默给那位王先生捏了把汗。


    “至于这个陈禹…”


    邢晟翻开另一文件夹，手指在那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点了点。


    照片里的男生正笑得灿烂，正如那天在建材市场看到的一样。


    “先放着吧。”


    邢晟随手合上文件夹，动作轻柔许多，甚至连说出的话都挂上了几分怀念的意味，“毕竟是我的直系学弟，当年在社团里一起共事过，也算是老相识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明显淡了几分，眼底的情绪开始逐渐蔓延至其它五官。


    “这么久没见，我作为学长，总该多关照关照。现在就把人清理出局，岂不是显得我有些太不知礼数了。”


    刘助理看着老板如玉般的温润笑容，再次莫名窜出一丝寒意。


    他不敢多问，只看了眼日程表，提醒道：“那邢总，这周六晚上您有一个和李老板的饭局，是在湖边会所，他那边约很久了，您看…”


    “周六？”


    邢晟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手机，仿佛透过它，能看到那个正在新家忙碌的身影。


    “推了吧。”


    邢晟毫不犹豫地说道。


    “可是李老板那边…”


    “我说推了。”


    邢晟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那张平缓的假象下，终于透出丝丝缕缕的偏执，在他周身不断缠绕。


    他转过椅子，背对着刘助，重新看向那面大屏。


    虽然屏幕上映出的只有办公室内两个人的身影，但他知道，屏幕背后还有人在“等”着他。


    “周六我有更重要的约。”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话中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毕竟有人说了…那里不会有外人。”


    ·


    敲门声再次响起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许绫踩着拖鞋跑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几个花花绿绿的大袋子就先挤了进来，紧接着是乔珏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难掩疲惫的脸。


    “累得我快死了！”


    乔珏把手里的东西往玄关一堆，不顾身上穿着的小羊皮有多贵，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许绫刚铺好的地毯上。


    “快快快，这就是我的乔迁贺礼，全都是给我干女儿的！”


    许绫翻了翻，除了几瓶红酒，全是各种进口的猫罐头、冻干，还有个巨大的猫抓板。


    “你这也太破费了点。”许绫笑着把人拉起来，“先吃饭吧，我也刚把外卖摆好。”


    两人围坐在有些小的折叠桌旁，桌上摆满了炸鸡、披萨和小龙虾。


    暖黄色的灯光下，先前一个人清理屋子的孤独感一扫而空。


    乔珏一边愤愤地咬着披散，一边吐槽着今天的相亲对象：


    “你是不知道那个男的有多奇葩，虽然长得还可以，就是太矮了！还没我穿高跟鞋高，而且全程在那里和我爸妈谈什么经济形势…我求他了，我是去相亲又不是去听讲座！”


    “而且声音还没我关注的小主播一半好听！”


    许绫给她倒了杯可乐，无奈地摇摇头：“你啊，少被这些男主播的花言巧语哄骗吧，这都是滤镜加变声器堆出来的。”


    “至少悦耳动听！”


    乔珏理直气壮地反驳。


    正说着，两人放在桌面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


    紧接着又是连续“嗡嗡”的消息提示声。


    许绫拿起手机是那个时常活跃的大学社团大群。


    黎允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


    【这周六晚上大家都有空吧？老同学们好不容易聚一次，就在咱们之前常去的那个“老地方”，具体包厢号我晚点发群里，不许请假啊！】


    底下瞬间刷屏了一排“收到”。


    许绫看着“老地方”几个字，只想到学校附近的大排档或者KTV，也没多想，跟着回了个“收到”。


    刚准备关上手机继续聊天，顶端又弹出来一条私聊消息。


    陈禹：「许绫，周六你会去的吧？很期待能见到你！[笑脸]」


    乔珏眼尖，听到多了消息推送的声音，凑过来看了一眼。


    看清后，立马用手肘暧昧地捅了捅许绫：


    “哎哟，陈禹这小子行啊，这么多年了还紧追不放。你们那一极里，也就他对你最长情了吧？”


    “说什么呢，也就是老同学。”


    许绫划掉消息，还是回了个「好」，正色道，“我现在哪有心思想这些，店里面就够我忙了，而且我也没有开启新恋情的想法，他上次帮了我忙，我也好好感谢他了。”


    “也是，不过陈禹这人是真的还不错。”


    乔珏像是想起了什么，端着杯子回忆着，“我记得大二那年排球赛，陈禹当时虽然不在场上，但我记得他在观众席喊加油喊得最大声。”


    提到这个，许绫准备咬披萨的动作停下。


    记忆像是这几个字触动了开关，和照亮屋内一般，全都挤了上来。


    时过境迁，当时已经是快要到十一月下旬。


    她那时候刚刚因为在青协中帮忙整理档案，与那个传说中温和却难搞的邢晟学长熟络起来。


    相接触的一段时间，她发现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学长其实并不难说话，甚至在只有两个人的档案室里，会主动越过她的上方，帮她搬下最重的箱子。


    在满是灰尘和纸张的几个午后，一颗懵懂地跳动的心，就这么慢慢生发。


    为了能离他更近一点，即使没有体育老师的点名，她还是自高奋勇地报了名，同他一起参加这季度的排球比赛。


    那天下午训练，两人又在同一组练垫球。


    中场休息时，邢晟正坐在场边拧开矿泉水瓶盖，额间的汗水滑落，从高挺的鼻梁经过，没入锁骨。


    夕阳的余晖也在此时适时落下，打在他脸上，好看得让人难以忘怀。


    许绫看着他，再也抑制不住那颗跳动的心。


    脑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并不想错过眼前这个人。


    于是，她几步走到邢晟面前，把手里的排球往腰间一夹，扬起下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直视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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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学长，我们打个赌吧！”


    邢晟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他问：“赌什么？”


    “如果这次比赛我们组赢了。”许绫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还是大声说了出来，“你就答应跟我去约会！”


    虽然是鼓足了最大的勇气，但她还是能感受到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听到的答案是否。


    可邢晟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惊讶或者反感的反应。


    相反，他稍稍勾起唇角，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像是猎人见到猎物入了网。


    “好。”他拧上瓶盖，用温和的语气应和，“一言为定。”


    “…虽然最后你们组输了…”


    乔珏的声音慢慢悠悠地晃了进来，为这段回忆补充完了一段结局，“但我记得当时还有…”


    她似乎想说当时还有谁和许绫一起共赛，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邢晟”这个名字现在是禁忌，很快收了嘴。


    “sorry当我什么都没说。”


    许绫一颤，像是刚刚回过神，掩饰般地打了个哈哈：“你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啊，我都忘了。”


    乔珏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对，赶紧顺着话茬往下说：“不记得也好，有些人没必要记得，都过去了。”


    “是啊。”


    许绫低下头小声应和着，“要是能永远不记得就好了。”


    动作继续，她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手中的披萨。


    浓郁的菌菇味在口腔内炸开，她下意识蹙起眉，却忘了吐出来，就这么硬生生吞了下去。


    “哎？绫绫？”乔珏突然惊呼出声：“你怎么吃蘑菇了？你不是最讨厌这个味道吗？”


    许绫的动作停住，这才反应过来嘴里这股怪味是什么。


    “…哎呀，搞错了。”


    她有点慌乱地抽出纸巾擦嘴，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神。


    乔珏叹了口气，“你这魂不守舍的。”


    她起身，嘱咐道：“我去帮你那个桶。”


    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停下，下一秒，又听到乔珏突然“啊”地叫出了声。


    许绫被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乔珏蹲在角落里，好奇地戳着那台白色的机器：“这不是咱们上次一起买的自动喂食器吗？你这么快就装好了？”


    “哦，那个啊。”


    许绫松了口气，走过去，“今天刚到的，我想着赶快装了给你干女儿送饭吃。”


    她拿出手机，献宝似的打开APP给乔珏看到：“你看，还能实时监控呢，画质还挺清楚，就是这破商家太坑了，看个回放还要开会员。”


    “看回放还要花钱？这资本家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乔珏凑过来看了眼屏幕，“不过这画质确实不错，这APP我熟，我看我家的阿姨都在用。”


    提到这个，许绫突然想到今天上午那桩怪事。


    “对了乔乔，你帮我看看。”


    许绫把手机递给她，“今天我付这个会员费的时候特别奇怪，明明显示支付成功了，我卡里余额却没变，是不是卡到什么我不用的账户里去了？”


    她对这个品牌不了解，在邢晟买这台手机送她前从没接触过，平时换手机铃声都要研究半天，这种问题更是搞不明白。


    “没扣钱？还有这好事？”


    乔珏接过手机，熟练地点开“设置”，在点入最上方的用户头像。


    许绫见她看得认真，便蹲下身去给喂食器添粮。


    小铃铛在她脚边亲昵地蹭来蹭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屋内的气氛温馨无比。


    屏幕的光映在乔珏脸上。


    她照例准备点开【付款与配送】，视线却注意到陈列设备的那一栏，小圆圈正不停刷新。


    列表刷新出来。


    除了许绫这台显示“本机在线”的手机外，下面赫然还挂着另一个未命名的设备图标。


    一个蓝色的平板标识静静地躺在那儿。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忽略掉它后面跟着的那行绿色小字：【在线】


    而且数据日志显示，这个设备从接入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持续的数据传输。


    就像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睛，默默地注视了很久。


    乔珏滑动的指尖停住。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毫无察觉，还在哼着歌倒猫粮的许绫。


    “绫绫…”


    乔珏的声音有些发紧，透着几分迟疑。


    “嗯？怎么了？是不是查到扣哪张卡了？”


    许绫头也没回，往食盆里倒了一勺冻干，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


    乔珏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紧紧地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设备图标，突兀地问道：


    “你最近…是有买了什么新的平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