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许绫心中的警报就直接被拉响。


    她僵在座位上，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近。


    他每靠近一点，那警报声便愈发夸张。


    “喔唷，真的不巧。”


    跟在邢晟身后的黎允侧着身走出来，装模作样地环视了一圈，语气夸张又遗憾，“这几桌都满了，看来今天是没位置了…”


    话音未落，周围几桌原本还没满的人，立刻有默契地找到最近的位置就座，或是低头喝茶、搓麻将，配合着留了个神看去。


    毕竟当年的“金童玉女”都在场，谁都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只有许绫这一桌。


    因为小喻刚走，原本属于她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正对着许绫。


    黎允的眼睛转了一圈，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指着那个空位道：“哎？这儿不正好有个空位吗！”


    说着，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直接把邢晟这尊“大佛”请了过去，一边赔笑一边对桌上其他人说：“几位不介意加人吧？小喻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别耽误大家玩牌嘛。”


    乔珏张了张嘴，刚想说“介意”，却被旁边那个不明就里的眼镜男生抢了先：


    “不介意不介意！邢学长能大驾光临，那是我们的荣幸啊！”


    许绫：“……”


    亏你还戴着副眼镜呢！


    眼见着邢晟就要拉开椅子坐下，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着许绫想要直接仓皇逃离。


    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撤，在地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这一动静纷纷引得隔壁桌侧目，边摸牌边张着耳朵听着，不想错过眼前的热闹。


    “那个，我有点不舒服，这句我不玩了，你们玩。”


    许绫抓着包就要走。


    “啊？学姐你不玩了？”


    眼镜男生满脸写着诧异，看了看她面前的那一手好牌，天真道，“可是你这牌马上就要胡了啊，差一张五万就能清一色，这一把要是赢了能番好几番呢！这个时候走多亏啊？”


    许绫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牌。


    确实，好不容易转运了，如果现在走了，不仅输了那么多，更重要的是——


    看起来像是她怕了邢晟一样。


    她要的只是划清界限，而在这牌桌上，没有个人恩怨，有的只是你死我活。


    就在她犹豫的这零星几秒里，邢晟已经从容地在她对面落了座。


    他微微抬眸，掀起的眼睫越过牌桌，停留在她的脸上。


    那眼神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挑衅，只有让人琢磨不透的温和。


    “抱歉，是我打扰雅兴了？”


    他轻轻搭在桌沿的手指扣了扣，笑着说，“既然许老板不想玩，那就算了吧，别勉强。”


    别勉强。


    这几个字倒像是泼上来的油，火柴一划，瞬间点燃了许绫那该死的好胜心。


    谁勉强了？


    凭什么他一来她就要走，这不坐实了她心里有鬼，白白让人看笑话吗？


    “谁说我不玩了？”


    许绫冷笑一声，直接把包扔在椅子上，重新坐了下来。


    她抬起下巴，直视着邢晟，眼底的挑衅意味直接通过话语泄了出来，“既然邢总想送，我哪有不收的道理？继续！”


    黎允见状，立马脚底开溜：“那行，那你们玩，你们玩！”


    牌局重开。


    乔珏有些担忧地看了许绫一眼，但见她满脸斗志昂扬，也只能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洗牌。


    起初的几局，气氛虽然紧绷，时刻透着古怪，但战况却出奇地顺利。


    邢晟似乎真的只是来凑数的。


    他打得很随意，摸牌、出牌的速度很快，偶尔还会给乔珏或者那个男生点个小炮。


    唯独对许绫，他显得格外“宽容”。


    “胡了！”


    许绫推倒面前的牌，眉眼舒展，“自摸，每个人都给我记一笔啊！”


    邢晟很痛快地扔了筹码过来，甚至还赞许地点点头：“手气不错。”


    接连赢了两把，许绫感觉自己的气运像是真的回转。


    她心里暗暗想：看来也就是这么回事。几年没见，他估计成天围着商业场转，这麻将技术估计早就生疏了。


    之前的恐惧与防备，在连赢的甜头中被冲淡不少。


    她甚至开始觉得，今天或许真的是能把之前输的局赢回来，顺便出一口恶气的好机会。


    然而她并不知道。


    垂钓者在收钩之前，通常会给鱼儿一点小诱饵。


    转折发生在第四句。


    这一把许绫的牌好得出奇，只差一张绝张二条，就可以胡一把大的杠上开花。


    桌牌上的二条已经出了三张，最后一张就在剩下的牌堆里，或者…在谁的手里。


    前面的两人已经打出了自己的牌。


    许绫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邢晟的手。


    轮到他摸牌了。


    邢晟漫不经心地摸了一张牌，四指攥着那张牌，用大拇指的指腹在牌面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他没有立刻打出去，而是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许绫一眼。


    对视的瞬间，许绫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许老板好像很紧张？”


    他声音低沉，细品下来还带着些许戏谑。


    随后，他将那张摸到的牌扣在桌上，并没有打出，而是从手牌里拆了一张原本安全的“熟张”打了出去。


    “这张应该安全。”


    许绫提起的气儿瞬间散了下去。


    紧接着，下家那个眼镜男生摸了一张牌，兴奋地大喊，“胡了！卡二条！谢谢学长，要是你没打这张牌，这把我就输了！”


    许绫看着男生推倒的那张二条，登时觉得脑子嗡嗡响。


    那是她要的牌。


    而刚才邢晟摸到的那一瞬间，他分明是知道她要什么的，他不仅自己没打，甚至通过拆牌改变了摸牌顺序，直接把这张牌送到了下家手里，截断了她的胡。


    邢晟靠在椅背上，看着许绫懊恼的神色，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真可惜，差一点。”


    从这局开始，风向彻底变了。


    许绫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


    不管她怎么防守怎么换听口，邢晟总能出其不意地“制服”她。


    他不是赢得很凶，也不是把把都胡。


    他只是每次都让她只差一点点。


    要么是截胡，要么是她刚换牌他就打出她原本要打的那张，要么就死死扣住她需要的牌，宁愿流局也不给她。


    许绫一次次吃瘪，别说两人是前任了，这种情况，说是仇人都不为过。


    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像是被他这双无形的大手操纵，落入算计之中。


    “碰。”


    “杠。”


    “抱歉，这张我胡了。”


    邢晟的声音始终维持着温和，没有一丝波澜。可听在许绫的耳朵里，倒像是段无声的嘲讽。


    面前的筹码越来越少，处在下风的许绫额头都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她举着牌不敢下手，呼吸也开始有些紊乱。


    她好像早就被面前人给看透了，可正是这密不透风的了如指掌，更让她觉得崩溃。


    “最后一把。”


    当面前只剩下最后一点筹码时，许绫努力稳着呼吸，将所有筹码都推到了桌子中间。


    她看着对面的邢晟，燃起的胜负欲让她有些失控：


    “敢不敢赌把大的？”


    邢晟正在码牌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眸看向她，眼底晦暗不明：“许老板想赌什么？”


    “一把定输赢。”


    许绫咬着牙，一字一句认真道，“如果你输了，我之前欠你的那几千块钱误刷款，还有今天输的，一笔勾销。你也别装死不回消息。”


    乔珏听到这些，被吓了一跳，在桌下的手赶紧拉住她，同气声说：“绫绫，你冷静点，别玩这么大…”


    “那如果你输了呢？”邢晟打断乔珏的话，身体微微前倾，依旧用那堪称完美的姿态看着她。


    “如果我输了…”


    许绫满脑子都是想赢他一次，想打破现在被压制被掌控的局面，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输了，你说什么大冒险我都做！”


    “绫绫！”


    乔珏急得想捂住她的嘴，但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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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邢晟笑了。


    那笑容很深，像是看到鱼儿终于咬了钩，“大家都听到了，许老板一言九鼎，可别赖账。”


    两人之间的气氛堪称诡异，一时间剑拔弩张。


    听到这些赌注，其他人牌也不打了、烟也不抽了、旧也不叙了，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努力伸长了脑袋往这里看。


    哗啦啦的牌响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时间也仿佛凝固下来，紧盯着眼前这场好戏。


    一轮、两轮、三轮。


    最后一次的“交战”后，许绫看着被邢晟推倒的那副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倒在桌子上。


    输了。


    还是输了。


    又是只差一张牌。


    牌局结束，原本安静的周遭又“活”了过来，尽管不想错过眼前的好戏，在黎允的协调下，大家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被遣散出了棋牌厅。


    同桌的眼镜男生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找个借口脚底抹油地溜了。


    乔珏原本还想对许绫说些什么，停完车回来观战的小喻也直接把她拉走。


    空气中只剩下麻将碰撞的余音，随着人群散去，仅存的热闹也被抽离。


    一时间，诺大的棋牌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空余这诡异的寂静。


    许绫还维持着瘫|软在椅背上的姿势，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来晃去，晃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这几轮的赌注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这次输掉的，不止是筹码，还有最后这一点倔强。


    “咔哒。”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邢晟拿着身前的一张牌，轻声将桌面叩响，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提醒着对方，淋漓尽致地演绎了什么是真正的赢家。


    他似乎并不着急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许绫自己回过神来。


    许绫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猛地坐直身子。


    人是输了，但气势不能灭。


    “行，我输了。”


    她咬着后槽牙，盯着那张依旧挂着温和假笑的脸，“大冒险是吧，你想让我干什么？去大厅喊三声我是猪？还是去外面脱鞋跑几圈？”


    “只要不杀人放火，我也不是玩不起的人。”


    邢晟闻言，没忍住低笑出声。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上面划了两下，随后将屏幕转向许绫。


    “我没那种恶趣味。”


    上面显示的是一张照片。


    浅蓝色硬卡纸被相机框在其中，笔迹稚嫩却熟悉，醒目地写着——约会券。


    许绫的呼吸微微凝滞。


    “一场约会，抵之前所有的人情债，还可以加上今天的大冒险。”


    邢晟说话很慢、很缓，并没有哆哆逼人的架势，仿佛真的像是在商量，却掩藏不住商人的本质，精明地循循善诱，


    “许老板，这场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又是这张券。


    又是这种看似给了她选择，实则根本没给她退路的态度。


    还有熟悉的假面。


    许绫死盯着这张照片，心底那种被戏弄的怒火腾然而起，终于在最后一刻盖过了赌输的懊恼。


    “划算？”


    她冷笑一声，并没有如愿地接下这个台阶，反而站起身，动作大得椅子都被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邢晟，你又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将所有东西都标好价码。”


    许绫双手撑在麻将桌上，身体前倾。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火，第一次不再躲闪，而是直直撞进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中。


    “拿这个让我抵债？”


    “你是觉得我输不起，还是觉得为了赖掉这点赌债，我就愿意陪演这处‘旧情复燃’的戏码。”


    邢晟脸上的笑容终于露出了片刻的僵硬。


    “想约会？可以。”


    许绫的情绪被压抑到极限，声音都连带着有些颤抖，“在我承认这张券还有效之前，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给我一句实话？”


    她盯着眼前的人，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整整三年的问题：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就这么随手将我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