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挂在天空中的那抹金色阳光，不知何时偷偷藏匿进了厚重的云层里，只漏下几缕暗淡的光芒。


    游乐场的广播还在响着滋滋的电流声，循环播放着那首欢快却略显枯燥的乐园主题曲，偶尔有远处刺激项目传来的尖叫混杂其中。


    主干道上，游客们依旧来来往往，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路边长椅上死寂的氛围。


    许绫坐在长椅上的一段，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她一语不发，双手紧紧交握在膝盖上，脸颊边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她的眼神有些发直，显然还没有从刚才那种恐慌和幽闭中缓过神来。


    许昀像只做错了事的小鹌鹑，陪坐在一旁，低着头抠着手指。


    平日里的那股嚣张劲现在全没了，小脸上写满了内疚与不安。


    陈禹站在两人面前，看着面前人狼狈脆弱的样子，心里满是懊恼与无措，


    他伸出手，想要安慰。


    展开的五指停留在许绫的发顶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蜷缩起来，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许绫…抱歉。”


    “是我不好，但是太乱了，我光顾着护许昀，没注意到你被冲散了…”


    话音刚落，一道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停在几人身旁。


    陈禹顿时心头一紧，愕然且慌乱地收回了放在许绫肩膀上的手，抬起头。


    ——邢晟刚挂完电话，正大步走来。


    “都处理好了。”


    邢晟语气平静地解释道，“是鬼屋那边的管理疏忽，把废弃通道的门禁搞错了，才导致我们被锁了进去。我刚才跟负责人说了，后续的赔偿事宜我会让人在线跟进。”


    他顿了顿，自然地补了一句：“这游乐场当时我父亲也参与过部分项目投资，今天正好赶过来考察，顺便解决一下。”


    这理由听上去冠冕堂皇，落在别人耳中自是滴水不漏。


    一边说着，他一边缓缓俯下身，温柔地覆上了许绫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没事吧？还在怕？”


    那股熟悉的清冽皂角香再次袭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渐渐像许绫束缚。


    她怔怔地缓慢抬起头，对上了邢晟那双深邃的眼睛。


    许绫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她没有躲开他的触碰。


    那双原本蓄满了惊恐和泪水的眼睛，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重新恢复了清明内里翻涌着的惊涛骇浪也渐渐平息。


    就像刚才在密室里一样。


    ·


    时间倒回十分钟前，密室门被打开的那瞬间。


    门被推开，刺眼的强光涌入。


    浑身还在发颤的许绫无意识地转过头避光，一只温热大手却先一步覆上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闭眼。”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直至确认她已经适应了光线，那只手才慢慢移开。


    睁眼的瞬间，邢晟俯下身，同她平齐对视。


    他看着她泛着泪光的双眼，温声安慰：


    “已经没事了，我在呢。”


    这句话含|着的力量，让许绫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借着门外的光线，她这才自己此时以一种过分亲密的姿势紧紧拥着他。


    瞬间，她眼底闪过几丝慌乱，下意识松开手想要往后退，主动拉开距离。


    攀附在树上的藤蔓被理智强行收回。


    失去了它的纠缠，那颗大树似乎也在瞬间失去了某种鲜活的生命力。


    邢晟并没有阻拦她的后退。


    虽然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眸中的光却一寸寸暗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似乎在那一瞬间，他也跟着空了一块。


    但…没关系。


    藤蔓失去了宿主会枯萎，曾栖息在他这颗树上的小麻雀，受了伤飞了一圈，终究还是要飞回他枝干上的巢穴疗伤的。


    现在，就差一点点了。


    就在许绫的手还没完全缩回去的时候，邢晟却突然上前一步，反手执起了她冰冷的掌心。


    他脸上存有的阴郁神色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温和无害的笑脸，柔声道：“走吧，我们一起出去。”


    两人牵着手走出去时，鬼屋的项目负责人正满头大汗地匆匆赶来，刚想说什么，就被邢晟一个冷厉的眼神逼退了回去，最后只能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


    许绫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心中那架名为“理智”的天平，已经严重失衡，重重倒向了情感的那一端。


    现在的她，哪怕坐在长椅上，身体已经不自觉往邢晟的方向倾斜。


    “我没事。”


    许绫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尾调还带着点刚哭过的颤音，“就是里面太黑，我不小心迷路，被吓到了。”


    许昀坐在一旁，听着这话，破天荒地没有借题发挥嘲笑她胆小。


    小家伙瘪着嘴，眼眶红红的，伸手拽住对方的衣袖晃了晃，小声说道：


    “姐…对不起。”


    “我不应该先说你是胆小鬼的…其实我也怕。我就是看到门口海报上写着闯关成功的小朋友有奥特曼玩具拿，才非要进去的…”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也不乱跑了。”


    看着平日里那个混世魔王突然变得这么懂事，许绫心底原本的那点慌乱彻底平息，空泛起阵阵柔软的酸涩。


    她伸出手，搓了搓许昀肉乎乎的脸颊，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事。我休息一下就好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别浪费了，你先去别的地方好好玩玩吧。”


    “好。”


    许昀乖乖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却并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原地，视线在面前两人身上来回打转，面上露出了纠结的神色。


    许绫抬起头，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了他纠结的源头。


    邢晟和陈禹。


    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像两尊门神一样杵在这儿，显然，他在纠结该和谁一起去玩更为合适。


    陈禹站在左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视线却灼热地停留在许绫身上。


    论公，他是应该好好表现自己，主动向许昀发出邀约。论私，他却也不想错过这绝佳的机会，想把难得的独处时间把握在手中。


    而邢晟站在右边的树荫下，单手插兜，神色淡淡。


    他似乎没有要争的意思。


    然而下一秒，那副冷淡的脸上再次浮现了一贯的笑。


    他主动上前一步，蹲下身，伸出了大手，停在许昀的面前：


    “想去玩什么？过山车？还是那边那个海盗船？”


    “正好我也没怎么玩过，带你去见识见识？”


    邢晟笑起来的时候，附庸在周身的疏离感瞬间消融，渐渐涌现的，是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欺骗性的亲和力。


    许昀毕竟是个孩子，很快就被这笑容蛊惑，再加上刚才鬼屋里邢晟那种“从容不迫”的强大气场，让他本能地产生好感。


    “好！”


    许昀眼前一亮，将手放进了邢晟的手心。


    邢晟站起身，冲许绫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聊，我带他去那边转转，一会儿来找你们。”


    说完，他牵着许昀，转身走向了远处的人群。


    一大一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陈禹看着邢晟离去的背影，心情却没有因为对方的主动退让而轻松多少。


    相反，一种被孤立在外的“局外人”之感，开始悄然在心头蔓延。


    他顺势在许绫身边坐了下来，看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颊，满脸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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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许绫，真的对不起。但是在哪里，我不是故意不去拉你的…后面我也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但是太乱了，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了。”


    “没关系的。”


    许绫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那种情况下谁也顾不过来，而且当时太乱，混乱中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掉进那个密室里去的。”


    又？


    陈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他张了张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开门后呈现眼前的那一幕。许绫缩在邢晟的怀中，而后者那个眼神…


    他苦笑一声，低声道：“这样啊…”


    许绫没能听出他语气中的失落，思绪早已跟随回忆飘向远方。


    她自顾自道：“嗯。其实我之前就来过这个鬼屋。当时…当时也是和他一起，不小心被锁在里面过。”


    “只是不知道，这倒霉事还会再次发生。”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了段诡异的沉默。


    许绫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现在的“聊天对象”面前提起这些陈年旧事，似乎不太妥当。


    她有些尴尬地撩了撩头发，想找个话题把这件事揭过去。


    “那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陈禹突然开口，明明声音很轻，话语中却带着满腔的勇气与执着。


    许绫一怔。


    她转过头，看着对方认真的眼睛，面上闪过惊讶。


    下意识地，她想否认：“没什么感觉啊，就是前任…”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胸腔里那颗怦然不止的心跳，正在用剧烈的跳动，掩盖掉所有虚假的谎言。


    “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低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事实也正是，无论是四年前，还是在绝望的黑暗中，确实是他，一次又一次找到了她，接住了她。


    曾许下的五张约会券的承诺即将到期。


    算上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还有最后两次。


    这段纠缠不清的关系，真的能像她预想的那样，干脆利落地划上句号吗？


    真的能彻底放下吗？


    许绫垂下眼眸，无措地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拉住。


    “我不知道。”


    过了许久，她缓缓回答陈禹，也是回答自己。


    “其实我最害怕的，是一段关系中的变化。以前我觉得他变了，不是变得冷血，而是完美到有些陌生。可是最近他的出现，却让我有些恍惚。”


    “在接触中，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过去与现实。”


    “好像那个以前护着我的邢晟，那个我曾能放心依赖的学长，从未离开过。”


    可真相真的如此吗？


    许绫给不出答案。


    就连她对对方的情感，也没办法简单地用“爱”或者“恨”来加以概括。


    许绫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远处。


    当局者迷。


    身处迷雾中的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也看不见那个男人为她编织的网。


    陈禹静静看着她陷入回忆的神情。


    看到她提起邢晟时，纠结、迷茫，却又带着深深羁绊的眼神。


    那瞬间，他那颗高悬着的、还抱有片刻侥幸的心，终于重重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旁观者清。


    他看得太清楚了。


    哪怕许绫嘴上说着不知道，可她的心，早就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那个位置，从来就没有空出来过。


    陈禹深吸了口气，将喉头的酸涩苦块压了下去，再抬头时，脸上换上了略带苦涩的笑。


    “没关系的。”他喃喃自语，话语落在空气中，被风吹散，“我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