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我的师兄猗窝座①

作品:《地狱乐

    “狛治,这边!”


    女孩的声音,雀跃,充满力量。但很熟悉。


    猗窝座下意识低头,摊开的手掌上,指尖那样干净。


    显然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指都是深色的,偶尔沾染着内脏和血迹,但血会被身体吸收,所以很快又会变得干净,露出规整的大片刺身。


    身上是蓝色的羽织,图案很素,腰间悬着一把很朴素的剑。


    脚下踏着足袋和木屐,猗窝座不自在地动了一动脚趾,他从没穿过鞋。


    空气中飘来草木树叶的香气,还有花香,有……鸟叫。


    乌鸦的声音,各种山雀的声音,奇怪,怎么会认识只有在白天才出现的鸟叫声呢?


    猗窝座刚抬眼,便不禁眯了眼睛。太阳。阳光。那么刺眼。那么亮。半眯眼睛的时候,有许多光亮的小圈在视野里打转、升腾,即使闭眼,也有温暖明亮的白光铺陈开,太阳使猗窝座不由抬起双臂遮挡了自己的脸,但是想象中的灼热感并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一只温凉的手搭在了小臂上,那个声音变得清晰了——


    “狛治!”


    不!不是狛治!是猗窝座才对!害怕太阳的人是猗窝座,没见过光的人是猗窝座,这里的一切都不适应、都不属于他——他要把眼前的一切都破坏殆尽,真是碍眼!


    但是猗窝座抬起头来,什么要反驳的话都没有了。


    恋雪,十三四岁,穿着袴装,步伐轻盈,来到他的身前。她脸上有笑意,但手里横握着一柄很长的剑,有那么一瞬间,猗窝座觉得她是来杀他的。


    “狛治,走啦,又不是第一次做任务。”


    她拽着他的手腕往前走。怎么会呢?怎么会是狛治呢?是吗?原来是因为把他当成狛治才不杀他的吗?


    猗窝座被她牵着,没有挣扎,心底却有一抹自嘲和自暴自弃。


    可尽管如此,还是被牵着。


    到了夜晚,持着刀,跟着一群穿黑色衣服的人巡逻。


    “有鬼出没,仔细检查。”


    有人这样说着,到了夜晚,猗窝座本安心起来,但又发觉这群人忙碌的目的是为了杀鬼。


    ……就是我啊。


    他觉得可笑,这群人简直徒劳无功嘛,但他们对他很友善,指导他和恋雪干活。但鬼就是他。


    什么样的踪迹是鬼出没过,要怎么和当地的住民委婉问出关于鬼的信息……谁是鬼,还用这群人教?


    有一个鬼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认不出来呢。


    但另一方面,猗窝座又觉得新鲜,好像从这种事中得到一种隐秘的乐趣:大家都把他当作人类。


    他是“和人类一边”的“自己人”,猗窝座不动声色地跟在恋雪身边干活。黑夜里没有任何反光的物体,他好想看清楚自己的脸。


    恋雪啊,恋雪倒是无比清晰。恋雪从前都穿着和服,活动起来没有那么方便,所以走姿十分斯文,而现在她穿着袴,步伐轻快,姿态从容。


    快要天亮,搬着东西离开那座山的时候,恋雪用十分温柔的语调说着,“我的听觉和嗅觉比你要好。”


    猗窝座依然不动声色看着她的眉眼。


    听觉和嗅觉好是因为曾经卧病在床,很努力地感受被墙壁遮挡住的物体吗?听着家人越来越近的脚步,猜测他们端过来的是药还是饭……是那样的吧。


    不过,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是猗窝座。


    口口声声说会接纳他,但如果她的身边还有其他人,她要如何介绍?我的夫君,杀过大几百号人……


    怎么可能呢?


    想到有人因此用异样的眼光看她,猗窝座就迫切地想死。


    他的心是一锅沸腾的水,内里煮了五花八门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味道混成一团,苦涩、粘稠、恶心、亢奋、嗜血、饥饿、忏悔,但沸腾着,无法平静。


    “你今天很不在状态呢。因为连续几夜都在搜寻,所以累了吗?”


    凌冽的泉水浇到心间,听到她的问候,猗窝座抽离似的神清气爽。


    刚才那些迷离的思绪都被抽走,猗窝座不由关注起眼前的现实——他们是在执行鬼杀队的任务来着,围杀了盘踞在村落周围的一只鬼。


    这是现实。


    回到居所已经是上午,恋雪捧起水,拍在脸上,喃喃道:“你一晚上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没说话是担心暴露。


    眼前的一切都既真实又朦胧,恋雪浮起的几根发丝都在阳光下透着毛茸茸的光彩,水珠从她脸上滚落,猗窝座的喉结也动了也一动。


    他也走去石头做的储水池边,从水面窥见了自己的倒影。


    干干净净的人类形象,长着狛治那张脸,只是眼底有着刻字而已……这明晃晃的上弦三印记,旁人是都看不到吗?还是只有他能看见呢?


    猗窝座抚摸了眼眶,眼皮之下是眼珠凸起的质感,他的眼白不再是那种黯淡的蓝色,或者说,除去这三个字,他就是狛治。


    一部分记忆似乎缺失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不明白,只有模糊的印象。


    猗窝座微微张嘴,想把他不是狛治这件事说出来,满足他内心恶劣的不满——但另一方面又有着报复欲,如果恋雪只是想和狛治在一起,就算他一直装作狛治生活,又怎么样呢?


    “因为没有休息好。”猗窝座不擅长撒谎,但说这话没有卡壳,他满意地抿了嘴唇,又说,“我现在去睡一觉……到时候就好了,你是不是有找我一起做的事?”


    “对啊。”恋雪的穿着让她看起来十分干练,她站得很直,没有任何因为病气和虚弱而蜷缩或弯腰的迹象,昂首挺胸站在他对面,“我们在这里休息两天,就要去闭关训练。跟着鳞泷还有桑岛他们一起。”她特地凑近笑了一笑,“我们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对吧——狛治师兄?”


    狛治师兄?


    狛治二字让人不满,但师兄二字实在让人受用,猗窝座立即消化了这个称呼,但有种做小偷的错觉。


    出于行窃的紧张,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也真的睡了过去。柔软的床铺,干净的房间,实在叫人觉得陌生,两张床并排摆着,恋雪在左而他在右。


    睡醒有热好的饭团和烤鱼、味增汤,腹中有热流通过,猗窝座一时竟然想不起人的血和肉是什么味道,小鱼和稻米也很美味不是么?


    他抬起眼,恋雪坐在很近的地方,捧着碗大口吃着。


    “会先由柱检验我们的实力,之后好像还要分组对战呢。风之呼吸有两个型我都不太熟练,因为手腕疼。但听说桑岛把雷之呼吸的第一式练得炉火纯青啊,大家都觉得他能当上继子。”


    都是猗窝座不懂的事。


    他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在脑中拼凑出一个事实:他和恋雪是所谓风之呼吸的同门师兄妹,到时候会见到的桑岛则隶属雷之呼吸的名下,呼吸法也就是那群鬼杀队队员视为珍宝的剑术,但大多数人都用不好。


    呼吸法……风之呼吸……


    大约五十年前遇到过一个很强的,最后应该是被他吸收掉了。搞什么,现在就是那时候吗?和那人同代的据说还有一个鸣柱实力不错,但两人都隐退得早,所以没有遇上过。


    “又走神!”


    猗窝座捂住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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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发觉自己被恋雪打了,而且很疼,这种会持续存在的疼痛已经多久没经历过,他还真是有着颇为脆弱的人类身躯。


    猗窝座——拥有狛治面孔的猗窝座抬起眼来,尽可能装作无辜地对恋雪辩解:“头……”


    他想说头不舒服,以此糊弄过去,但见恋雪微微蹙眉,似乎确实不大高兴,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对不起。我真的走神了。”


    恋雪像猫一样轻盈地凑到他身边,屈膝坐下了,变成两人都坐在篝火边。远远看去,就像两只小猫凑在一起,只不过一个专注地暖手,一个警惕不已。猗窝座不时悄悄看向恋雪,她真的对他是谁无知无觉。


    说起来,这到底是哪里呢?


    去训练场所时,猗窝座也跟在恋雪身后,趁着白日赶路,连着几天都是阳光,鸟叫也正盛,猗窝座偶尔出神地仰头看鸟,只能从枝头上看到山雀圆而蓬松的腹部,往常在黑夜,几乎听不到鸟叫,寂静的,只有夏季夜里能听到一些繁复的虫鸣,叫人心烦。


    但是鸟叫和虫鸣是不一样的,鸟儿在早晨时喧嚣,到那时才开始活动,随着阳光慢慢从天际线倾洒,一直黄昏时,又会格外响亮的鸟叫,之后日光会隐入山头,夜色昏沉。


    鸟叫让人有——活着的感觉,日夜流转的感觉,日光的温暖感觉,下雨天,连鸟叫声也变少。


    猗窝座意识到,他之前并未在意过鸟这种生物,因为除了鎹鸦他几乎没见过任何一种鸟。


    鬼啊,躲避阳光是本能。


    必须要在第一波鸟鸣响起之前就彻底找好藏身之处,否则来不及躲避朝阳;同理,等夜色彻底爬满天空才能行动,到那时已经是一片万籁俱寂。


    此时走在路上,面前是恋雪的背影,她随手折了一根野草摇晃着,好像在轻轻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歌。


    “我呀”


    “我和我的师兄呀”


    “狛治是我的师兄”


    “他一直不听我说话”


    “狛治呀”


    “狛治呀”


    “狛治什么时候才能打起精神?”


    要是唱的是猗窝座就好了。


    土路两边的植物被阳光印出嫩绿色,被风吹动时边缘也模糊。越像人类,就越不能原谅自己,于是开始反胃,每一声鸟鸣都在猗窝座的心上啄出一个创口,漏出来的词语是,人类,人类,人类,人类。


    农场的主人每天都要吃一只鸡,有一天它发现自己也是一只鸡,被吃掉的鸡都是自己的好朋友——


    那太惊悚了。


    于是猗窝座停住脚步,他声音发哑,拽住恋雪的手。


    “恋雪。”他的话语里有一点不自知的示弱,“我走不动了。”其实是不知怎么继续往前走。


    “你的腿伤还没好吗?”恋雪惊讶不已,“上次那双头鬼抓了你,但是怎么也该好了。”


    她蹲下身来,不由分说,掀他裤脚,猗窝座尚不能理解害羞这种东西,只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又莫名其妙有些享受——是因为被关心了吗?


    可惜已经有一把剑劈在他身上。


    “呸!身为师兄,竟然喊疼,什么德行!”


    是用刀背劈的,那人转了手腕,把剑收回剑鞘,是个很矮小的年轻男生,眉毛浓浓的,头发也很蓬松,身穿黄色的羽织,上印有不太规则的三角形;言行举止怎么看都有种顽皮的气息。


    恋雪也站起来,“桑岛、鳞泷!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呀。”


    叫桑岛的男生笑着,一把将身边的人拽过来,“比起你那腿伤,左近次说他已经是第三次被恶鬼嘲笑长得没有魄力了!你们谁有好的建议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