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透，阮会语走进马厩。


    晨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铺着稻草的过道上，将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条条细细的光带。马厩里很安静，只有马蹄偶尔踩踏地面的闷响和低沉的鼻息声。有几匹马已经醒了，站在食槽前等着早饭，看见她进来，歪着脑袋打量这个陌生人。


    周叔同样起来了，他正蹲在一匹深棕色的母马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刷子，慢慢地刷着马腿。见阮会语来，他站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小阮，这么早？”


    “不早了，今天工作量可不少。”阮会语边说边走到星光面前。它垂着头，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神涣散，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


    她绕着星光走了一圈，目光从头部扫到尾部，又从尾部扫回来，走到腹部侧面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蹲下来，把手轻轻按在星光的腹侧。


    手感不对。


    阮会语皱了皱眉，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副乳胶手套戴上，然后重新蹲下，将手沿着星光的腹部慢慢往后摸，一边摸一边感受手指下面的轮廓。


    周叔在旁边看着，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也没有出声打扰。


    摸到腹部中后段的时候，阮会语的手指顿了一下——一个不太明显的、圆润的隆起。不算大，但确实存在。她把手收回来，又看了看它的□□，□□的发育似乎也比正常情况要明显一些。


    “周叔，”她开口，声音很平静，“星光配过种吗？”


    周叔愣了一下，想了想：“配没配过种，得查记录才知道。”


    “去查一下记录吧。”


    “你怀疑它……”周叔的眼睛瞪大了，“怀孕了？”


    阮会语：“不确定。但如果怀孕，那它不吃东西的原因就不只是抑郁了。”


    周叔的脸色变了。


    一匹不吃不喝的、瘦得皮包骨的母马，如果肚子里还怀着小马驹，那可不是小事。母体营养不良，马驹发育会受影响，生产的时候也容易出问题。更严重的是，如果母马自己都活不下去，肚子里的小马更不可能活。


    “我这就去查。”周叔转身走出马厩。


    阮会语留在马厩里，站在星光面前，看着这匹毫无生气的母马，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星光太瘦了，瘦到怀孕的特征都不太明显，她没办法按正常标准来推算它的孕期，如果不是昨晚觉得不对劲，今天特意仔细检查，可能到最后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星光的鼻梁上，察觉到异样的星光慢慢抬起头，她看见了它黯淡无光的双眼。过了大概半分钟，星光低下头，把鼻子抵在她的手掌心里不动了。


    阮会语手托着星光的鼻子没动，任由它这么靠着。


    周叔回来得很快，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边走边翻。


    “查到了，”他走到阮会语面前，把记录册翻到某一页，“去年十月星光配过一次种。是当时还没辞职的老王联系的，配的是一匹纯血公马。”


    去年十月。


    现在是三月中旬，如果那次配种成功，那到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马的妊娠期是十一个月左右，也就是说，星光大概还有五六个月就要生了。


    阮会语：“有没有记录配种后的检查情况？”


    周叔翻了翻记录册，摇头：“没有。在那之后星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加上身形也没什么变化，所以没有做B超检查。”


    阮会语点了点头，接过记录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记录册合上，还给周叔。


    “从今天开始星光单独记录。每天的采食量、饮水量、体重、体温、精神状态，都要记下来。我一会儿列个表格给您，您让负责的人每天填。”


    “好的。”他答应下。


    “还有，”阮会语想了想，“星光现在的饲料是什么？”


    “就是正常的精料加干草，和其他马一样的配比。”


    “换掉。”阮会语说，“精料换成高能量的，加一些易消化的东西，比如麦麸、玉米粉。干草换成苜蓿草，蛋白质高一些。少食多餐，一天喂四次，每次少量，它要还是不吃的话我再调整。”


    周叔一一记下。


    “另外，我需要做一次B超确认胎儿的情况。马场有B超机吗？”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她又说，“帮我调试好，我下午用。”


    周叔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阮会语看了星光一眼，跟着走出马厩，往下一个区域走去。


    马场不算大，但二十三匹马分布在不同的马厩，这是她第一次全面检查马群，需要把每一匹马的基本情况都摸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阮会语几乎长在了马场里。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洗漱完直接去马厩，一待就是一整天，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吃完饭继续看资料、整理记录。


    周叔把近三年的饲养记录、病历、饲料配比表都搬到了她的房间，她抓大放小地看了一遍，把需要改进的地方列成清单。


    星光确认怀孕了，胎儿发育还算正常，但母体的状况太差，如果不尽快改善营养状况，后期会非常危险。所以除了调整饲料和饲喂方式，她每天一有时间就会去看它。


    饲料配比前前后后换了好几种，在第三天的时候，靠输液维持基本生命特征的星光终于对面前的食物有了反应。


    它低头闻了闻食槽里的新饲料，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舌头，把一小撮饲料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阮会语见状没有表现出兴奋，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在原地，等星光低下头继续吃。它又低下头去吃了两口，然后不吃了，抬起头把鼻子抵在阮会语的手掌心里，沉默着一动不动。


    周叔从旁边经过，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悄悄地走开了。


    除了星光，阮会语还要照顾其他的马。该修蹄的约钉蹄师，该驱虫的打驱虫药，该打疫苗的安排时间。她把每一匹马的情况都记录在表格里，按优先级排序，一项一项地完成。


    工人们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一开始他们还觉得这个新来的女兽医太年轻，不一定懂行，不过她处理了几匹马之后就没人再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因为时间关系，陆重昭后面隔一两天来一次，来了也不多说话，帮阮会语整理整理记录，跟着她在马场里转一圈看看情况，或者在厨房里做饭，等她回来吃。


    阮会语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他发现之后，每次做好饭都会放在盛进保温盒里，让周叔给她送到马厩去。阮会语以为是马场提供的盒饭，也没有拒绝。


    某天傍晚，阮会语从马厩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走回别墅的路上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星光今天吃了小半碗精料，比前几天多了不少，虽然还不够，但至少是个好迹象。


    这几天太累了，睡眠不足，加上一直在外面吹风，她的头脑有点昏沉。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下面。


    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她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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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里攥着一个小包，站在那里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僵硬——不是冷，是紧张，或者是不安。


    阮会语认出了她。


    ——陈月筠。


    七年过去，她变了很多。


    以前陈月筠站在那里，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张扬自信，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看人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但现在，站在阮会语面前的陈月筠，却像一朵被风雨打过、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发卷的花。她瘦了很多，眼里有细密的红血丝，眼眶下面还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阮会语走近，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陈月筠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看着阮会语，那双暗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堪，是哀求，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阮会语没有说话，她在等。


    过了好几秒，陈月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阮会语。”她的名字经由她念出来，带着一种生涩的陌生感。


    阮会语点了点头：“陈小姐。”


    陈月筠又沉默了。她攥着包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她往前走了半步。


    阮会语看清了她脸上的全部表情。


    陈月筠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唇细微颤抖着。


    “阮会语，”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我求你……我爸的事，我求你。陆重昭说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所以我求求你，求你原谅他。只要你肯说一句原谅，他们陈家就有办法运作，我爸可能只进去待几年，表现好一点就能出来。”


    阮会语看着她，开口：“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原谅他？”


    陈月筠拼命点头：“只要你说了，我保证，我爸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阮会语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我拒绝。”


    三个字，掷地有声。


    陈月筠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阮会语：“你为什么这么冷血？他是我爸……他也是你的爸爸啊……”


    阮会语闻言冷笑一声：“他是我爸？这个人渣早就该死了。”


    她知道，陈月筠来不是因为真的愧疚，而是她没有办法了。陆重昭逼得太紧，加上证据链完整，陈家想捞人都捞不动。唯一能松动这个局面的，就是受害者家属的谅解。


    “陈月筠，你找错人了，你找了一个全世界最不可能原谅他的人。”


    她说完，没有再等陈月筠回应，迈步往前走。门合上的瞬间，外面传来一声破碎的哭声，压抑的，像是用尽全力从身体里挤出来。


    阮会语没有动，她站在玄关处，听哭声越来越小，脚步声响起，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她上楼，走到阮平安的房间门口，敲了两声没人应答，轻轻将门推开。


    阮平安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数位笔，屏幕上是没画完的漫画。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一片小小的阴影。


    阮会语走过去，把数位笔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关掉台灯，拿起一旁的毯子披在她身上。阮平安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含混地叫了一声“姐”。


    “去床上睡吧。”


    阮平安“嗯”了一声，阮会语帮她把被子盖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