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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祈仙高照

    第151章


    明易在一边解释道:“传说凤凰是鸡头,燕颌,蛇颈,鸿身,鱼尾,髌翼,五色以文。将这些动物的元素结合在一起,很难做到协调,奇怪也是难免的。”


    石映心看着祭服上的两只鸟:“上次见这么奇怪的东西还是秘境中的妖怪。没想到赫赫有名的凤凰是这般模样。”


    曾换月摆摆手:“肯定不是他们绣的这样啦!”


    吴志:……


    明易笑了笑道:“凤凰神鸟,是上古初民口中的阳之精;日中有踆乌,说的便是凤凰三足乌,传闻是帝俊的化身。”


    总算有个不文盲的了,吴志松了口气道:“不错,正是明仙人说的这样。我们祭祀帝俊,自然要在祭服上绣上天神的化身;这两件便是城主和少司命后日在祭祀大典上要穿的祭服,是不是很华贵……”


    他话音未落,曾换月忽然道:“咦,那里还有面具!”


    见她要去拿一边桌上的面具,吴志下意识大喝一声:“别动!”


    曾换月被他一吓,不高兴地把手缩了回来,撇嘴道:“我想拿起来仔细看看都不行啊?”


    吴志死死盯着她的手,脸色还是很紧张:“画这两副面具,还有绣这两件祭服的人都已经死了,如今我们城中暂无族人再有这般的手艺……”


    原来是孤件啊,三人了然。


    石映心打量着这两副面具,与她先前在人间集会上看到的那些古怪的鬼脸不同,它们并不是脸谱面具,更像是一种装饰;面具的大致形状也是三足乌,展开的双翼挖了两个眼孔,鸟头高高扬起,下边的羽翼和三足规则地分散开。


    做工很精美;看大小是盖不住全脸的,留了小下半张脸。


    这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两件祭服和两份面具的微妙不同之处,比如少司命的服装更艳丽些,面具更小巧些。


    于是便问道:“为何少司命的衣装像是女子的服饰?”


    吴志闻言,有些诧异道:“你还挺有眼力,确实是女子的服饰。”


    曾换月以为是这样的:“难道你们之前的少司命是女人?然后做这些衣服的人也是女人,因为女人都死光了,只好让楚汴穿旧衣服?”


    “那倒不是,楚汴做我们的少司命有十余年了,而且……”吴志抓了抓脖子道,“实不相瞒,其实这两件祭服和面具都是女人的服饰;我族祭祀时,大司命和少司命都要扮做女人的模样,如此才会受到天神眷顾。”


    三人:OO?


    他们一时没听懂啊。曾换月语气古怪地问:“这是你们两个司命的癖好还是帝俊的癖好?”


    “不知道啊。”吴志一脸不知情,“这是先祖传下来的规矩,我们后代也不过是照做罢了。”


    明易问:“难道你们没有试过不扮做女人去祭祀?”


    “试过的,城主和少司命试过两回,但都没用;后来扮作女人去求了雨,马上就下了。”


    三人面面相觑,隐约觉得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但目前没有苗头。只是石映心又问了一句:“那如果不是让男人扮女人,而是就让女人祭祀,结果如何?”


    真是一个好问题,居然让吴志陷入了思考。这家伙想了一会,皱着眉道:“不知道啊,没人试过。不过大司命一般是城主担任,少司命则是由楚家男子传承;这两个在我族最重要的尊贵身份,如何能落在女子身上?”


    话说到这里真是没话可说了。


    三人打量了祭服和面具一会,似乎看不出什么了;于是离开了屋子去其他地方又瞅了些有的没的,真是消磨了不少时间,最后回到休息处时还有点累呢。


    曾换月咕噜噜喝了一大杯水,“哈”了一声道:“这真是我看过最埋汰的祭祀准备!”


    明易也道:“本来见三足乌族对天神帝俊仰慕三尺,城中又处处有三足乌神像的存在,还以为他们


    对此祭祀一事应也很上心才是;如今一看……真是过于随意了。”


    “不过,”石映心说,“那些祭服、面具,以及一些先前流传下来的物件倒是很精美;迎神舞如果跳整齐了,大概也够看。”


    “这只能说明是七年前那些女人还在的时候,这些事儿都是她们在操办,而且操办得有模有样!”曾换月冷哼一声道,“现在轮到这些男的了,一个个只会嘴上吹牛、做表面功夫;结果也看到了,也不知道是真蠢还是装傻!”


    石映心扯了个讥笑:“是真蠢,也是装傻,所以没了勤能补拙的可能。”


    曾换月听了也笑道:“师姐说得不错!啧,虽然他们族祭祀不关我事吧,但我方才在里头瞧见他们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拳头痒啊……”


    “你怎么又拳头痒啊?”


    她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一声调侃;这是二师兄的声音,三人闻声望去,果真见他和乐鸿一同回来了;二人皆是精疲力竭、心力交瘁的模样,看起来已经燃尽了。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然全黑。


    二人坐下喝茶休息。顾梦真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一脸难受道:“虽然已经用了澄净诀,但还是感觉身上沙沙的,好难受哦,我看晚上洗个澡好了。”


    乐鸿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明易见二人累得不想说话的模样,心中有些同情:“二位先歇会,听了我们这边的消息再说吧。”


    “好啊好啊。”


    明易不紧不慢道:“我们回城时有去子福泉看过,泉水里确实有和湖底发现的三足乌神像类似的神力,不过并无其他异样;回到城中我们将吴志放走后,收到了门派的来信,映心的事暂且有了解释;之后我们去看……”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二人听得也是很无语,乐鸿摇摇头,开口说话声有些沙哑:“就算祭祀一事重在诚心,不拘泥于形式;但如此不上心,也是有些……”


    顾梦真呵呵一笑道:“就这样那帝俊还帮他们的话,这天神也太好脾气了。”


    她们这边的事儿说完了,曾换月迫不及待地问:“你们那边情况如何?怨鬼都解决了吗?”


    “解决了。”顾梦真扯了个心累的笑,“到后边虽然有些混乱,个别鬼不愿被超度,有些要造反的意思,不过好在数量不多,都被我和乐鸿控制住了;一整天忙活,还是多亏了乐鸿,喉咙都念破了。”


    乐鸿谦虚地说没有没有,顾道友也出了很多力,声音越说越沙哑没声,连忙喝水续音,然后继续说没事没事,还是要多谢顾道友……


    四人瞅他好可怜啊。


    “好了好了乐鸿,”顾梦真拍拍他肩膀,“我知道我的厉害了。对了,咱们不是得了一本书吗?快拿给我大师兄看看,他就爱看这些。”


    明易果真一挑眉:“书?”


    “不错。”乐鸿拿出一本有些陈旧的书来递给明易,“我们把鬼施主们都超度完之后,本想赶紧回来,夜幕之中,顾道友却发现那片湖水消失了……咳咳。”


    顾梦真接过话茬:“就很奇怪啊,我们就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嘛;那里没了泉水之后就只剩下一个大坑,然后我就想三足乌族女人的尸体可能就埋在这些坑底,所以就和乐鸿开始刨沙。”


    “刨了一会果然看见很多尸骨,乐鸿就说这些鬼施主太可怜了,他想把尸骨收集起来,之后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埋了,再给她们立个墓碑什么的;我觉得倒也不是不行啦,但是今天真的太累了,而且这么多尸骨要收集到什么时候,还是改日等你们一起来。”


    “乐鸿也说好啊好啊。接着我们就打算回来了……可就在这时!”他指了指明易手中的书道,“这本书就开始发光了。”


    “咳咳,不是发光。”乐鸿强撑着解释道,“是……有一片月光照在了那块地上。”


    “看起来就像发光,很有指示的意味。”顾梦真挠挠头道,“感觉就像勾引我们去挖一样;然后就挖到了这本书,被抱在两具尸骨的怀中。”


    他们解释来龙去脉的时候,明易一边听一边在翻书,他看书不慢,一张一接着张地翻着书页,眉头渐渐地皱起来。大伙见他这么专注,慢慢地也没了说话声,在边上无聊地打着哈欠等待。


    太过劳累的顾梦真和乐鸿,脑袋一歪就睡着了;石映心和小师妹也无聊,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进入梦乡;屋内只有翻书声,倒是很助眠。


    夜深难测,不知过去了多久。


    石映心做了个半睡半醒之间的梦,近日她多梦,不过常常起来就忘了,这次也是这样,她奇怪自己也不算睡了,就是意识模糊也没模糊多久,怎么就做了个梦?至于梦到了什么……


    隐约和先前记不得的梦有关联,但都说记不得了,所以也不知道什么关联。


    石映心打了个哈欠,耳边听到轻微的翻书声,转头一看,正好和大师兄对上视线。


    大师兄朝她笑了笑:“太晚了,回屋里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石映心觉得大师兄这时候笑得很温柔,让她感到整个人被软软地包裹着,下意识点了点头,很快又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大师兄你现在就说吧。”


    “大家都累了。”


    “再累也得先叫醒了再回屋,既然都醒了也不差听你说两句。”


    明易:……别说还挺有道理。


    于是把其余三人叫醒。曾换月打着哈欠问:“大师兄你看好了?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明易看了看很快打起精神的四人,微微颔首道:“其实这本书是出自三足乌族一位老夫人之手,她叫楚欣。”——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些事忙,每天更新时间会有些不稳定尽量不断更,但以防万一还是提前说一下辛苦宝们追更,感恩的心


    第152章


    “姓楚?”顾梦真问,“不会和那个楚汴有关吧?”


    “不错。”明易说,“她应是楚家的长辈,写这本书时应是四五十年岁。她在书上说,她自幼跟着父母在梵音洲生活,逢年过节才回三足乌城。因族中信仰帝俊,因此与当时尚未衰败的明家交好,在私塾与几位明家小姐投缘。”


    “其实三足乌族的大部分族人,像她们家这样长期在外居住的人很少,因此在族内她多少会遭到一些排挤,不过因她是少司命楚家的人,并没有收到多少欺辱;也正因这层身份,她对天神帝俊有着充沛的尊敬和好奇心……于是她渐渐地发现了,三足乌族与外界不同的地方。”


    说到这,明易看向乐鸿:“比如,上巳节。”


    乐鸿眨眨眼:“三足乌族的上巳节……与梵音洲不同吗?”


    “嗯。三足乌的上巳节,实际上一场荒唐的抢婚闹剧。”


    曾换月:“抢婚是什么意思?”


    “准确地说,是**。”说到这时,明易冷静的视线看向手中的书,“楚欣写道,‘这是一场披着祭祀天神外衣的欺辱,族人们美名其曰是以·性·交·作祭祀高媒神献礼,然而我族女子皆是被强迫献礼的一方;当那些**她们的男人得逞时,她们便自然而然、无法不情愿地在少司命的祝福下成为奸人的妻妾’。”


    ……什么?


    在其他三人听傻了的死寂中,石映心了然总结道:“原来抢婚的意思是,男人之间抢着·强·奸·女人并将她们娶进家门占为己有。”


    “嗯。”明易微微颔首,在桌上变出了一张破旧的纸,是李丙的婚契,“如此看来,李丙婚契上所写的‘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受少司命祝福成婚’是这样的含义。”


    “这……”人感到无语和荒唐的时候真的会笑,比如现在的曾换月,“居然能把如此肮脏的途径写成这样吗!真厉害啊,真佩服啊!”说到后边鼓起掌来。


    顾梦真一捶桌子:“太不要脸了!”


    乐鸿依旧呆傻中:“怎么会……这样?上巳节明明是……”水边设宴、郊外游春,人们会趁此机会相看钟意的男女,以结良缘……明明是这么美好的节日。


    明易微微叹出一口气,继续说道:“楚欣说,据她考究,上巳节在许久以前就是这样·淫·乱·的节日;只不过后来经过变化发展,人们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成了如今梵音洲的形式;但在三足乌族中……糟粕并没有被舍弃,反倒愈演愈烈。”


    “可楚欣自幼在梵音洲生活,早已接受不了族内的这些陈规陋习;年轻时她只是躲避,非必要不愿回族中;可世事弄人,七年前,明家一夜之间衰败,她的父母年事已高,只怕不能受信仰崩塌之痛,愿得天神赐福后再长眠,于是她们还是回到了三足乌城。”


    “不过这次一同回来的还有她年轻貌美、尚未婚嫁的女儿,她瞬间成了族中男子的众矢之的。楚欣本想等爹娘去世之后就举家离开三足


    乌族不再归来,没想到她的丈夫却很满意三足乌城的生活,不想再去外边颠沛流离。二人陷入了长久的争执,始终无法说服对方。”


    “后来她总算下定决心,要休夫弃祖,离开三足乌族,打算等她爹娘一死就走。没想到……”明易的神色变得略有些古怪,“两位老人回到家乡后倒是越发健朗了。”


    四人:……


    这真是……好事一桩?


    “书中提到,楚欣堂哥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堂侄楚汴,医术精湛,在祭祀一事上颇有天赋,年纪轻轻便胜任少司命重职;她爹娘在其医治下颇有好转;父母年事已高,楚欣不忍就这么带女儿离开,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先尽孝道。”


    乐鸿听到这,摇摇头道:“人之常情,换做是我也不忍离开的。”


    曾换月扯了下嘴角:“听起来后边的发展很不妙哦。”


    明易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楚欣说,她的女儿天真单纯,平日甚少与男子打交道,回到族中后,不知何时被某个黄家小子诓骗,居然背着她开始谈情说爱;楚欣坚决反对,她不想女儿嫁给族人留在这,但没想到她越是反对,二人越是情深。”


    “有一日她无意中得知,黄家小子诓骗女儿说只要在上巳节得到少司命的祝福,便能顺理成章地喜结良缘;楚欣自然知道族中的上巳节是怎么回事,女儿原先并不相信她,她只好请求族中其他女子帮忙作证……”


    “没料到族中女子因此得知外界上巳节的真相后,皆是大受震撼、深感被骗之欺辱,不愿再服从族内上巳节的旧规。楚欣本是为了劝导女儿,但见女人们的义愤填膺,心中颇有感触,决心帮她们进谏城主。”


    “可没想到,郑银仁却以朝廷对三足乌族的区别统治、默许他们族规一事定言,族内的祭祀节日也应会被朝廷允许;再加上族中男子的强烈反对,更改上巳节传统一事步步维艰。”


    “好贱哦。”曾换月听到这,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白眼了,“这对他们来说多好的一件事,只要·强·奸·到一个女人就能将她占为己有,这么划算的买卖,那些废物怎么可能会放弃?”


    “不错。”明易道,“而且在当时,族内的女子也并未完全团结一致地要求废弃上巳节,许多女子身为人母,一心想相夫教子,不愿再折腾;在男子们激烈的反对面前,女人们的抗议显得温和而摇摆,这当然毫无进展。”


    明易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楚欣很不理解,她试图寻找女子们故步自封的原因……这里她做了很多的分析的推导,举不胜举,暂先略过;总之她最后找到了一个办法,也是受到了梵音洲明家衰弱的启示,她决定……瓦解族人们对帝俊的信仰。”


    “像三足乌族这样的小族,确实是以宗教信仰为纽带将族人联系在一起。”乐鸿点头表示同意,“而且他们的城主就是祭祀中最重要的大司命,日常求雨求什么都要靠祭祀……”


    顾梦真若有所思:“再说上巳节本就是祭祀高禖神,若是连对族人最重要的天神帝俊的信仰都没了,那高禖神自然就会失落了。”


    石映心评价:“她是要一招毙命。”


    “正是如此。”明易说,“她开始调查明家衰弱的原因。为此翻阅了不少古籍资料,寻求了交好的明家人的帮助……历经辗转和波折,总算拨云见日,找到了突破口。”


    曾换月竖起耳朵:“什么什么什么?”


    “帝俊……”明易很微妙地停了停,“是个阴阳神。”


    阴阳神?


    石映心:“阴阳神是什么意思?”


    明易看向她:“简单来说,就是不男不女。”


    四人:OO?


    石映心:“不男不女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男是女?”


    明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斟酌道:“原来是女子,但她被封为神祇时,是以男子的身份。”


    几个人简直有听没有懂,四脸问号。明易微呼一口气,看向手中的书册,其实身为明家后代的子嗣,楚欣揭露的真相让他感到震撼,但隐约之中,似乎并不那么意外。


    以祭祀同一位神祇为连结血脉的大家族的分崩离析,仿佛被一箭穿心般无法挽回;这颗心指的是什么?那定是——


    神祇的失落。


    “楚欣在书中枚举了许多例子,都是她对一些古籍和事实探本溯源后的总结,比如……”


    曾换月忍不住道:“大师兄你就说两个我们听得懂的例子!”


    明易正有此意,颔首道:“好。比如天机阁一程,已经让我们明白了‘帝’的含义……”


    “啊!”曾换月一拍大腿,“你不说我都没刻意往那边想,‘帝’在帝俊那个时候,应该还是·女·阴·的意思吧!”


    “不错。”明易颔首道,“这便是最显而易见的证据之一。”


    乐鸿虽然不知道她们天机阁的经历,好在人思想宽容开放啊,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原来是这样,那为何又说是阴阳神呢?”


    “你们还记得帝俊的化身是什么?”


    好学生石映心:“凤凰三足乌,阳之精,日中踆乌。”


    “不错。楚欣考据,《左传》中提到,远古龙象·女·阴,鸟·象·男·根,龙凤是在后期才进行了易位;但其实最早在羲和常曦那时,日月神皆是女性,想来是后期进行了分化。”


    “楚欣推测,如果帝俊成神后的化身为凤鸟,便很有这样的可能:因在日月分化之前她本就是凤皇的化身;日月分化之后,龙凤尚未易位,男人们便顺理成章将其供为男神,从而……祭祀至今。”


    这有点绕,但好在石映心聪明,她总能在一堆信息找到别人没想到但确有其事的重点:“这么看来,明家的先祖是很古老的且氏族。”


    明易顿了顿:“八九不离十。”


    石映心在这时候想起常曦字字泣血的控诉:


    【为了壮大他们的声誉,厚颜无耻地张冠李戴,不仅篡改了我姐姐的名字,甚至将她归于且氏族,竟变成一个男子!还有大酋长和姬有熊……若不是她们二人声名远播,只怕连名字也要随性别更改。】


    【……竟妄想譬如积薪、后来居上;可老天无眼,真让他们成功了。如今世间对这些讹言习非成是、积重难反,大酋长、姐姐与姬有熊的丰功伟绩,都成了他们的荣誉。】


    “原来是这样,”她好似明白一些,“维护统治和延续传承需要人们归心于同一个神祇;而倾覆另一个性别的统治,需要壮大自己性别的神祇;可远古日月初神皆为女性,所以只能篡改她们的性别。”


    第153章


    “不错。”明易道,“甚至还将无法篡改性别的女神拉来做婚配,以来扭曲地证明她们的性别……比如民间流传颇广的,常曦和羲和是帝俊的妻子一事。”


    曾换月拍桌气道:“这完全是邪教!邪教!”


    顾梦真听得脑子爆炸:“这些人太可怕了!”


    “以及俊一字,应是通‘夋’,在古文字中像是鸟头人身的怪物,亦是太阳里的踆乌,后来便成为了·男·根·意象;日月龙凤分化后,帝俊一名便成了男女阴阳的混杂体。故楚欣称之为……阴阳神。”


    “顺便一提,”明易抬眼看向几人,“是楚欣顺便一提,她说如今南部祭祀的东皇太一也是阴阳神。二者皆是在由女而男的进程中,因篡改者无法完全更改真相,而留下了不明显证据的神祇。”


    “许多上古女神在被迫失落的过程中,有些被成功男性化,有些滞留途中未果;也有些就像帝俊和东皇一般,最后以假性扬名天下,甚至被长久祭祀。只是真相永不会被更改,我想这也是楚欣不愿将她们称为男神或女神,而称之为阴阳神的原因,这确实正是她们如今的处境。”


    “总而言之,楚欣在得知此事后,便想通过揭穿帝俊阴阳神的真相从而击垮三足乌族的信仰统治,颠覆族内男子主导的局面;届时废弃上巳节不过是顺水推舟。”


    说到这,总算是解释完前因后果,明易松了口气,喝了口茶水,看向其余人的反应。


    大伙的反应其实很安静。听到这里,比起无法言说的愤怒,更多的是面对既成事实的无奈和郁结。


    这个结存在知情人的心中,似乎完全不碍事;一旦你想解开它,就该付出惨痛的代价。


    比如,大家都猜想到了:三足乌族女人的全军覆没。


    “为了理清这些千头万绪,楚欣决心将这一切编写成一本书,期望人们能借此了解前因后果;但在编写过程中她逐渐发现,三足乌族的男人……甚至是她才来没多久的丈夫,早已沉溺于三足乌族的生活。”


    乐鸿摇摇头道:“唉,遇人不淑。”


    曾换月翻个白眼:“我一点也不意外!天下的乌鸦都是一般黑!”


    顾梦真:“也有黑得不一般的乌鸦啦。”


    明易不管他们乱扯,继续说:“……楚欣在丈夫身上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天真,她原先如谦谦公子一般温柔儒雅,善解人意的丈夫,居然从恶如崩,难以回头,何况是那些积习难改的族人;更别提身为大司命的城主,不可能会容忍自己的统治遭到挑战……”


    “经过多次商议,女人们决定将此事告上朝廷。当时临近三月初三上巳节,她们不愿再遭遇新一轮的惨剧,楚欣为了早日将此书完成,几乎是废寝忘食……那时族内的氛围紧张,有些男人们甚至对女人们进行监视囚禁;总之,状况非常不好,计划败露几乎是避无可避的事。”


    “败露之后,争执和对抗一触即发。原先楚欣以为,顶多只是双方互不待见、小打小闹罢了,毕竟都是一族人,而且大部分女人都有丈夫和孩子;可没想到……竟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女子的死亡。”


    “她很吃惊,因为她们并未做出什么大动作,顶多沉默不配合,完全不至于变成生死攸关的冲突;直到族里的女人们告诉她,男人们不怕失去一个妻子,因为将迎来的上巳节可以让他们得到新的妻子……”


    “可怖的是,这样节前伤亡并不是特例,往年也屡见不鲜,不过今年更多一些罢了;因为在三足乌族……”明易说到这顿了顿,“这些家暴甚至致死的行为并不会得到多大的惩罚。”


    “啊!”曾换月听到这,忍不住发出怒吼,“贱人贱人贱人!快让他们全族爆炸!”


    石映心面无表情地点头道:“确实都该死。”


    顾梦真简直大受震撼:“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乐鸿心中感到很苦楚:“唉……”


    “楚欣感到无法言说的恐惧。”等大家反应好了,明易语气淡定地继续说道,“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行为是对还是错,不知该不该再想方设法地将此书送出去……就在她犹豫之时,某一天夜里,高禖殿中发生了暴乱。”


    顾梦真:“高禖殿?”


    曾换月:“那个时候高禖殿里全是女人啊!”


    【我与这些高禖殿的女人鲜少接触,族中的姐妹们与她们倒是相处友好,这在梵音洲是很少见的;也许是我先前一直对她们抱有无害却伤人的偏见和歧视……不管如何,这次她们的反抗给了我当头一棒,原来我们并无不同。


    对这些男人们来说,女人们互为可替代品,她们的今日就是我们的明日;可于我而言,若我和我女儿的明日是在高禖殿里、上巳节中苦苦挣扎、受尽屈辱,我想我宁愿为了改变明日……于今日视死如归。】


    “楚欣在此书的最后这么写到。”


    明易将这本不见天日的手抄书轻轻合上。


    “为了明天……死在今天吗?”石映心喃喃道,“这样的明天有何意义呢?”


    “意义便是我们来了。”明易微微停顿,补充道,“虽然来得有些晚。不过……她们还是等到了。”


    大伙一时沉默。


    “可是……”乐鸿小心翼翼地奇怪道,“即使双方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但怎么会是全军覆没呢?难道他们真忍心赶尽杀绝?这些女人中有他们的妻子,他们的母亲……”


    “不就两种可能嘛?”曾换月竖起两根手指头,“要么是他们觉得没了这些女人也行,别忘了当时他们三足乌族还没被封城呢,估计想着在外边骗女人进来也行呗。”


    “至于第二个可能……”她嘟了嘟嘴又抿起来,似乎有些难过,“可能是女人们……宁死不屈。”


    确实是很有这样的可能。


    “唉……”大家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都很沉重。乐鸿悲伤道:“她们的英勇就义,转头就变成了这些族人口中的染病伤亡,实在是……唉,难怪她们死不瞑目啊!”


    “怪不得要拿神像镇压呢……”曾换月撇嘴,“生怕被报复吧!若这个帝俊真的在天有灵,怎么会允许他们这样为非作歹?这阴阳神被改了性别也不生气,居然还为虎作伥啊?”


    明易客观道:“其实也不是如今的三足乌族改的。而且这种沟通天地借神力的祭祀仪式……很多时候,神祇只是在履行义务。”


    石映心:“履行义务?”


    “我知道明道友的意思,”乐鸿举手发言,“虽然神明神通广大,但也不能干涉人间因果的。就像很多施主来我们梵音寺祈福,说要升官发财娶贵妻……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因,也不可能结这样的果,甚至在祈福后还是依旧深陷泥沼……”


    “像这样求神无果的现象是最常见的。”乐鸿道,“但几百年来,我们梵音寺依旧香火旺盛。我年幼时也感到困惑,但如今渐渐明白了……”


    他忧伤的目光看向桌上的书:“凡人借到的神力,其实只能催化他们本身的因果;神的力量……不论好坏。”


    因果……


    石映心想到了因果牌,这几日她们忙着处理三足乌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差点忘了这玩意了,连明易都很少提起;这会师妹提起来,他便拿出来看了看,不出意料的,牌上一字未消。


    【无我无不我,无相无不相】


    真是简单又没法解释的一句话,几人见了还是一脸沉默的茫然。


    曾换月挠挠头:“这……乐鸿你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乐鸿:“无我无不我,心本无相无形,可成众生,但本心即灵魂是不变的;无相无不相,诸法皆空无自性,一切都是因缘和合的假象;空性不碍缘起,虽都是假象但依旧会显现。”


    顾梦真瞪着他:“你再解释得通俗一点。”


    乐鸿睁大眼睛:“已经是很简易明白的解释了。”


    顾梦真抄过纸币:“来来来,你写下来,我仔细瞅瞅!”


    乐鸿配合地写了下来。顾梦真和曾换月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企图做阅读理解。


    “嘶。”小师妹思考,“无相无形,可成众生,但本心即灵魂不变……”


    “啧。”二师兄琢磨,“因缘而合的假象,假象但依旧会显现……”


    乐鸿见二人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微笑一声:“二位道友如此逐句分析,像是在解字谜一般。”


    “字谜。”原本在边上偷懒放空的石映心忽然抬起眼,“帝俊二字就是字谜。”


    乐鸿微愣,颔首道:“哦,这么说也像。”


    “帝俊……”明易灵光一闪,“你们看,这像不像是形容帝俊的?”


    “啊?”


    明易皱起眉头,一边急速思考一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大部分神祇本就活在人们心中,因此人们对神的想象也是千奇百怪,并无定型,所以它们无相无形,可成众生;但身为神祇本身的神格是不变的。”


    四人:“喔~有些道理!”


    大师兄继续道:“这句‘诸法皆空无自性,一切都是因缘和合的假象;空性不碍缘起,虽都是假象但依旧会显现’。不正好说明神力的不论好坏,只催化因果缘分吗?人们得到神的赐福,自以为如愿,但也许是假象,缘起缘落,焉知非福?”


    四人:“喔~很有道理!”


    明易自觉也是如此,满意点头,打算喝茶。


    这时石映心便问了:“大师兄,所以因果牌是要我们怎么做呢?”


    明易:……


    把递到嘴边的茶盏放下,他有些苦恼地摇了摇头:“尚且不知。”


    第154章


    “好了好了,”曾换月憋笑道,“别给大师兄脑子给转冒烟了。”


    “是啊是啊,”二师兄宽慰他,“起码我们有些进展了。接下来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总归是要看看后日的祭祀大典是什么成分。”


    “是明日。”石映心说,“已经过子正了。”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晚了啊。一听到时间,大伙都打了个哈欠。明易看了看石映心,见她没什么异样,便提议大伙先回去休息,什么事等明早再谈。


    “好。”


    *


    晨光熹微。


    石映心是被噩梦惊醒的,这里的噩梦指的是寻常人的看法,她不觉得梦很可怖,只是有些烦怎么又做梦了,同时惊奇地发现这次自己居然记住了梦的大概。


    大概就是她在梦里杀了好多人,满世界都是血,没有更详细的内容。


    石映心起身下床,暗暗庆幸没梦到大师兄,不然她在梦里这么胡作非为,就要听唠叨了;喝了口茶水缓解口渴,打开房门,迎面的空气有些沉闷浑浊,让她怀念起归壹派的早晨,风和阳光都是清新可人的。


    说起来……她看着还有些暗淡的天色想,她在梦中为什么杀人呢?或者说……在她梦中杀人的人是她吗?


    其实是自己,她知道……但总觉得好像又不是,瞧着有些陌生。


    可她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就像这两日每天早上醒来时,她很清晰地能感觉到昨日的自己性情上的变化,也许是因为无伤大雅,她内心并无多少排斥;但若是无法生起排斥的念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唉。石映心甩甩脑袋,企图将这些讨厌的思绪撇开。她隐约觉得做梦和性情变化的事和她在修炼的照人之术有关,但……


    难道她要因为未知的可怖,而停滞不前吗?


    今日没有早膳。


    已经辟谷的修仙人士按理来说不会饿,只是习惯日日三餐的馋猫们有些不适应,肚子里感到空落落的;这些没道理的委屈狡诈地化作了对三足乌族的愤恨,小师妹的指尖敲敲桌子,嘀咕道:“明日就是祭祀大典了……”


    她说这句的语气很像是“明天就是高考了虽然还没准备好但还是得考,虽然不知道会考得怎么样但考了就解放了”这样一种无可奈何的紧张和期待。


    顾梦真打了个哈欠:“我觉得现在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到底要不要阻止他们进行祭祀?毕竟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石映心道:“不如今日就去问郑银仁,大不了鱼死网破。”


    “不好不好。”乐鸿谨慎道,“我怕只是问出来了,却找不到证据……毕竟石道友的功法似乎不可告人……是吗?”


    石映心记起自己是来帮乐鸿的,于是点头。


    曾换月想起上次师姐和自己说的话,发表意见:“我觉得就让他们祭祀呗。你们想啊,这个祭祀大典的目的首先可以排除‘解除城池封闭’以及‘处理女鬼’这两件事,毕竟郑银仁是交代给我们做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来此处,这个祭祀的影响应该只是他们三足乌族。”


    “不错。”明易首先赞同了小师妹的意见,又道,“也许还能再缩小些范围,应是高禖殿中被挑选去内殿的男人。”


    石映心:“他们是祭品?”


    明易:“……这么说也行。”


    “对嘛!”曾换月一拍手,“那这么看,这祭祀和我们几人还有外界无关,反正不管他们什么目的都是在自相残害;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就坐山观虎斗,看他们到底想干嘛!”


    顾梦真点点头:“我觉得行啊,还省事点。”


    乐鸿似有些犹豫:“可这样完全不作为……是不是不太好?那些将要受害的族人岂不是很可怜?”


    曾换月抱胸:“再可怜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这些沦落高禖殿的男人,也是七年前将女人们杀死的凶手。”石映心也道,“确实是自作自受。”


    “可是……”对小和尚来说,实在有些折磨良心,“唉,可是众生皆苦,我们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不至于到见死不救的地步吧。”曾换月撇嘴道,“主要我感觉郑银仁和楚汴也没想那些祭品死啊,他们似乎也不确定会不会成功,所以才这么偷摸摸地、又只选了少数几人尝试……嘶,怎么感觉这么一说,这行为逻辑有点像是……”


    石映心:“送子殿。”


    曾换月:“是吧师姐!”


    顾梦真便推测道:“难道他们是想让这些男人怀孕,然后诞下正常的孩子?”


    “不像。”明易摇摇头,“我并不觉得他们之前没尝试过这么做;再者,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似乎高禖殿的侍卫都略有所知;可明天祭祀的目的……只有郑银仁和楚汴知道。”


    曾换月哼哼两声:“肯定是个倒反天罡的事情!”


    “各位道友!”乐鸿忽然站了起来,面色已从方才的纠结转为严肃,语气认真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曾换月:“那你还是别……”


    明易:“请说。”


    乐鸿道:“善恶终有报是不错,三足乌族自作自受也确实是他们活该……但我想,既然他们行的是倒反天罡一事,那我们这些顺应天道、匡扶正义的修道者便不该坐视不管,难道这不是与我们的道义相悖吗?”


    曾换月一瞬间瞪大眼睛:“乐鸿,你……”居然还说到顺应天道上了。这笨和尚,明明就是想救那些祭品,见她们不太乐意就换了个说法,整这些上价值的大道理……


    果然就听她们大师兄松口了:“乐鸿言之有理……”


    “不行!”曾换月大声道,“那些祭品就是活该,凭什么要救他们?三足乌族的男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谁知道他们今天对那些鸭子做的一切,之前是不是对女人做过?”


    紧接着自问自答:“肯定是做过的!亏我之前还同情那些鸭子,哼!”


    乐鸿看向她,愁眉苦脸道:“曾道友,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这些人之中也有无辜者的存在,比如李丙的儿子李大……”


    “这是个例!”


    “就算是个例也是无辜之人……”和擅长同师兄拌嘴的曾换月比起来,乐鸿的气势就弱很多,但他依旧坚持着劝道,“其实现下也没到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地步……”


    曾换月捂住耳朵,瞪大眼睛看着乐鸿:“你就不能当做我们没来过一般,任由他们进展吗?”


    乐鸿也看着她:“可世上没有如果,我们已经来了,偏偏还来得正是时候,我想这也是天意如此。”


    “你胡说!”


    “曾道友,在下只是……”


    “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吵了!”最先听不下去的是顾梦真,他蹿进来打断二人的对峙,仰头看天道,“老天奶,原来我平时和曾换月吵架的时候这么叫人头疼吗?”


    明易心想你才知道吗。


    曾换月撇过头,看向石映心:“哼!反正师姐肯定是站我这边的。”


    一直没说话的石映心依旧没说话,神色淡定地坐在那旁观。


    眼看乐鸿又要张嘴劝人,顾梦真连忙道:“这样吧,我们……少数服从多数!如何?”


    乐鸿看了看四师兄妹,他哪有选择的余地呢:“好。”


    曾换月显出一些自信:“好啊!”


    顾梦真:“那就同意乐鸿的举左手,同意换月的举右手!三二一……”


    他自己举了左手,明易举了右手。曾换月看见大师兄举右手就放下心来,笑道:“看吧,我方才说的也是大师兄的意思,大师兄也不想我们多管闲事的!现在好了,三比二……”


    “额,是二比二。”顾梦真提醒她,“映心还没投票。”


    曾换月:OO


    大伙齐刷刷看向石映心,就见她一脸无事发生般,很平常道:“我想祭祀。”


    曾换月先是这么理解了:“师姐你的意思就是放任他们去祭祀对吧?那跟我说的……”


    “不是。”石映心摇摇头说,“是我要祭祀。”


    这下大家都愣住了。乐鸿不解地问:“石道友这是何意?”


    石映心说:“按楚欣的说法,帝俊是上古女神,那最开始的大司命和少司命应也由女子担任才是,对吗?”


    “啊,”曾换月恍然道,“对哦,怪不得我们昨日看到的两件祭服和面具是女子的服饰……”


    “方才我在回想我们来到三足乌族后的种种发现,其实有很多古怪的地方。”她娓娓道来,“比如,他们被封城的时间点;比如,子福泉能让男人生子,却生不了正常孩子;比如,他们对祭祀的懈怠,以及日复一日的衰败……”


    明易很快理解了师妹的意思:“你是想说,帝俊在满足他们愿望的同时,也在暗中制约他们?”


    “嗯。”石映心点点头,“师父七年来到这的时候,三足乌神像已被用来封印女人的尸首,但三足乌城并未被封城;师父破坏了封印后,三足乌城就被封了;我想也许是泄露的帝俊神力做的好事。”


    曾换月一拍手:“难道是帝俊不想那些臭男人出去祸害别的女人?毕竟他们连自己的亲族人都敢杀,再坑蒙拐骗别族的女人回来完全有可能啊!”


    顾梦真煞有其事道:“很有道理!”


    明易和乐鸿也点头表示赞同。


    石映心又说:“其实帝俊将他们封在城中,并不一定是想他们这么自取灭亡,可能只是一种惩戒;但没想到这些人不知悔改,甚至在族内出现了·同·性·相·奸·的恶心事,被血洗后的高禖殿居然再次人满为患……”


    “郑银仁因此觉得他们其实不需要女人,只需要有类似女人的存在,便能继续维护族内的安定,于是就诞生了不被承认是男人的……高禖殿中的鸭子们。”


    曾换月:“哦~只需要有人能满足他们的**就行了是吗?”


    明易:“还有一个问题。”


    第155章


    石映心看向大师兄:“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鸭子们虽然能满足族人们的**,但他们生不了孩子。就算当时他们还没被封城多久,但身为城主,郑银仁不得不杞人忧天、未雨绸缪,生怕他们就这么不见天日,直至被灭族;于是再次祈求帝俊……赐予他们子福泉。”


    “他们肯定看过西游记。”曾换月冷笑一声。


    “我想他们是看过的。”石映心表示同意,“不然也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有了这片神奇的泉水,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下孩子,像女儿国的传说那样。而帝俊……确实满足了他们的愿望。”


    说到这她顿了顿:“只是还不清楚,那些奇形怪状的小孩是帝俊的旨意,还是三足乌族男人违背天理的自然产物。”


    以曾换月的视角来看,其实二者都是一样的。这相当于就是男人自己跟自己生孩子嘛,孩子身上只有父亲个人的基因;但理论上来说,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的基因,这xy和xy就是不能结合,如今是用“神力”将它们强行结合了,那不是包变异的?


    经师姐这么一分析,她合理怀疑帝俊是知道三足乌族男人想做的事情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所以才恶作剧般地“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若帝俊是真心实意地为他们好,为何不像女儿国的子母河一样,直接帮三足乌族一劳永逸呢?


    她将想法告诉几人,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那也就是说……”乐鸿摸摸光脑壳,“帝俊其实对这些信徒并不满意?”


    “何止是不满意啊。”顾梦真嗤笑一声,“做到这种程度算是很讨厌了吧。”


    曾换月一翻白眼:“搁我我也讨厌,有这些下三滥的信徒还不如没有!简直是耻辱!”


    “不过……”明易因此想到什么,“这么看来,帝俊似乎无法主动去处理三足乌族,只能通过在一些事情上做手脚来让他们达不到目的?”


    乐鸿颔首道:“神明……或者说,被祭祀的神明相当于有了神职,是不能随意干涉人间事的……只是话说到这,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乐鸿的眼中有些茫然:“失落成阴阳神的女神帝俊,她如今的神格是怎样的?三足乌族……或者说以明家为首的信徒们,对她的祭祀追崇,对她自身而言又算什么呢?”


    大家感到他对帝俊的同情。曾换月喃喃道:“原来神也有被胁迫的时候啊。”


    “如今的神明和上古时的神祇是不同的。”石映心说,“从前的神不需要人们的信仰。”


    乐鸿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石道友一语中的。从前的神只是神本身,如今是有神职才算是百姓们眼中的神。”


    石映心稳重颔首。


    她师兄妹瞅她的稳重神色,后知后觉感到不对劲了。顾梦真斟酌着开口:“嘶,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今日的映心好像……格外聪明啊?”


    曾换月眉毛一挑:“我也这么觉得……欸,不是说师姐以前不聪明的意思啊,就是感觉……更有学识了?”


    明易也缓慢地点了下头:“嗯,以前很少说这些分析的话。”常常就是自己在心里想了什么,然后一意孤行地去做,完全吓他们一大跳。


    石映心(更聪明版)抬起眼来,睿智的眼神扫过几人,淡定地颔首道:“不错,今日的我比昨日更聪明,我有明显觉得。”


    四人:……你自己都觉得啊?


    大伙都明白这是“撞鬼”后的影响,但别说还有些惊喜嘞,感觉大部分时候加强的技能都不错嘛……


    石映心:“你们不觉得这是好事?”


    四人:“是啊是啊当然是。”


    “既然这样,几位且听我一言。”石映心(更聪明版)双手交叉立于胸前,真是一个看着就聪明的姿势,“我有一个想法。”


    四人都很期待地看着她:“是什么?”


    石映心(更聪明版)的眼中闪烁了意味深长的机智光芒:“召唤天神帝俊。”


    四人:OO


    片刻的寂静过后,还是师姐的头号支持者小师妹先举手赞同了:“好啊好啊,听着比召唤神龙靠谱啊!”


    顾梦真迷惑脸:“哪来的神龙?”


    “对啊,哪来都不知道。”曾换月一摊手,“但我们已经知道帝俊了,所以这么一比较,师姐的办法很靠谱嘛。”


    顾梦真:什么逻辑……有这样的两个师妹真可怕。


    乐鸿还在缓冲中,明易先问道:“为何你想召唤帝俊?”


    “就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石映心指了指脑子,“冒出来之后想了想,觉得还挺有趣的。”


    大师兄微微眯眼:“有趣?”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小师妹慌张摆手,“师姐你快狡辩啊!”


    明易这会合理怀疑这两人就是想瞎闹腾,他绝对不是那种会纵容师妹的、没有原则的大师兄,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么一个随便的借口答应呢?不过如果再敷衍他两句倒还能考虑一下……


    石映心(更聪明版):“我想,三足乌族有如今的局面,一是他们自作自受,二是帝俊的推波助澜。如果我们的掺和对三足乌族来说是干涉因果,那不如让他们祭祀的神祇亲自降临,决定他们的结局。”


    正好两句,于是明易同意了。


    大概是石映心(更聪明版)说得太有道理,加上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乐鸿心中虽有些“她们不是在乱来吧”的忐忑,但事到如今总比坐视不管好。再说,向来祭祀神佛的他也有些好奇,上古神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好……那石道友是想怎么做?”


    “就由我,”她指了指自己,“我来做大司命,换月是辅助我的少司命;至于那些祭祀仪式和祭祀品,就借郑银仁他们准备好的就行。”


    二师兄不得不提醒道:“郑银仁不见得会借啊。”


    石映心抱起胸来,一脸坦荡:“我要与他同时进行祭祀,他不借也得借。”


    四人:……哇塞。


    “挺好的挺好的。”小师妹鼓起掌来,“这下除非他取消祭祀,不然拿我们没办法的。”


    顾梦真觉得这白拿就很划算啊:“是哦,还可以这样硬借哈。”


    乐鸿迟疑地看向明易:“明道友,这……”


    明道友微微颔首,给了他一个靠谱的安慰:“总之已经决定乱来了,怎么乱就不必太在意。”


    乐鸿:……


    “对了,我还有一事需要各位帮忙。”石映心拿起桌上的三足乌神像对几人示意,“我想这些神像中很可能会含有一些帝俊神力,尤其是摆在郑银仁城主府中的;麻烦你们今日多搜集这些神像给我。”


    明易问:“你收集这些神力是为了什么?”


    石映心(更聪明版):“提高召唤帝俊的概率,我感觉是应该这么做的。”


    大伙就觉得她话说得非常胸有成竹,纷纷答应下来。


    “大师兄,”她又对明易道,“我想看看楚欣的书。”


    明易微微挑眉,将书递给了她,见她一脸认真地接过去,轻轻笑道:“之后就看你吩咐了,映心。”


    石映心(更聪明版)朝大师兄郑重地颔首:“放心交给我便是。”


    看起来她是想好好研究一下楚欣的手记,四人便不打扰她,去外头收集神像。到了屋外,趁着乐鸿先走了,小师妹感叹道:“没想到今天的盲盒开得不错啊。”


    顾梦真:“什么盲盒?”


    曾换月:“就是师姐这个情况啊,不知道每天会有怎么样的性情转变;昨天的有些吓人,今天的聪明不是正好派上用场了?”


    顾梦真故意说:“不一定是好用处吧,我看映心就是在想乱来。”


    “这叫出奇制胜!你懂不懂?”


    顾梦真用胳膊肘怼怼明易:“大师兄你懂不懂?”


    明易把他撇开,淡定道:“映心的情况……我略有猜测。”


    “什么什么?”


    “映心是在撞鬼之后才出现的异样,她撞的鬼是三足乌族女人;再联想她这几日的变化,一日爱干净,一日厨艺高超……像不像是民间人家中操办家事的女主人?别忘了映心的人心中也有这些女人的心组成的部分……”


    “啊!”曾换月瞪大眼睛,“大师兄你的意思是,师姐这两日变的性情,很有可能对应着三足乌族中某个女人的性情特点之一?”


    明易颔首。


    “很有道理啊。”顾梦真摸摸下巴道,“怪不得刚刚映心总是冒出一些她都不清楚从而何来的点子,竟还乐意看那么晦涩的手记;这么看,她今日的性情来源很有可能是……”


    二师兄与小师妹异口同声:“楚欣!?”


    引导二人猜测到这,明易却戛然而止道:“只是猜测罢了。不管是楚欣还是谁,只希望她们不会伤害映心。”


    “伤害映心够呛吧。”顾梦真呵呵一笑,“吓死我们更有可能。”


    三人都忍俊不禁。


    祭祀大典的前一日,三足乌城中一片忙忙碌碌;一时谁都顾不上谁,都在为了那个神秘日子的到来而做着最后的准备。


    不知不觉中日薄西山,太阳似乎也着急回去,很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余晖。


    四人本以为收集这些三足乌神像会遭到很多阻碍,但巧的是这日大部分人都去准备祭祀大典了,就没几个人留在家中;事到如今就别再提什么名门正派的原则,做一日小偷也没什么的。


    偷普通族人家的最方便,拿了就走,其实很多神像都被灰尘铺满,感觉根本没人在意;偷楚汴和郑银仁的要略施小计,用法术变一座替换上,如此也能糊弄了。


    总而言之,一整日下来收获颇丰。


    第156章


    月黑风高。


    顾梦真拍拍手,看着地上一大堆赃物,颇有成就感道:“怎么样映心,这些够不够?”


    石映心点点头又摇头:“够了,不过还差最重要的一座。”


    曾换月打了个哈欠:“啊?在哪啊师姐,我们这就去偷来。”


    石映心朝几人笑了笑:“不必去了,它就摆在祭祀广场的中央。”


    听她这么说,大家才恍然想起它的存在。乐鸿当了一天小偷,这会坐在那擦了擦汗,语气听起来麻麻的:“我去偷……咳,借楚汴家神像的时候,无意触发了一个神像机关……”


    不等他说完,顾梦真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什么什么?里面是什么?你带回来没?”


    “……没。”乐鸿摇摇头道,“我怕打草惊蛇,没敢拿。不过趁他不在家简略地看了看;其实就是一些关于送子殿的情况,他记录了哪些被选去生孩子的鸭子的信息,以及他们生下的孩子的信息……”


    “哦。”曾换月的激动又消散了,“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


    “嗯,不过……我看那些记录,楚汴似乎一直在找原因,并且每年都有在做调整。”


    明易眉头微皱:“调整?”


    “比如……前两年,他是随意找的人选,那几只鸭子多少都是年老带病的;后来两年楚汴找了年老没病的,还是不行;接着又找了年轻健康的……”


    “最后他发现,不管怎么样都生不出健康的孩子,甚至不管年岁大小、健康与否,生了孩子后这些鸭子都会死去。相当于是以命换命,但换来的命反倒是累赘。楚汴只好慢慢减少试验人数,但依旧每年都会尝试几人。”


    乐鸿露出回忆的表情:“试验最后他写到:‘难道只有男人生不出健康的孩子?’接着后边就是一些祭祀需要准备的东西……所以我想我们之前的猜测没错,明日的祭祀一定与这些孩子有关。”


    曾换月听到这,嗤笑一声道:“所以楚汴是没招了嘛?才想着求助帝俊。”


    乐鸿微微颔首,又摇了摇头道:“但……如今我们已经来了,他们为何不把重点放在解开城池封闭的事上呢?届时便能娶外族的女人了。”


    顾梦真感到迷惑:“是哦?”


    “不必多想了。”石映心站起来,看了看几人,“明日就能知晓答案。”


    “明日……”说到这,曾换月忽然有些忧心地看向师姐,“明日的师姐还会这么聪明吗?”


    石映心(更聪明版)朝她点了点头,保证道:“会的。”


    今日她说的话莫名让大家都很信服,哪怕知道是不能保证的保证,但几人都是松了口气。


    “那我们就早日休息。”明易的视线从师妹身上收回来。


    “好。”


    三足乌族祭祀大典当日。


    乌云密布。


    真是难得一见的天象,他们来的这几日都是晴空万里,生怕热不死人;怎么到了关键的这一日,却是这番景象?


    出门的时候,石映心等人听到边上的侍卫在说小话:


    “果不其然,每次祭祀的时候都是阴天。”


    “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我幼时还是艳阳高照的。”


    “这样才好,倒是凉快些,不然站那大半天热不死我。”


    ……


    在阴天祭祀太阳神啊。


    五人来到祭祀广场,里头已经站了不少族人。他们应是做了盛装打扮的,每人身上都穿了祭服,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一堆五颜六色的纸片垃圾,也许是因为那些衣物破破烂烂的又有许多褶皱,把人衬得很滑稽。


    祭祀开始的时间是巳初,这会还差半个时辰。吴志从哪里走过来,身后跟着一批搬祭品的;他来到广场上开始指挥和整理队形,喊出声的嗓子有些沙哑,前日见他时还不这样呢。


    五人在边上看他们做最后的排布,深刻地意识到什么叫做“草台班子”。


    乐鸿左右望了望:“还没见大司命和少司命。”


    顾梦真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最重要的人物要压轴呗。”


    “不知道那些祭品要如何登场。”明易说。


    石映心:“等着看吧。”


    明易看着师妹,今日还没见她有明显的变化。若是没变那是最好的,变了的话希望是往“好”处变吧。


    在广场上的族人们差不多被安排好、距离巳正还差一刻钟的时候,郑银仁在两排侍卫的簇拥下从城主府走出来,声势浩大。


    他今日打扮得格外郑重,大司命的祭服在阴天下流光溢彩,脸上已经戴上了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上,最显眼的是涂了大红唇脂的嘴,衬得他没剃掉的胡须就显得不伦不类了;长发盘了一个不复杂的发髻,头饰倒是很繁复华丽。


    除了露出的那半张脸有偏男性化的丑陋之外,乍一看确实像个女人。


    大概是身上的服饰太重,他走得不快。边上侍卫还没和他们的城主磨合好,有一下踩到了他的裙摆上,被他的烈焰红唇骂了后连忙低头哈腰地扶起他的裙摆,总算有了眼力见。


    郑银仁走得越近,五人憋笑的难度就越高。


    曾换月最先喷出一声笑来,转过身子笑弯了腰;顾梦真紧跟其后,捂着嘴巴尽量不笑出声来;比较有良心的乐鸿死死抿着嘴角,深呼吸吐气缓解情绪;唯二淡定的就是明易和石映心,这二人瞅着面无波澜,不知为何笑点这么高。


    原以为只是她们比较会憋,没想到明易说话时的语气也挺稳重的:“楚汴来了。”


    几人连忙忍着笑,四处张望着找楚汴。见他从东边的街角走出来,装扮和郑银仁差不多,不过稍稍素净一些;他容貌还算清秀,起码没留胡子,于是露出的下半张脸就不太违和。


    少司命的走姿也比大司命要优雅一些,他双手板正地交叠于身前,垂下的长袖像迎风飘摇的旗帜,左右对称的两只五色三足乌。小洋在他身后抱着裙尾,呆呆地望着怀中的裙子,低眉顺眼的模样很乖巧。


    随着这二人走出街角,不过几步远,紧跟着就出现了一台大红轿子,瞧着很像是民间新娘出嫁的式样;前后左右由四个侍卫抬着,一步跟一步地迎出来,一台接着一台,人们投入得望着漫长到仿佛没有止境的红,等回过神来一看,其实只有十顶。


    乌云蔽日,世间一片灰压压,风卷着黄沙吹过一台台花轿,撞上晃动的、如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绫罗轿帏,变成冒出的灰烟;它们艳丽的色彩比大司命祭服更引人注目,像是凡人精心打造的火红太阳,十顶就足够照亮这方天地,甚至有些刺眼。


    就在这时,广场上敲锣打鼓的老人带着徒弟演奏起来。在族人们好奇和莫名敬畏的眼神中,少司命带着红色的长队走来了;先是停在了大司命的面前,朝他行了跪拜礼,而后与他并肩站立,目视着抬花轿的侍卫们一个个把花轿放下。


    轿子中很安静,除了风吹轿帏外没有任何动静,排成一列面对着广场正中央的三足乌神像;神像边上不规则地摆放着五鼎,石映心等人认出这是她们之前通往高禖殿的简易版三足乌机关阵,三足乌神像处于正中央的位置。


    五座青铜鼎边上站着拿着火把的侍卫,鼎中摆满了一些祭品,多数是纸符纸灯等;有一尊鼎里头摆放着大块的骆驼生肉,血液顺着鼎足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渗入下方的沙地中,瞧着挺新鲜的,也许比做成菜更有诚意些。


    广场中已经排布完毕,跳迎神舞的,献祭糕点吃食的,还有十台花轿等,各占其位;广场外围团团围着族人,遵循大司命的吩咐,祭祀大事必须所有族人都在场,以全族的诚心祈求神明的赐福。


    吉时将到。


    吴志清点完一切,小跑着赶来大司命面前,行礼道:“禀告城、大司命、少司命,一切准备就绪。”


    郑银仁看向楚汴,后者仰头看了看天说:“未到吉时,稍等片刻。”


    郑银仁微微颔首,忽听边上传来一声:“几位仙人这是要做什么?祭祀快要开始了……”


    他头上戴的东西太重,转完头时那五人已经就在眼前了。见他们面带一些微微的笑意,郑银仁不知为何有些不好的预感:“几位仙人有何吩咐?”


    “是有些吩咐。”明易礼貌地说,“我们打算同你们一起进行祭祀。”


    大司命的耳朵边有流苏珠玉随风作响,他一时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其实听得还算清楚,于是觉得对方好像不是在说人话呢:“什么?”


    明易再次礼貌地重复:“我们要同你和少司命一起祭祀帝俊。”


    也不知是不是脑袋上的东西太多,郑银仁的脑子还是没转过来,倒是楚汴先开口道:“原来几位仙人是打算入乡随俗,我等真是受宠若惊。不过祭祀的流程和规矩早已经定下,如今吉时快到,不便再做额外安排;不如请几位随大部分族人一起在边上静心观赏、诚心祈祷?”


    “不麻烦你们安排。”明易客气地说,“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楚汴:?


    郑银仁终于回过神来:“几位仙人究竟是何意思?不如直说。”


    “我大师兄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曾换月抱着胸,下巴一抬道,“我们也要祭祀帝俊。顺便介绍一下,我是少司命,我三师兄是大司命,身份嘛就是这么回事,至于祭祀的仪式和用品就暂借你们的用好了,一举两得嘛。”


    两个司命:……


    二人感觉自己在听什么天方夜谭,脑子有些无法可想了,完全不愿有任何相信。郑银仁甚至笑出声来:“几位不要开玩笑了,吉时快到……”


    “没跟你开玩笑。”


    石映心话音一落,只见身上一阵灵光,再定睛看去时,她已经是女人扮相,容貌似乎与方才很有不同,但瞧不出哪里不同。只见她朝目瞪口呆的两位司命微微一笑,说出的声音也变了:“如何?是不是比你们更像女人?”


    两个司命:oO?


    曾换月也嘿嘿笑了一声,紧跟其后地变了身:“再看我,比你们漂亮多了!”


    两个司命:Oo?


    第157章


    见到两位仙人大变女人,他们才意识到情况很不对劲,对方可能真不是在开玩笑。


    二人在风沙中凌乱,华丽的祭服仿佛被盖上了一层阴霾。郑银仁完全没想到事到临头,这几位说要帮忙的仙人会这样搞事情,就连压抑着的怒火都很茫然:“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马上就是我族的祭祀大典,事关重大,为何要来添乱!?”


    不等几人再说话,楚汴就在边上飞快道:“劳烦几位看在这几日我族为你们接风洗尘、诚心招待的份上,不要耽误祭祀大典举行;若有什么要求……我和城主之后都会有求必应。”


    石映心顿了顿道:“其实并没有招待得很好。”


    顾梦真:“住的很一般。”


    曾换月:“吃的还很差。”


    乐鸿叹了口气:“算是没有功劳也没有多少苦劳吧。”


    二人:……


    见她们这么不给面子,郑银仁迷茫的怒火总算找到了出口,他厉喝一声道:“孤原以为你们是来帮我族摆脱困境的仙人,对你们笑脸相迎、好生招待,你们不领情也就罢了,如今还想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


    石映心想他到底做了什么呢,就能上升到恩将仇报的地步啦?


    “你也太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吧?随便找个地给我们住,煮些难吃得要死的饭菜给我们吃就算是有恩了?”曾换月双手叉腰,指着郑银仁的脸骂道,“那我师姐给你煮的几餐饭都够你下辈子当牛做马还了!”


    郑银仁面具后的眼睛气得瞪大了:“你!”


    他边上的几个侍卫很快反应过来,拔刀挡在城主面前道:“放肆!竟敢对大司命无礼!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


    下一刻却有两只手把他们拉了回来,居然是吴志,只见他严肃道:“蠢货!我看你们才是不想活了,这几位都是仙人,方才大变女人没看见?等会动起手来我们全族都不够他们杀的!”


    那几个拔刀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面面相觑后看到彼此脸上后知后觉的恐惧,连忙收了剑往回躲。


    原先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这下全崩塌了。原先还想发作的郑银仁和楚汴也被吴志的话点醒,一瞬间想明白了他们的处境,只好生生憋下这口气来,面具下的半张脸明显变得铁青。


    曾换月的脸上挂了得意的笑,朝吴志一抬下巴道:“没想到你这时候长脑子了。”


    吴志:?


    “郑城主,”明易适时开口,“吉时将到,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并没有阻碍你们祭祀的想法,不过是想乘东风也试着祭祀帝俊,看你们所谓的天神能否顺便实现我们的愿望。”


    他这话两位司命是听懂了:借现成的用嘛。


    郑银仁深呼吸,吐气:“你们想实现什么愿望?”


    明易:“这不便说。”


    “你!”郑银仁竖起眉毛被面具遮盖,“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明易平静地问:“过分又能如何呢?”


    郑银仁:……


    曾换月真喜欢别人看不惯她又干不掉她的样子,得意洋洋道:“其实你们也不必这么狗急跳墙的,不是说帝俊是你们三足乌族的守护神吗,对你们是有求必应?既然这样,我们这些外来人就算是在边上跟着祭祀也不一定能分一杯羹呢……”


    阴阳怪气的话说到这,她挑衅的目光在两位司命身上扫来扫去:“怎么,难道你们没这个自信?”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郑银仁厉声道:“谁说没有!?帝俊庇护我族千秋万代,洪福齐天,这衣钵相传的承天之佑岂是你们这些不速之客能撼动的!?少司命——”


    他莫名转头问向楚汴:“你说如何!”


    楚汴面具下的神情瞧不清楚,只一双沉寂的双眼和紧抿的唇显出他的隐秘的紧绷和不快。被郑银仁问了话,他不慌不忙地朝对方行了一礼:“大司命说得是……神明之恩,岂是所有人都可求得?”


    听他这么说,郑银仁仿佛服下了定心丸,总算把憋住的气松出一口来,烈焰红唇在视觉上扩大了他的笑容:“既然如此,几位可在不妨碍孤和少司命的情况下进行祭祀。”


    明易客客气气道:“那在下先多谢二位的慷慨了。”虽然是被迫的吧。


    这礼貌道谢落在郑银仁眼里自然是装模作样,他真是忍不了地冷哼了一声,又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边上的楚汴提醒:“大司命,是时候了。”


    不管如何,先硬着头皮上吧!


    由于先前石映心等人在一直与郑银仁他们谈话,边上围观的族人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依旧议论纷纷,广场一时纷乱。这会随着大司命迈出前进的步伐,哪里随之敲响一声锣,万籁俱寂。


    锵,锵,锵!


    大司命的手中拿着一把三足乌为首的木质拐杖,见他举在手中,稳步往广场中央的神像走去;这时候边上的侍卫并不跟随,只有少司命在他身侧后方两步远外同行。


    锵,锵,锵!


    大司命在三足乌神像前立定,灰蒙蒙的天地间,他对着阴沉的神像大声念道:“良辰吉日,宜请神高照,谨以清醴盛宴、拳拳之心,昭告于帝俊尊神!”


    话毕,少司命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神像弯腰定住了身形,朗声道:“维皇祖帝俊,日月所出,文明所肇……昔者玄鸟负日……今我黎庶,虔心告虔……”


    总之是些纷乱复杂的,听了也不会听太懂的祭神词,除了少司命需要全文背诵外,其余人也就起个在边上垂头装认真倾听的作用。


    这会石映心还瞧见郑银仁偷摸摸瞥过来的眼神。她与师妹就站在三足乌机关阵外,不远不近地看着;也许郑银仁是好奇她们为什么啥都不做。


    镜灵自然不必进行这些繁杂的流程和仪式,她只需要“照”到他们二人沟通神明成功时的那一瞬的天地灵力就好,还算方便。


    趁着楚汴还在念叨的时候,石映心将一箱子三足乌神像从储物空间里变了出来,满满当当的一箱子,还掉在了地上几个。她没瞅见郑银仁倏然变大的眼睛,但这会也不太重要了,祭祀进行时,他总不好冲过来质问的。


    少司命念完一段,包括场外的围观族人,在场所有参与祭祀的族人开始随着少司命的指令行四拜礼;当然石映心五人除外,他们只好奇地看着这一切,虽说这些人拜得也不那么整齐,但这么浩浩汤汤的一堆人,场景也有些壮观。


    拜完之后就是奏乐跳迎神舞,当然跳得也不那么好看,比明易三人前几日看到的并无多少进步,这也是难得的。但事到临头,丑男人也得装模作样地摆出架势来见岳父母,要点是先骗自己陶醉。


    但并不陶醉、非常清醒的五人就有些难受了,看这些群魔乱舞,听这些魔音绕耳,实在叫人心烦。越心烦越觉得时间漫长,几人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些不耐。


    石映心倒还好,只是此刻她隐约有所察觉,抬起眼一看,昏暗的天色似乎被人间的嘈杂吵醒,正在暗中酝酿蓄势。这不是错觉,镜灵感到自己的心在蠢蠢欲动,仿佛有些激动。


    她在期待什么?


    终于,这乱七八糟的一切迎神歌舞结束了。


    大司命和少司命显然也眼花耳乱起来,几次步履虚浮,但好在是回到了神像面前。稍作休整过后,全体又进行了一次四拜礼。这回结束了,大司命举起手中的拐杖,不远处的吴志立刻意会,大喊一声道:“点火!”


    那几个拿着火把站在青铜鼎边上的侍卫便把手中的火把扔到鼎中,不多时,五座大鼎便烧起了热腾腾的火焰。


    这火一烧,明易惊觉天色暗淡,明明才过巳正,这白日竟能全被天上的乌云所掩盖;五鼎火焰肆意扑腾着,倒像是人世间把天照亮了。


    快了,他想。


    三足乌族祭祀的神祇,传说中庇佑明家千秋万代的天神帝俊,应与他息息相关实际却毫无瓜葛的信仰……在将要感受她的神威之时,明易心中有千思万绪。这究竟是位什么样的神?


    大司命高举手中的权杖,青铜鼎上的火光一片片照亮众人的脸庞,在瞳孔中倒映出仿佛来自异世界的光景,就在此刻凝聚成权杖三足乌首上的鸟目,顷刻绽放出刺眼的火焰,瞬间将权杖凭空点燃。


    镜灵默不作声地照着一切,没人知道她平静面容下心中难以言喻的躁动,她这会还有空用灵识去探查一二,发现原来躁动的不是她的心,而是那面心镜;依旧模糊的镜面嗡嗡作响,像是被狂风暴雨撞击的窗户——


    石映心很不解,这是在闹腾什么呢?


    好了,当务之急是召唤帝俊。她收回神识,集中注意力看向大司命,很快感到有一股陌生的天地灵力在他手中的权杖上萦绕,此刻正散发着常人不可见的灰色光芒,像是火焰烧出的黑烟。


    就见大司命将点燃的权杖越举越高了,嘴里不停说着什么,石映心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愿神威再临!”


    镜灵眨了眼睛,下一刻她手中的帝血剑不受控地飞起,在她死死捏着剑柄的控制下,剑尖颤抖着指向天空。石映心奇怪地望去,正好捕捉到一条红线似游蛇一般绕着剑身往上飞快地游去,顺势迸发出直冲天际的红光——


    当此时,乌云密布的空中传来似鸟鸣又似雷鸣的巨响,只这一声便叫众人惊惧心颤,抬眼望去,眼睁睁见一道黑红的雷光如奔星坠落般急速而下——


    灰暗的世间被划开一道。


    第158章


    糟了,好像冲我来的。石映心有这样的预感。


    “师姐,”小师妹着急地叫起来,“这是在干嘛啊!?”


    不是她想干嘛,是帝血剑想干嘛。石映心来不及回复师妹,眼见那从天而降的雷光越发逼近,她发现自己的剑不受她控制地想要去迎接它,真是不乖。石映心咬着牙想把剑收回剑鞘,但阻力太大,叫她浑身跟着发抖。


    “映心!”大师兄在边上喊道,“快把剑扔了!”


    不行,不能扔。


    石映心有预感,扔了肯定大事不妙;但接了雷光就是好事吗?肯定也不是。怎么办……


    雷光越发逼近,可怖的气势让广场上的族人们迸发出接二连三的尖叫,许多人撒开腿就想跑,场面一时混乱;不知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天神显灵!这是天神显灵!”


    天神显灵?这些人逃跑的步伐竟被这句话说得犹豫起来。其实仔细想想,就是天雷也不一定劈到自己头上,但若是天神显灵,那这劈天盖地的洪福必须得接啊!


    不知是谁带了个好头,人群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对着天、对着雷,对着广场中央的三足乌神像,万分虔诚地开始跪拜,嘴上念叨着朴实又贪婪的愿望。


    就站在三足乌神像边上的郑银仁和楚汴二人,看着突


    然跪下来的族人们,也是无比茫然。大司命问少司命:“楚汴,这雷是怎么回事!?”


    楚汴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不清楚。”


    “难道真是天神显灵?”


    楚汴:“……古籍中不曾记载此事。”


    “古籍古籍,事事都问古籍,孤要你这个少司命有何用!”郑银仁下意识骂了一句,忽然想到什么,转身看向身后,“难道是那些外人同我们一起祭祀的缘故?这天雷究竟是……”


    楚汴愣了愣,面具后的眉头皱了起来:“很有可能。”


    “罢了!”郑银仁压着怒火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敲,“若真是他们招来的祸患,他们贵为名门正派的仙人也不能不管!最好祈祷真是天神显灵——”


    仙人。


    少司命被黄沙覆盖的双目望向前方。


    话说回来这边的几位仙人。


    眼见雷光越近,石映心依旧在顽强抵抗,几人都是心急如火。明易提着寒竹剑想上去帮忙,却听师妹叫了一声:“别过来!”


    明易脚步一顿:“映心,快弃剑!”


    石映心瞥了眼逼近的雷光,已经想到了办法:“你们离我远点!”


    “映心,你……”


    话里话外是不弃剑的意思,明易又要上前,顾梦真伸手把他拉住,飞快道:“大师兄走吧走吧,我们就相信映心呗。”


    “是啊大师兄,”小师妹苦笑道,“师姐入元婴时那么可怖的雷劫都扛过去了,没理由打不过这道雷的。”听着也像在安慰自己。


    乐鸿不知道听谁的,左看看右看看,等人做决定。


    明易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几人适当退了一些距离,不远不近地关注着石映心的动静。曾换月眼中已是一片光亮,她不由得眯起眼睛:“师姐是要……接雷吗?”


    确实是这样。


    石映心不再抵抗帝血剑的激动,只稳稳地将它拿在手中避免它逃脱;与此同时,她源源不断地往剑中注入灵力,激发剑的战意,让其处于蓄势待发的战斗准备状态。


    那雷光果真循剑而来,在祭祀广场上空隐隐约约忽明忽暗地兜了一圈后就锁定了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冲来袭;石映心这会其实没想太多,就当是她要蹭三足乌族祭祀惹的祸,那也就认了吧。


    轰!


    这一瞬的光亮就闪在她眼前,剑修并没有闭上眼睛,反倒是将剑往上一迎,稳稳接住了雷光,下一刻便感到战栗刺激的触觉顺着剑传入了手臂,一时分不清是痛还是麻木。


    雷光很长,石映心感到它想尽数挤进剑中来,但被她的剑意抵在外头,一时在空中形成了僵局。


    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镜灵深呼一口气,对着雷光一眨眼睛,顿时感到体内爆发出蓬勃的力量。可人类弱小的肉身如何能承载神力,她感到自己的经脉仿佛要被撑破,整个人涨得要被空气挤出血来,此刻不能再等——


    剑修将这力量灌入帝血剑中,这会暂时拥有了充沛的、能驱使这把怪剑的力量。只见月白的剑光破开一道,剑气荡开不知何时发疯的狂沙浪风,眼前终于一片清明。


    她的剑速飞快,每一招又有重力,舞起剑来空中炸闪,像是凭空飞出一把把凌厉的匕首,虽短竟不输黑红的雷光;剑鸣在风啸雷鸣中像黑海里急速滚来的浪花,每一声都是不可忽视的蓄势待发。


    “这是……”


    大师兄回复小师妹:“落雨飞花。”


    石映心飞身一转,一脚踢起边上装得满满当当的箱子,数不清的三足乌神像腾空飞起,大的小的新的旧的乱七八糟地遮住了她的身影;但依旧可见她在其中轻盈舞剑。


    她的帝血剑始终与雷光纠缠,似乎并不急着分离。几人原先因此奇怪,可见剑修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总有些信任。剑招步入尾声,就见石映心一跃而起,在空中牵引了雷光几招,忽地挥剑劈开——


    雷光竟就此被劈散,形成了无数黑红的光点,似落雨似飞花,尽数落入了数不清的三足乌神像之中。


    看到这的明易总算松了口气,嘴角有些欣慰的笑意:“原来落雨飞花还有这般妙用。”


    小师妹兴奋地鼓起掌来:“分散敌方势力啊,师姐好聪明!”


    石映心也觉得自己很聪明,不过问题是这雷的能量太多了,他们昨日收集的三足乌神像还不够用,自然也不能留在她体内,得找个其他载体,比如……


    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一尊高大的三足乌神像。


    这么大个,应该是够的。


    于是剑修将余电在剑尖转了个球,快准狠地往广场中央一甩——黑红的光球逐渐逼近,很快盛满了大司命的瞳孔——“啊!”


    惨叫伴随着失仪的跌倒,郑银仁吓得瘫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光球从他脑袋上飞过,稳稳地砸入了神像之中,不见了踪影?


    “呼……”他喘了口气,扶了扶脑袋上厚重的头饰,“怎么回事……楚汴!还不快来扶孤?”


    楚汴也才回过神来,正要迈开步子去扶他,却见那融了光球的神像忽然开始发作,他警惕地顿住了脚步,眼见着面前石头做的神像越变越大、越变越壮……石头身躯像是有了血肉一般延展开来。动静可怖。


    他感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了一把,差点一个踉跄摔下去,回头一看,是郑银仁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这会已经把头上的头饰摘了下来抱在怀里,同样双目发直地看着变化中的神像,呆呆地问他:“楚汴,这是……帝俊显灵?”


    楚汴这时候的脑子有些无法可想,但他还是想了想道:“我想这是妖怪,城主。”


    郑城主转头就要跑,一转头发现后头的情况怎么更糟,空中不知何时飞起数十只长相可怖的怪鸟,正在无差别地攻击着他的族人们,每个人都在惨叫连连抱头鼠窜。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大家想想也知道了,充满神力的雷光被分散入三足乌神像中,这些破旧的石头小东西还没别致到能容纳神力的程度;再加上这天雷来势汹汹,看起来很想要干点什么坏事,那怎么可能就这么被处理了呢,于是神像就变异了。


    不过这已经是石映心处理过后的情况了,不然就凭那道天雷,劈死她之后应该还有很多余力处理其他小虾米。现在天雷神力被分散开,她和她的小伙伴们便能各自处理。


    祭祀广场上很热闹,这些怪鸟似乎有些脑子,居然知道把人群往广场里赶,而不是任由他们逃到屋子里去——其实逃到屋子里也没用,毕竟怪鸟们会喷火,到时就更热闹了。


    “救命啊!妖怪啊——”


    “啊啊啊不要杀我!你追那个老不死的不更快吗!”


    “仙人救命、仙人救命啊!”


    石仙人从天而降,一剑将嘴里喷火的怪鸟劈开,看也没看身上着了火正在惨叫脱衣的族人,转头就去杀其


    他鸟。


    杀了几只后她就发现了,怪鸟们虽然丑得奇形怪状,但长得很有相似度,比如都有三足,并且和野鸡神似;前边她又觉得野鸡像三足乌,那是不是说明这些怪鸟就是三足乌呢?


    要不活捉一只带回去看看,究竟是不是神鸟凤凰……


    她一边杀怪鸟一边在心中斟酌着,忽然听到有人在一群慌乱中叫她:“石仙人!石仙人!!”


    石仙人把刚杀死的新鲜怪鸟劈开,转头望去,是郑银仁:他瞧着好狼狈,身上的祭服和发髻都是乱七八糟的,脸色也很乱七八糟,见她看来就慌慌张张地指向一边大喊道:“别管这些鸟了,那边我族神像变的妖怪越来越大了!”


    石仙人往那边看了一眼,她其实时不时有注意的,这会已经长得有房屋那么高大,她颔首道:“这不还没变完?”


    郑银仁抱头:“难道不是要趁着它还没变得更大然后赶紧杀了它吗!”


    “还没变完怎么知道它是好是坏?”石映心微微笑了一下,鼓起的脸颊上有一道黑血,“若是你们的帝俊显灵,那我杀了它岂不是坏了你们好事?”


    郑银仁:……


    他一时无法反驳,只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好在这时候他边上的楚汴喊道:“石仙人,方才你分散了雷的妖力,将它们散入神像之中才产生了这些怪鸟;我与大司命亲眼所见,那尊神像分明也被融入了妖力,岂会是我族的帝俊显灵?”


    “妖力?”石映心脑袋一歪,看向二人的眼里有残忍的真诚,“错了,这就是你们三足乌族一直祭祀崇拜的……帝俊神力。”


    第159章


    对于他们的不可置信,善解人意的石仙人其实很理解。


    任谁得知自己长久以来祖祖辈辈祭祀的神祇是这样丑不拉几还会喷火伤人的“妖怪”,都会从灵魂里发出质疑的呐喊的,比如这样:


    “你胡说!帝俊乃是天地太阳神,神鸟凤凰化身;神通广大,向来对我族都是庇佑有加,就是落魄成这样的丑鸟,也不可能伤害他的子民!”


    “你看看、你看看——”大司命颤抖的手指着广场上的混乱绕了一圈,差点没给自己转晕,“这些鸟……这些妖怪,怎么可能是帝俊神力的化身!?你休要胡说!”


    说完不等石映心回答,又拉着少司命问:“楚汴,你说是不是!?”


    楚汴被他扯着胳膊,不做声地点了下头。


    石映心瞅着二人自欺欺人,心中觉得有些可笑,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随你们信不信”,转身就飞走了。


    她飞到正在杀鸟的大师兄边上,还没站稳就被大师兄扶住了,见他关怀的目光打量她:“映心,你感觉如何?”


    “我没事。”石映心摇摇头,又问,“大师兄,那神像怎么办?”


    明易瞥了眼广场中央还在变大的三足乌神像,此时它的周身还萦绕着挥散不去的黑红色光芒,他微微摇头道:“这帝俊神力骇人,未成之时强行制止怕是要遭反噬,等它异变完再去杀了它也不迟。映心,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石映心还想看这神像究竟能变多大呢,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余光瞥到什么,又说:“对了,还没看那花轿中的情况。”


    明易这会就想盯着她不让她乱跑:“不就是些祭品,没什么好看的。”


    “可能有些好看的。”石映心却说,“方才我请神成功,帝俊既然要来,自然也得满足郑银仁他们的愿望。”


    她要不提,明易还没想起这事,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所以他们举办今日的祭祀究竟是为了什么?”


    石映心却不直说,朝他神秘一笑:“大师兄,你随我一起去看看便知道了。”


    她不说他也要跟着去的:“好。”


    比起这两人,其实是乐鸿最先考虑到这些在花轿中坐以待毙的“祭品”,拉着曾换月和顾梦真二人,主要围着十台花轿杀怪鸟;如此既能保护轿子中的祭品,也能保护族人。


    不过他们一直没空去查看轿子里的情况,因为鸟实在太多了。等石映心和明易姗姗来迟时,顾梦真才连忙传递情况:“大师兄,映心!你们快看看轿子中有什么,这些怪鸟一直绕着这些轿子不肯走!”


    “是啊!”曾换月站在那支撑着符阵挡开怪鸟攻击,额上汗水一片,“它们都是冲轿子来的!”


    乐鸿的听音棍已经甩出残影了:“劳烦二位了!”


    明易和石映心对视一眼,穿过鸟群的攻击,一剑将轿帘劈开,就见里头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本来是缩成一团的,但见到有人来了,立刻挣扎着要起来,由于嘴巴被布封着,他只能瞪大血红的眼睛发出救命的哀求:“唔唔唔!”


    石映心有些意外:“还活着。”


    “唔唔唔!”


    明易打量了两眼:“你怎么穿女人的衣服?”


    “唔唔唔唔!”


    暂时看不出这轿子中的人有什么特别的,于是二人把所有的轿子都掀开了,里头都是被五花大绑的、穿着女人衣服的活着的男人。


    这时候那些怪鸟都被杀得差不多了,乐鸿拿着棍子跑来气喘吁吁地问:“他们怎么样了?”


    曾换月也累得够呛:“都活得好好的,倒是我快要累死了。”要不是乐鸿拜托她保护这些轿子中的祭品,她才懒得管他们呢。


    顾梦真往其中一个轿子中瞅了一眼,转回来道:“奇怪,没什么特别的啊,为什么这些怪鸟要这么攻击他们?”


    明易正要说什么,却见方才不知道躲哪里去的郑银仁和楚汴,这会正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飞快地走了过来,郑银仁一来就脸色紧张地问:“轿中人可都还活着?”


    说着不等他们回复,楚汴就要上前查看,但被明易拦下了:“都活着。”


    楚汴看了看剑修手中的剑,吐出一口气道:“多谢几位仙人的保护,还请让楚某查看他们的情况。”


    “这么关心这些人啊?”曾换月抱起胸,没好气道,“方才怎么不见你们派两个侍卫过来帮我们打鸟?”


    “几位仙人法力高超,只怕我等凡人笨手笨脚,弄巧成拙。”楚汴瞥了眼不远处,语气越说越快,“那妖怪似乎快异变完成,还请让我们带着这些族人前去躲藏。”


    顾梦真一听这话,不高兴道:“什么意思啊,你们去躲起来,留下我们对付那妖怪?”


    郑银仁没忍住呛声道:“石仙人方才还说那不是妖怪,是天神显灵!”


    “是啊。”石仙人朝他一抬眉,“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你们走了。”


    “你!”郑银仁气得指着几人的手都在发抖,“孤想明白了,你们扰乱祭祀,就是想害死我们是不是!”


    顾梦


    真“啪”一下把他的手打下来:“你没事吧?要真想你们死,方才我们杀那么多怪鸟做什么?直接任由它们把你们烧死咬死算了!”


    那倒也是,可是:“既然如此,为何现在不让孤走?!”


    “你们走可以。”明易淡定道,“这些轿子中的人留下。”


    郑银仁瞪大眼睛:“凭什么?都是我三足乌族的人!”


    好脾气的乐鸿听到这都听不下去了:“若是你们真拿他们当人,为何要将他们作为祭品呢?”


    好问题。那反被呛住郑银仁也不装了:“这些都是孤的族人,怎么处置他们还需要你们这些外人同意!?”


    说着手一举,很有气势地命令道:“来人,将轿子中的祭品都带出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侍卫们纷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僵在了原地没有动作。


    郑城主:……


    真是太没面子了,他几乎要勃然大怒,但这怒火还未发出就被石映心随手挽剑花时闪过的冷光给浇灭。


    郑城主:……要不算了。


    就在他丢脸得进退为难时,忽然侍卫中有人喊了一声:“那是什么妖怪!?”随之而来有一声轰然的动静。


    众人纷纷望去,就见一直在肆意变大的神像,这会终于长了有十二尺高;原先被掩盖着的、影影绰绰的身影,在逐渐散去的黑红光芒中慢慢显出它的真身——竟不再是神像或者怪鸟的模样,而是人类的躯体。


    不过仅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巨人是无法让在场所有人惊呆的,其特别有三:


    一,它的身体是人,但脑袋是鸟头。这好理解,毕竟都说帝俊是凤凰的化身,先前也提到过了,“夋”本就是指鸟头人身的怪物。


    二,这家伙没穿衣服。不过也是能理解的,原先的三足乌神像就没衣服穿,没理由变成怪物之后就多了衣服的。


    三,因为它没穿衣服,所以大伙就将它看光了。此处的“看”倒没有任何情欲色彩,谁让它实在奇怪,不仅长了女人的·乳·房,还长了男人的·男·根·呢?


    就是这么一个鸟头人身且不男不女像妖不像神的存在,看得凡人们都是一愣一愣的。


    仙人们也是惊了一会,但很快回过神来,并且接受了这个设定。曾换月一言难尽道:“这就是……阴阳神的具象化?”


    顾梦真扯了扯嘴角:“还真是……简单粗暴到过于直白了。”


    石映心眯起眼睛:“帝俊是这样的模样?”


    “不是。”明易幽幽道,“我想这只是祂的一种化身罢了。”


    “咳……”乐鸿看向几位道友,“不知它想做什么,不过我们还是尽量保护这些族人……”


    他话音未落,原本惊得鸦雀无声的人群忽然喧嚣起来,他们一边撕心裂肺地喊一边屁滚尿流地跑,作鸟兽散:


    “救命啊!妖怪啊——”


    “那些怪鸟怎么又活过来了?!!”


    “城主,快带我们去高禖殿躲啊!”


    ……


    他们城主也正手足无措,连连喊着“快保护孤”;侍卫们拿出剑乱挥,没伤到自己人就算是武艺高超。


    那些原本被仙人们斩杀的怪鸟,竟死而复活地重新展翅而飞,砍断的脖颈、翅膀等部位,被新长出的血肉粘结在一起,有些粘得不准,嘴巴对着尾巴,歪七扭八地活着了,对怪鸟们来说似乎没什么,还能显得更可怖一些。


    与此同时,那鸟头人身的巨人(?)……暂且叫巨怪,它也开始行动,一步一步地走来,每一步都激起脚下的飞沙,留下深刻的脚印;它走得不快,目标似乎也不是三足乌族人,只是也不会刻意绕过他们,偶尔踩到或是踢飞几个瞧着也不像故意的。


    乐鸿喊了一声“糟了”,紧接着就去杀鸟救人。


    顾梦真和曾换月左右看看,整个祭祀广场乱得像是一大盆粥,那些怪鸟再喷喷火,真能趁热喝了。二师兄问:“杀不死怎么办啊?”


    小师妹说:“这些都是僵尸鸟了吧?”


    “是那只巨怪的神力让死鸟复活。”大师兄稳重道,“看来我们得杀了巨怪。”


    三师妹插嘴:“没那么容易。”


    难得有映心这么说的时候,大家都很诧异,又听她冷静地说:“若不是我能照雷借力,方才可能就被劈死了。而且我能感到……雷中蕴含的神力是源源不断的,这真是帝俊显灵。”


    第160章


    差点要被劈死了!?


    三人都听得心惊胆战。幸好那些死而复生的怪鸟速度和攻击力都下降了不少,那些凡人乱挥着武器不停乱跑倒是能勉强躲过,这也给师兄妹四人提供了短暂的商议时间,还是不能打不动脑子的战。


    曾换月瞥了瞥那越走越近的巨怪,忍不住感叹道:“老天奶,怎么会有神长这样啊!看着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啊?”


    “不知道。”石映心摇摇头道,“不过我用照人之术和它打也没有几分胜算。”


    顿了顿又说:“大师兄就不必试了吧。”


    明易:……


    其实大伙明白她意思,她的照人之术算是一种作弊,能暂时借来超越本身的力量,虽不能维持长久,但大部分时候的昙花一现也够用;明易虽境界比她略高些,但实打实地论修为还真不一定,更何况是镜灵版石映心。


    看了看沉默的大师兄,顾梦真把手一摊:“那怎么办?逃?”


    明易看了眼不远处刷棍子的乐鸿:“乐鸿不会走。”


    曾换月暴躁道:“打不赢帝俊还打不赢乐鸿吗?直接把他打晕扛走就是了!”


    “好主意!”顾梦真第一个赞同,撩起袖子道,“我现在就去给他来一下……”


    大师兄叫住他:“梦真。”


    三师妹:“我有个办法想一试。”


    见师兄妹看来,她很快掩去面上的犹豫,摆出靠谱的模样:“方才接雷之后,我体内耗损严重,只怕不能再照帝俊;暂且不知是祂无念无想还是我功法有限,总之叫我捉摸不透……”


    听到这里大伙都面色发紧,觉得问题很严峻了,又见她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最近正在修炼一种进阶功法,可将我作为剑修的修为尽数转为镜灵的照人之术,届时可再照神而不被反噬,并且也许能照出更多的东西。”


    二师兄没听明白:“啊?”


    小师妹双眼迷茫:“师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她说得是有些含糊,好在大师兄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你是想暂时放弃剑修的修为,转化去当镜灵,从而尝试能不能照见帝俊?”


    石映心看向明易,心想大师兄果然是很明白她的:“嗯,不然以我目前的修为照不透它的弱点。”


    明易抿了唇静了会,耳边那巨怪的脚步声已然在人群喧嚣声中逼近,他皱起眉头,深深地看向石映心,似乎有很多问题,但这会只能先问:“这是什么功法?”


    石映心睁着澄澈的眼睛:“不知道,还没试过。”


    三人:……要不别闹了吧映心(师姐)。


    这时有几只不长眼的怪鸟撞上来,四人便抽空斩杀了几只,见那些被四分五裂的鸟摔在地上,蠕动蠕动蛄蛹蛄蛹地又要重新粘合起来,心中都有些犯恶心。


    石映心看向走得很慢、但实际已经离她们不远的巨怪,还有广场边上被怪鸟喷火往回赶的族人……不容置疑道:“你们先拖住她,我需要时间施法。”


    “映心!”明易看着师妹的眼中有许多不解和忧愁,“你何必为他们做到这份上?”


    “不是为他们。”石映心摇摇头道,“只是我想。”


    “你究竟想要什么?”


    “这也是我想明白的。”镜灵说。


    不管她想要什么,只要是她想去做的就会去做;大概是出于一种无奈的信任,一般情况下她师兄妹只能选择


    配合。


    可以确定帝俊巨怪是冲他们来的,一是他压根不管那些像蚂蚁一样乱跑的族人们;二是祂逼近几人时,竟然弯下腰来要去捉谁——显然是石映心。


    鸟嘴吐不出人话,自然也不必问祂为什么。


    石映心适当地退了一些距离,为她的师兄妹们腾空间发挥;那些族人们早就跑得远远的,由于大部分怪鸟都死而复生许多次,攻击力下降许多,所以一些族人得以摆脱它们在广场周边的围剿,见缝插针地往家里跑去——


    这样造成后果是引走不少怪鸟去居住区,灰黄的风沙之中,丑陋的怪鸟们喷出火焰,城中飘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场面逐渐失控。


    先前师妹说“大师兄就不必试了吧”的时候,明易只听进去一些,这会真的和巨怪对打起来,才是深有感触。


    这巨怪竟是刀剑不入的,明明看着是人类的**,但他的寒竹剑刺去时,却会有一道神力屏障将他弹开;若是被惹得发狠了、忘情了,竭尽全力地去出招,倒也能给祂造成伤害,只不过眼见着巨怪身上的口子飞速恢复,气都没喘匀的明易心中越发不安。


    巨怪要去抓石映心,三人的目的是阻止祂。巨怪的手穿过符修围起的符阵,数张符箓瞬间自燃而尽;器修将“鬼打墙”堵在祂跟前,巨怪一脚踏入消失了半边的身影,另一脚再迈入时,顾梦真手中的小石头“砰”地一声碎成渣渣。


    二人:……


    明易倒是能和他过招,身姿矫健的的剑修将寒竹剑破开神力屏障、穿透巨怪的掌心,一剑将其劈开两半,喷涌而出的黑红血液渗透了剑修的衣衫,被劈开两半的手掌却不急着复原,像张开的嘴巴一般要去咬他。


    明易飞身躲过,喘了一口气,朝师弟师妹传密音:“我转移祂注意力,你们攻击祂心脏。”


    曾换月在密音中大叫:“我的爆破符根本炸不破祂的皮肉!”


    明易:“增加张数,集中突破试试。”


    小师妹:行吧,量是管够的,闭关时画了不少。


    顾梦真的声音听着很心疼:“它直接把我的宝器毁了!”


    明易:“之后我为你向万事堂申请任务补贴。”


    二师弟:那……好说好说。


    乐鸿匆匆跑来:“几位哪里需要我帮忙?”


    明易:“你看好这些轿子就行。”


    小和尚:匆匆跑走。


    明易统筹规划好,看向在一边打坐的石映心,见她在环绕的灵气屏障中将帝血剑悬浮立于身前,正源源不断地从剑中汲取……等等,那黑黑红红的不是帝俊神力吗?!


    大师兄没看错。方才石映心用帝血剑接雷,她感到自己的宝贝佩剑很渴望这股神力,当她将神力分散打出时剑似乎很不乐意,善良的剑修于是就贴心地给它留存一点,想着等会指不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等会就是现在。


    她打算用这股神力冲破她的心镜……嗯嗯,方才和师兄妹说的是她“正在修炼一种进阶功法”,没说已经修成了,不算骗人。


    她在照雷借力时,虽说浑身快要被神力撑到爆炸,但聪明的镜灵很快发现她能将神力化为己用;这让她想到迟迟突破不了的照人之术。其实她早有猜想,也许以她日常修炼的灵力已经很难对其产生作用……


    也许心镜想要的并不是普通的天地灵力,但石映心一直没有机会试试看别的——现在这机会不就来了?


    于是在人们鸡飞狗跳、怪鸟乱飞喷火,师兄妹们齐心协力对抗巨怪的这一片混乱之中,她面色平静、气场稳妥地在那打坐,专心致志地汲取着帝血剑中储存的帝俊神力,试图原地进阶修为。


    太大胆了映心。明易对她总是很无奈。难道这样提心吊胆的惊悚就是动心的感觉吗?


    石映心将神力不断地汇入心镜之中,镜面发出嗡嗡的激动声,像一个饿得要死的婴儿,贪婪地汲取着成长的乳汁时顺便还要控诉某些人太不负责了,多久才给点吃的?


    石映心的灵识站在心镜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瞅着镜中的人影逐渐清晰起来,慢慢地从一团黑变得有了色彩,依稀可见是个女人。


    这是谁呢?


    镜灵没由来地生起一股熟悉感,她在镜面前……或是在镜面中看着她,仿佛这么看了许久。


    人影后的空白应映照过很多景色:像是野蛮的春绿中冒出的小兽,灼热的黄土地裂缝里长出的干草,潦草的落叶胡乱将她的视线掩盖,结冰的镜面上描绘着新奇的雪花……


    这一切又近又远,像有听没有懂的话从她脑内流过,只留下了空白的、存在过的印象。


    原以为站在镜子面前,镜中人理所当然便是她石映心;如今一看却不是她,那她是谁?怎么会存在她的心镜之中?


    这究竟是……


    她看着镜中人想得几乎灵魂出窍,帝俊神力却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汇入其中,让镜面越发散出黑红交白的光芒;心镜如被暴雨灌溉的枯泉,哗哗哗地堆起水深,直到再也容不下一滴,于是光像烟花一般从镜中爆裂开来——


    石映心猛然回过神,双眸终于睁开,瞳孔中已失去了凡人的神色,宛若两颗黑得毫无杂质的石头。


    她照见了——沙漠中被迷雾笼罩的三足乌城,城门外的子福泉穿过黄沙,连结了幽暗地底下埋藏的高禖殿;尸骨中溢出的血液从遥远的地方一粒沙一粒沙地渗透而来,汇聚在祭祀广场神像的三足之下。


    她照见了——飞舞的听音棍打下扭曲的怪鸟,砸在一具被踩踏而死的人尸边上,鸟头与人头是同样的死状,脑浆迸裂、五官错位,七窍流血;比大地上的血色还艳丽的十台花轿之中,祭品们蜷缩成婴儿模样在发抖的躯体。


    她照见了——小师妹将巨怪的胸口炸出了一个大洞,二师兄的“找不着迷罩”堪堪罩住了祂的脑袋让祂迷失方向;大师兄躲开两只四瓣的手掌的袭击,用寒竹剑挑出那颗跳动的血红心脏,在空中切成了两半。


    顷刻间,像是太阳炸裂,灭顶之灾将要来临,无数的血雨从空中落下,世间的一切都无处可逃——


    可祂没死。


    祂不需要心脏,不需要肉身,不需要千秋万代的祭祀、万古长存的美名,牠只想要的是——


    仅属于她本身的神格。


    ——镜灵照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