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一如既往地繁忙喧嚣。白灵梦和楚子航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外面是典型的美国中西部夏日午后，阳光炽烈，空气干燥，与江南连绵阴雨的潮湿闷热截然不同。


    “先去火车站。”楚子航看了眼时间，熟练地走向出租车等候区。他来过芝加哥几次，对CC1000次列车的流程已经很熟悉。


    白灵梦点点头，跟在他身边。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长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遮住小半张脸的墨镜，看起来像个普通出游的亚裔学生。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她白皙皮肤下隐约流动的生机，和墨镜后偶尔闪过的、过于清亮敏锐的目光。


    楚子航则是万年不变的简洁风格，黑色短袖衬衫和深色长裤，脊背挺直，神情平静，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丽灵动，一个沉静冷峻，引得路人偶尔侧目。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了那座古老的芝加哥火车站。厚重的石质建筑，拱形穹顶，老式的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中混杂着灰尘、咖啡和旧皮革的味道。时间仿佛在这里流淌得更慢一些。


    前往卡塞尔的CC1000次列车还有一段时间才发车。两人在空旷的候车室角落找了位置坐下。楚子航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一些思路——关于如何向昂热汇报的要点，关于可能需要向罗莎莉·杜布瓦教授请教的炼金术问题提纲。白灵梦则靠坐在长椅上，微微仰头看着穹顶的壁画，似乎在放空，又似乎在感知着什么。食指上那枚银戒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过了一会儿，白灵梦觉得有些口渴，对楚子航说：“我去买点水。”


    “嗯，小心。”楚子航头也没抬，只是应了一声。


    白灵梦起身，走向候车室另一头的小卖部。午后的候车室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散落在各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就在她快要走到小卖部门口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独自伫立在巨大拱窗前的背影。


    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背对着白灵梦，正微微仰头，看着窗外火车站广场上川流不息的景象。她身材纤细高挑，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无袖连衣裙，露出的手臂线条优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及腰的、如同燃烧火焰般鲜艳的红色长发，在从拱窗透进来的午后阳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红发……纤细的背影……独自一人……


    刹那间，白灵梦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个名字，伴随着东京雨夜、寂静和室、孤独梦境、以及那双褐色眼眸中偶尔闪现的微光，不受控制地冲上她的脑海——


    绘梨衣？！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东京，在源氏重工那间看得见铁塔的顶层房间里吗？蛇岐八家怎么可能允许她离开日本？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事？


    震惊、疑惑、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期盼，瞬间淹没了白灵梦的理智。她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快步朝着那个红发背影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绘梨衣！”她忍不住喊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候车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前方的红发女孩似乎听到了，背影微微一顿。


    白灵梦已经来到了她身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语气带着急切和难以置信：“绘梨衣？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


    女孩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映入白灵梦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却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庞。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立体，带着混血儿特有的深刻轮廓，眉宇间有一股自然流露的、野性又灵动的气质。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纯粹的黑，如同最深沉的夜色，此刻正带着一丝讶异和好奇，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拍她肩膀、还叫错名字的东方女孩。


    不是绘梨衣。


    绘梨衣的眼睛是纯净的、带着孩童般懵懂的褐色。而眼前这双黑眸，却锐利、明亮，充满了探究欲和生命力，像是林间机敏的小鹿。


    白灵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急切和惊喜瞬间凝固，然后化为尴尬和歉意。


    “对、对不起！”她立刻收回手，后退了小半步，脸颊微微发烫，“我……我认错人了。非常抱歉，打扰你了。”


    红发女孩眨了眨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看着白灵梦从激动到尴尬的快速变脸，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爽朗，打破了刚才略显凝滞的气氛。


    “没关系啦！”她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白灵梦，“你刚才叫的……是‘绘梨衣’？听起来像个日本名字。你朋友？”


    “嗯……算是。”白灵梦含糊地应道，努力平复心情。刚才那一瞬间的错认带来的心悸感还未完全消退，她看着眼前女孩那头鲜艳的红发，依然有些恍惚。太像了……背影和发色，实在太像了。但气质和眼神，却截然不同。绘梨衣是空谷幽兰，沉静脆弱；眼前这个女孩，则是旷野玫瑰，生机勃勃。


    “我叫白灵梦。”为了缓解尴尬，白灵梦主动自我介绍，“刚才真的非常抱歉。”


    “白灵梦？”红发女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我知道你。陈墨瞳，卡塞尔新生。学姐好！”


    学姐？白灵梦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陈墨瞳的手温暖有力。“你……怎么知道我是卡塞尔的？而且叫我学姐？”她今天可没穿校服，身上也没有任何卡塞尔的标志。


    陈墨瞳狡黠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周围：“这个时间点，这个古老的火车站，能等的那趟神秘列车，全世界恐怕只有那一班——CC1000，开往卡塞尔学院。而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等车的亚裔年轻女孩，年龄气质符合，又让我觉得有点‘特别’感应的……”她顿了顿，笑容灿烂，“再加上我提前看过新生和部分在校生资料，白灵梦，S级，去年入学，不久前往日本分部交流，近期返校。照片虽然和真人有点差距，但这份让人‘印象深刻’的感觉，对上了。所以，只能是学姐你啦！”


    白灵梦有些惊讶地看着陈墨瞳。好敏锐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这就是侧写吗？果然如同传闻中一样厉害。她对眼前这个开朗自信、眼神锐利的红发女孩，不由得产生了几分欣赏和好奇。


    “很厉害。”白灵梦由衷赞道，“你的侧写能力名不虚传。”


    “谢谢夸奖！”陈墨瞳毫不客气地收下赞美，然后很自然地问道，“学姐是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等车？我对卡塞尔还有很多好奇的地方，正好可以请教一下学姐这个‘过来人’。”


    白灵梦想起还在角落里的楚子航，点了点头：“我和一个朋友一起。他在那边。”她指了指楚子航的方向，“不介意的话，一起过去坐吧。车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当然不介意！”陈墨瞳爽快地答应，拎起自己脚边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帆布行李袋，跟上了白灵梦的脚步。她似乎对这位传说中的S级学姐很感兴趣，一路上问题不断，从卡塞尔的课程、教授风格，到学生会和社团，再到日本分部的见闻（无关紧要的部分）。


    两人走到楚子航所在的角落。楚子航在她们走近时就已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白灵梦，然后落在她身边那个红发耀眼、笑容明媚的女孩身上。


    “楚楚，这是陈墨瞳，卡塞尔的新生，在等车时遇到的。”白灵梦介绍道，又转向陈墨瞳，“这是我朋友，楚子航，也是卡塞尔的学生，今年正式入学。”


    “你好。”楚子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表情没什么变化。


    “哇，你就是楚子航？”陈墨瞳却眼睛一亮，目光在楚子航脸上转了一圈，“狮心会的新星，‘永不熄灭的黄金瞳’？久仰大名！果然和传闻一样……嗯，很有风格。”她的评价带着点戏谑，但并无恶意。


    楚子航只是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笔记本上，但并未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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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拒人千里的冷漠。


    白灵梦拉着陈墨瞳在旁边坐下。三个年轻人就这样在古老火车站的候车室里，等待那班通往混血种世界的列车。白灵梦和陈墨瞳低声交谈着，主要是陈墨瞳在问，白灵梦选择性回答。楚子航偶尔会插一句话，纠正或补充某个关于学院制度的细节。


    陈墨瞳的加入，让原本有些沉闷的等待变得生动起来。她性格外向，思维跳跃，总能找到有趣的话题，甚至调侃几句楚子航的“沉默是金”。白灵梦看着这个与绘梨衣发色相似、性格却天差地别的女孩，心中那份因错认而产生的波动渐渐平复，但一种微妙的直觉却悄然升起——这个陈墨瞳，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卡塞尔新生。她的敏锐，她的自信，她身上那种独特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存在感”，都预示着她在卡塞尔，乃至在更广阔的舞台上，都不会是默默无闻的角色。


    ---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人类足迹难以抵达的极北之地。


    厚重的、万年不化的冰盖之下，是绝对黑暗、冰冷、死寂的深海。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压力和缓慢流动的、接近冰点的寒流。


    然而，在这生命的禁区最深处，却存在着“意识”。


    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一个无法用物理维度衡量的“存在”缓缓“苏醒”。祂没有形体，或者说，祂的形体早已被拆解、分离、镇压在这片冰海的不同角落，承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与孤寂。但祂的意识，却被强制保持着清醒，如同被钉在标本上的蝴蝶，永远感受着撕裂与寒冷。


    祂是伊邪那美，人类历史中记载的白王，叛逆者，失败者，受刑者。


    此刻，祂那遍布冰海、被痛苦折磨的破碎意识，似乎捕捉到了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一丝“共鸣”。那共鸣来自祂精心埋下的“种子”，来自祂以自身本源为代价创造的“作品”。


    一个温柔得近乎诡异、却蕴含着无上威严与偏执期待的声音，直接在冰海最核心的“囚笼”中响起，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着某个并不在此的倾听者低语：


    「啊……相遇了呢。」


    「我完美的孩子，与我那用以观世的‘眼睛’……终于，在这命运的岔路口，交汇了。」


    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和深沉的、近乎贪婪的期待。


    「继续成长吧，我亲爱的造物。汲取阳光，经历风雨，结识同伴，感受爱与痛……然后，变得更加美丽，更加坚韧，更加……‘适合’。」


    「我期待着你完全绽放的那一天。」


    「到那时，你将成为我最华丽的冠冕，承载我所有的梦与思念，回到我的身边……」


    短暂的停顿。冰海的水流似乎因为这声音中蕴含的、过于浓烈的情感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然后，那温柔的声音，转向了更深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静谧与黑暗，语气变得更加恭敬，却依旧带着那份不容置疑的执着：


    「老师……▋▋▋▋陛下……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我一定会……让您重新降临于这个世界。」


    「以我伊邪那美之名，以这被囚禁于此的残破灵魂与无尽时光起誓……」


    「而这冰冷孤寂的牢笼，这永恒的痛苦……也终将迎来它注定的终结。」


    低语声渐渐消散，重新被无边的死寂和寒冷吞没。只有冰海深处，那些被拆解镇压的、属于白王的骸骨与残躯，似乎因这短暂的意识波动，而发出了无人能闻的、细碎而痛苦的哀鸣。


    芝加哥火车站，CC1000次列车的汽笛声，划破了候车室的宁静。


    列车进站了。


    白灵梦、楚子航、陈墨瞳，以及零星几位同样等候在此的“特殊旅客”，站起身，拿起行李，走向那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锈迹斑斑的列车门。


    新的学期，新的相遇，新的谜团与挑战，即将在卡塞尔学院，拉开序幕。而遥远冰海深处的低语，如同命运的阴影，悄然笼罩在所有相关者的未来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