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好奇我俩的关系吗？”


    水壶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江绍川温了杯新茶，递到俞依面前。


    “什么？”俞依终于松开了紧扣在一起的手指，接过茶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视线停留在了江妍离开的地方。


    俞依了然。江妍离开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再加上她刚刚表现出的，和江绍川暧昧不清的样子，俞依合理怀疑，她又把自己当成假想敌了。


    就是不知道她事后会不会再找营销号来抹黑自己。俞依暗暗叫苦。


    见她半天没回答，江绍川自顾自地解释起来：“放心，她只是我公司旗下的艺人。”


    这话听上去哪里怪怪的。


    俞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勉强笑了一下：“我还以为她是你妹妹呢。”


    “为什么？”


    “毕竟都姓江。”


    江绍川一顿，爽朗地笑了起来，眉眼间处处都是笑意，他看起来好像格外开心，这样俞依觉得自己刚刚似乎是说了个笑话，但她并不明白她的回答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她尽可能地藏住自己脸上茫然的尴尬，嘴角也配合气氛地抽动了几下，然后试图开口，把聊天内容引到正题上去。


    “那个，师兄，我——”


    “其实江妍的本名叫付晓媛，江妍只是她的艺名，”江绍川突然收起笑声，打断了她，“江妍只是我公司旗下的一个艺人。”


    他有意无意地又强调了一遍，然后从钱包夹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她的面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几年我已经退到幕后，不怎么拍戏了。我和朋友合伙创立了家传媒公司，叫星耀娱乐，这是我的名片。”


    星耀娱乐……


    俞依好像听说过，近几年势头很好的一家娱乐公司，捧红了不少艺人，江妍就是其中之一。


    她点点头，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名片，在抬头看他时，发现他一直微笑着，注视着自己，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俞依抿了抿唇，企图思考他想让自己回答什么，但最终只能无所适从地看着他。


    休息室里的空气似乎都要凝固住了。


    俞依突然变得很紧张，她想起自己艺考的那天，一众考官坐在对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虽然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也还算勉强应付得来，不然她当年也不会获得一众考官的青睐，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北城电影学院。


    但今天俞依看着江绍川那双桃花眼，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他比考官还要恐怖的感觉。


    比起紧张，更多的是有点害怕。


    “嗯……江师兄，”俞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再礼貌委婉一点，她把他的名片又推了回去，“我其实没有换公司的打算，而且我经纪人对我挺好的。”


    江绍川愣了一下，错愕于她会如此回答。


    他看着她为难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俞依，你真是个呆瓜，还和以前一样。”


    俞依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他眯起眼，把目光放到她的身上：“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和今天一样，一条牛仔裤，一件干净的白衬衣……”


    俞依低头看了眼自己衣服。


    发布会结束后她着急离开，很快就换上了自己的私服，要不是进了休息室拿外套……江绍川为什么半天也不肯说正事？


    他俩在休息室应该已经单独谈了十五分钟了，可他东拉西扯也没提一句关于剧本的事，现在似乎还有回忆往昔的样子。


    俞依看了眼时间，“江师兄，你刚刚说的那个剧本——”


    “……要是我记得没错的话，”话锋陡然一转，他再一次打断了俞依，“当年你来找我替盛北扬求情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一身。”


    俞依一怔，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江绍川笑了，他的笑容还和当年一样，依旧温柔又善良。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俞依觉得他是一个极具亲和力的邻家大哥哥。


    他凑近了一点，看着表情僵硬的俞依：“听说……你和他分手了是吗？”


    俞依一惊：“你听谁说的？”


    这件事除了萧雅，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江绍川抱起手，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啊，我猜的。不过看起来我好像猜对了。”


    俞依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江师兄，我不明白，这是我的私事，和你打算和我沟通的剧本角色有任何关系吗？”


    “当然，毕竟星耀娱乐是剧组的投资方，用知根知底的演员，能规避不少风险。”


    他说的的确在理，俞依无话反驳，一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


    江绍川勾了勾唇，伸手握住了俞依的手腕：“怎样，我当年……说的没错吧。”


    “什么？”


    “你会后悔的。”


    俞依猛地抬起头，浑身一震，这句话在耳边响起，彷佛一下子又回到了过去。


    大四快毕业那年，江绍川和盛北扬不知道为什么起了争执，一怒之下，盛北扬把他给打伤了。


    尽管警察判定，双方都动了手，且受伤程度相当，负同等责任，但后来，江绍川的父亲，电影学院的校长知道了这件事后，还是强制盛北扬退学，并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人脉，在娱乐圈封杀了盛北扬，毁了他所有的路。


    那段时间，几乎没有剧组愿意收留盛北扬。


    俞依走投无路，她实在是没办法了，她担心他就此消沉，永远地放弃了自己。


    所以在某一个倾盆大雨的夜里，她厚着脸皮，跪在江绍川家门口，求他见自己一面。


    “俞依，你搞搞清楚，是盛北扬打了我！我父亲没有以牙还牙，让人打烂他的骨头，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挺直腰板，近乎执拗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心里一股莫名的愤怒和不甘翻江倒海，顿时将他吞没。


    他发了狠，克制不住地将她逼到墙角，往她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明明我是我被他打了，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你为什么不来同情同情我？！”


    “他一个一无所有的烂人，到底有什么好的？！”


    血肉翻卷出来，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殷红的印记。


    她脸色惨白，害怕得开始发抖，却还是死死抿着唇，用微弱地声音说：“江、江师兄，我知道……你心里窝着火，不行的话，你……你打我吧，我替他向你道歉……”


    江绍川一怔，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就这么相信他么？他值得么？”


    “俞依，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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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怎么样，现在后悔了吗？”


    他微微一笑，把头凑近了，话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过来，比起那时，似乎又带上点蛇蝎般的蛊惑。


    俞依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慌张地把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江绍川留恋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地、用力地握住，企图攥紧她从中抽离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俞依和那天一样的，近乎惨白的脸。


    “师妹，娱乐圈是一个复杂的、充满诱惑的地方，你竭尽全力助盛北扬上了神台，就能保证，他拥有一切之后还能记得你么？你该不会真以为，他是什么正人君子，和江妍那些女明星炒cp营业就真的只是营业吧？”


    江绍川看着她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犹豫，微微一笑，继续说：“我猜，盛北扬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事情的真相……你难道不想知道，那天我们到底为什么会起争执，甚至到了要动手的地步吗？”


    俞依怔怔地看着他。


    她确实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盛北扬不肯说，她也就不问了。


    但实际上，她一直对那天发生的事感到震惊，甚至在听到消息的时候都不敢相信。


    她了解他，大学的时候虽然性格很冷，总给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只要熟悉他以后就知道，盛北扬绝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而江师兄，在大家眼里，他向来是个热情温和的人，怎么想也不可能干出动手打人这种事。


    不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肯定是盛北扬有错在先。


    江绍川微微挑眉，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再一次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这次，他使了很大的劲，似乎没有松手的打算。


    “既然，盛北扬没告诉你，不如今天就由我来说——”


    “不用告诉我，”她猛然回神，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听这些。”


    江绍川错愕地看着她，手不由得一松。


    俞依借此机会，艰难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回来。


    她揉了揉被他抓得发疼的手腕，缓了缓，起身，拿起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大衣，平静道：“江师兄，正如你所说，我和盛北扬已经分手了，所以，你现在告诉我当年的这些事，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俞依深深吸了口气，垂眸沉思了片刻，“不过，或许我可以回答你的一个问题……”


    好像这个问题，盛北扬也曾声嘶力竭地质问她过——


    “我不后悔，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只是曾经单纯地、纯粹地喜欢过一个人而已。我只能管好我自己的心，别人的心我左右不了。”


    她拿起披上外套，朝他微微点头示意：“江师兄，看来我们无缘合作了，我可能还是不符合贵公司的要求。”


    江绍川看她再一次看了眼时间，而后匆匆地离开了休息室，只留下一个背影。


    走廊里的风投过虚掩着的门缝刮进来，刷的一声，带起了桌上薄薄的一张纸片。


    那纸片在空中卷了两下，像是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地上。


    江绍川低头看了一眼，攥紧拳，指节咔嚓地响了几声。


    她连他给的名片都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