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燕绯丢了账册，账册被丢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土。


    廷尉丞噗通一声跪下说：“公主容禀，不是臣等怠慢，的确是人手不够。公主有所不知，那码内阁还有大半人犯不知躲藏在何处，狱吏们都散出去抓人了，故而审询就慢。”


    “哦，”燕绯懂了，道，“说来说去，还是你们人手不够，办不下这个案子。我不与你说，喊你们苏廷尉过来。”燕绯拍了拍手，打掉粘上的灰尘，道，“这里乱七八糟的也看不出什么，走，去狱里会一会那一位沈少阁主去。”


    燕绯要下廷尉狱，廷尉丞一边说着“牢狱污秽”拦燕绯，一面差人去报苏廷尉。


    燕绯见了又匆匆而来的苏介，指着廷尉丞掩唇笑道，“苏大人，您这位寺丞可真有意思，他是不知道本公主也被关进这牢里许多日么？说什么‘牢狱污秽’。”


    苏介斥廷尉丞退下，道：“毕竟是不一样的。公主若要审案犯，我提人出来就是，不必公主亲下牢狱。”


    “何必麻烦？”燕绯不以为意，走着说，“本公主只当是故地重游罢了。”


    燕绯负手就往廷尉狱里走，对着后面的苏梨说了一句：“跟上。”


    廷尉狱中阴阴沉沉，血腥腐败的污臭味一如既往的难闻。燕绯掩掩鼻子，很是嫌弃的模样对苏介说：“还是老样子。不是我说，苏大人，您这廷尉狱是得好好收拾收拾了。您这儿用刑又重，还这样又脏又臭的，怕是人犯还没定罪，先得死掉一半。说来上一回若不是琮儿来的及时，我这条小命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话苏介不好接，好在上次他因“避嫌”被停职，接廷尉狱磋磨燕绯的是梁一筋，连声应道：“是，是，公主说的是。”说着苏介吩咐狱吏道，“去点艾草给牢里熏上一遍驱疫气，再把牢里的茅草换了，打扫干净。”


    燕绯笑，恭维苏介道：“还是苏大人宅心仁厚，与那姓梁的恶吏不同。这牢里我也不进去了，就把那沈少阁主提到讯室吧。对了，”燕绯又指苏梨，说，“这丫头有个……有个谁来着？”燕绯似是忘了，顿了一顿，反正不重要，她接着说，“说是在狱里，求半天了。瞧着小丫头可怜模样，叫她去见见吧。”


    苏介不会在这事儿上不给燕绯面子，和气地应了，又点狱吏道：“你陪这个小姑娘去寻人。”


    小苏梨拿着银钱也办不了的事情，于燕公主不过是一句话的吩咐。


    狱卒应是，燕绯向苏梨点了下头，道：“去吧，见过了就老实回家，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


    恍然如梦中的苏梨听燕绯这一句猛然抬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这一位燕公主，好似是知道她要见的是谁、为何而来、专门提点她一样。


    但燕绯好像只是随口一交代而已，转身就去了讯室，又笑吟吟与苏廷尉请教起逼供的诀窍来。


    燕绯与苏介同审“沈少阁主”，但其实是费永。


    燕绯的到来惊讶了费永，燕绯暗里向费永摇了下头。


    而后燕绯问讯的方向就叫费永明白了燕绯出现在此的严重性，燕绯既不向他讨要码内阁的产业，也不多在码内阁的账目、赋税上纠缠，一字不提旁的，只问码内阁“以商干政”背后靠山是谁、作何目的，是楚山先生、松原妘氏、还是各国诸侯？还是小皇帝轩济？意图为何，谋反、谋逆？


    燕绯这是告诉费永，此案现下在朝廷上已定了性，没有翻案的余地。费永就明白生了变故，原定的全部安排取消，所有人静默，再等她的指令。


    费永向燕绯点了下头，意思领命，口里却仍是一套商人的车轱辘话与燕绯与苏廷尉来回，一问三不知，不停地喊冤。


    一场审询也没能问出来什么，从廷尉寺出来的燕绯，又命楚回领着知秋署的人，把已被查封的码内阁总舵、钱庄、青石书院等又给搜查了一遍。


    日暮时分，燕绯回了燕公主府，又把心底的主意细细想了一遍，与付九绿夏几个交代过，说：“回淮国公府，给苏相递帖子，约他……”燕绯轻叩书案，道，“明日一见。”


    一向深居简出的妘绯，主动约见苏相，不多见。


    接到帖子的苏相惊讶了一刹那，不知妘绯为何见他，下了朝，就转道去了淮国公府。


    淮国公府里的妘绯已然病入膏肓。


    病入膏肓的妘绯咯血连连，绣帕上沾染了大片大片的血迹，看的叫人揪心。


    “少主怎病重成了这副模样？”苏相快步上前，扶了妘绯，痛心地道，“少主可要保重身体，您是老国公与松原唯一的后嗣，若有闪失，如何是好？”


    “咳咳咳咳，”妘绯咳得要把肺管子给咳出来，拉着苏相，弱声说，“伯父，我自知已，时日不多。唯有一事，咳咳咳咳，求于，咳咳，求于，伯父……”


    “少主请讲。”苏相动容道，“您只管吩咐，老夫岂敢辞也？”


    妘绯道，“请，伯父，咳咳，为，咳咳咳，沈少阁主，斡旋。”


    苏相眼神沉了一沉，他以为妘绯请他来是为小皇帝亲政之事，却未想过，竟是为了码内阁？


    苏相坐回了席上，慢声说：“少主不在朝上，有所不知。码内阁是太后娘娘特意关照的案子，非同小可。昨日娘娘才下懿旨，命知秋署监查协查此案，非老夫可左右。少主，您这是为难老夫呐。”


    妘绯红着眼睛，冷笑道，“伯父，事已至此，你我，咳咳咳咳，就，不必，咳咳，再兜圈子了。您的心思，我也明白，”一阵重重的咳嗽，鲜血浸透了半张绣帕，妘绯缓了口气，说，“你要码内阁的，钱财，我给你。我时日无多，淮国公府的爵位，也给你。只求伯父，咳咳，保，咳，沈少阁主，咳，与诸掌柜伙计一命。这买卖，可划算？”


    妘绯竟以淮国公府的爵位做交易！


    苏相惊骇，万万想不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先前燕公主言过，太后娘娘不会坐视苏相一人既承淮国公府的爵位，又领大丞相之职统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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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官。苏相也明白，刘太后忌惮再出一个苏老丞相，故而忍痛弃了淮国公的爵位，选了大丞相的实权。


    却不想此时，这妘少主竟松了口，自觉交出了淮国公的爵位，好似天上掉了个大饼，容易的叫苏相不敢置信。


    原是要敲诈码内阁，竟阴差阳错地，打着了妘少主的七寸！


    心底想仰天长笑，面上却不露分毫。苏相饮了口茶，沉吟一瞬，心底想过了，问妘绯道：“不知少主与那沈少阁主，有何渊源？”


    妘绯咳嗽着、虚弱说：“有何渊源，与丞相无关。”


    苏相低笑了下，道，“此事还需从长计。”


    妘绯皱眉，问，“丞相犹豫什么？”


    苏相看着妘绯，病弱的姑娘面色苍白，咳喘声憋也憋不住，反而因刻意压制着咳嗽，更显出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苏相没有说话，妘绯盯着他，憋红了眼睛。郑檀慌慌忙忙上前，为妘绯抚背顺气，说着：“小姐切莫牵动心火！您……”郑檀眼里也含了泪，道，“求您保重身子，不然郡公九泉之下如何能瞑目，妘氏列祖列宗，如何能瞑目呐！”


    就说，十二卫里，演技最好的必须得是淮国公府这边的。


    妘绯咳喘得说不出话，倚着郑檀一声声倒气。苏相看着妘绯这模样，笃定了，这位妘少主的寿数到了头，也不过就此一年了。


    “唉。”苏相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少主，不是老夫不愿搭救沈少阁主，实在是此案棘手，老夫也不能……”


    “劫狱。”


    妘绯蹦出两个字，语出惊人，叫苏相愣了一愣。


    “少主说什么？”苏相大骇，道，“那是廷尉狱。”


    “劫狱。”妘绯重复了一遍，道，“妘氏冰卫动手，咳咳，不必苏相沾手。只要，咳咳咳咳，苏相与，苏廷尉，咳咳，略抬手，方便一二，咳咳咳咳，事成，我，举荐您，咳咳，承淮国公爵。”


    苏相眯了下眼，心底重新评判起这位妘少主与沈少阁主的关系来。


    “看起来，”他道，“那沈少阁主与少主您的关系，可不一般呐。”


    苏相与妘绯推起了磨，老奸巨猾的狐狸，此时稳居上风，不趁机榨出妘绯的底细，是不罢休的。


    妘绯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只问道：“你应，还是不应？”


    苏相撇了撇茶沫，玉炉的特制的熏香扩散开迷离的香气，时间一点点流逝，侍立在旁的郑檀忽觉看人有些重影，捏了下袖里的针，狠狠地刺了指尖一下，才回了几分清明。


    苏相饮茶的动作，也慢了一慢。


    妘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抬手，把玉香炉放在了苏相眼前。


    苏相的眼神空洞，没有动作。


    “丞相贪图码内阁的产业，可曾想过却害问白先生五马分尸？你……”忽然的，妘绯不咳嗽了，她压低了声音说话，低低柔柔的声音，好似自天边传来，合着轻飘飘盘旋起的香烟，叫人昏昏沉沉地想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