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苏相为妘少主劫狱的事情，苏廷尉与苏相算是撕破了脸。


    苏相被苏廷尉臊的脸热，咳嗽一声说：“太中大夫暴毙的蹊跷，此乃大案，老夫来看一看。”


    “原来如此。”苏廷尉不拦苏相，请他入内，走着道，“此案的确奇怪，我主司廷尉多年，也不曾见过这样诡异的死状。坊间有传言，竟说是刘侯索命。啧啧，”苏廷尉说着用余光睨苏相，故意道，“您听听，怪力乱神之语都出来了，岂不荒唐？唉，可话说回来，这鲁大人死前的确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您说，他不会是……当真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苏廷尉这是故意的，谁都觉得，刘侯矫诏案就是苏相背后做的局。苏相最有除掉刘侯的动机，也是因苏相对武威将军窦奋一案的步步紧逼，才叫刘侯拿出了那一份“矫诏”。


    “休得胡言！”苏相面色铁青，道，“坊间无知小儿的传言罢了，你我朝廷命官，岂能道听途说妄言？”


    “是是是，”苏廷尉一副虚心听训的模样，道，“丞相教训的是，下官不该乱语。”


    苏廷尉引着苏相去看鲁修齐的尸身，这是盛夏，纵是有冰镇着，尸体也已开始了腐臭。何况冰是奢侈的东西，摆的也没那么足。


    苏相几人捂着鼻子下了停尸房。


    揭开了白布，尸首完完全全地暴露在苏相眼前，饶是他已有准备，也仍是被吓得向后挺了下身。


    如仵作所言，鲁修齐双目暴睁、面容惊恐，死前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苏相又去看他的腹部，腹胀如鼓，腹前有大片乌青淤血从皮下透出，却不见丝毫伤痕——锐伤、钝伤，都没有。至于腕间的那发丝一样细的浅浅的血痕，只是好似无意蹭到什么锐器的皮外伤，构不成什么威胁。


    苏相问：“为何不剖腹验看？”


    苏廷尉道：“娘娘有旨，鲁大人乃朝廷命官，留全尸下葬，要他走的体面。”


    苏相看向苏廷尉，苏廷尉退步躬身。


    走了一趟廷尉寺，不但没能消减苏相心底的恐惧半分，反而更加重了他恐惧——


    刘侯索命。


    苏相府，悄悄地请来了驱鬼除秽的巫祝。


    苏相自以为动作小心，没有叫人察觉，可却不知，燕绯盯的就是他。前脚巫祝进门，后脚消息就报进了知秋署。


    宁希513年，七月十二，御史中丞苏由参奏苏相——


    身为百官之首，非但不身作表率，反而滥行巫蛊之事。


    巫蛊，也是重罪。


    因着原先许诺好的，吞掉码内阁，燕绯推举苏相任大丞相，淮国公的爵位给苏由的长子苏泽。却不想苏相转头搭上了妘少主，苏相替妘少主劫狱，妘少主举荐他承淮国公爵。虽然妘少主请爵的奏疏还被刘太后压着，可半路被这么截胡，苏由这一支也很有意见。


    于是兄弟反目，不足为奇。


    刘太后诏司隶校尉彻查此事，停了苏相大丞相之职。


    一时间，大司空辞官、大丞相停职，三公里出空了两席，只剩一个大司马卫国公，也是不久前才顶了刘侯的位置。而随着知秋署仍在清查“投金摄官”案，司隶校尉刘烷也在打压着投靠小皇帝的刘侯旧部，千石及之下出空的官职更多，又从地方上拔擢了一批官员后补入京。


    宁希513年，七月二十四，距离刘涟册嫔，已过去了两月有余。


    刘太后翻看着彤史，皱眉道：“两个月了，陛下还没有召幸过刘嫔？”


    自从妘少主病重离京，知秋署的权力进一步膨胀，刘太后就以“圣体抱恙”的借口拘禁了轩济，而知秋署又封禁了紫宸殿，一只苍蝇都难从紫宸殿里飞出来。


    朝上也无人敢为皇帝出言——哪个都不干净，都有把柄在知秋署里攥着，点不点名，全看燕公主的心情。


    刘太后合上了彤史，道：“燕绯，你去办。”


    燕绯领命，道：“是。”


    宁希513年，七月二十四，彤史记：上幸刘嫔。


    轩济很能沉得住气。


    虽然被刘太后软禁在紫宸殿，但轩济也不闲着，地下的暗室里还有许多妘妹妹留下的书没有看完，脑子里也日日在思索推演着破局之策。


    他似乎也被妘绯燕绯来来回回给磨炼了出来，不再是那个朝上被小公主一句“弱鸡”就气的睡不着的小皇帝、也不是不管不顾就冲去淮国公府找妘妹妹的少年。


    他不是第一次被刘太后圈禁，与上一次的惶惶不可终日不一样，轩济看着大雍的舆图，心中推演的破局之策，不止是专权擅政的刘太后，还有林立盘结的世家豪强、与拥兵自重的诸侯国……轩济静心凝思，思索的，是大雍的万里江山。


    越是静心思索，轩济越得承认，他要亲政，要做一个真正的不被外戚权臣掌控的皇帝，必除刘侯。


    燕绯是对的。


    夜深了。


    轩济走出书房，回了寝殿。


    然后他就被吓了一跳。


    他的床前，跪坐着刘涟。


    衣着甚是单薄。


    轩济赶紧闭眼背身，有些生气道：“你怎么在这儿？快把衣服穿好！”


    一个燕绯搅和的还不够，又来一个刘涟……轩济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不停地求老天保佑，别叫妘妹妹知道。求老天保佑，叫妘妹妹的身子多撑两年，等他扳倒涿阴刘氏亲政了，好好向妘妹妹解释，让妘妹妹出气，怎么着都行。老天保佑！


    刘涟本就尴尬，轩济这拒她千里之外的态度叫她更尴尬了。


    刘涟咬了咬嘴唇，忍下要涌出的泪，静悄悄地走到轩济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袖，吞吞吐吐地说：“臣，臣妾，奉旨，伺候陛下，就寝。”


    刘涟的脸红成了煮熟的虾壳，这话、这称呼，扎嘴似的，说的很是艰难。


    轩济顺着拉他袖子的手看去，看见的是一截白皙光洁的藕臂。


    轩济一个大步就避到了一边，再开口语气就严厉了，斥责刘涟道：“你奉的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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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这里是紫宸殿！穿上衣服，回你的寝宫去！”


    “陛下！”刘涟不走，她给轩济跪了下来，说，“求陛下临幸臣妾，求……求……”


    刘涟是刘侯的嫡女，从小养在太后身边的娇女。“不顾廉耻”地说出“临幸”二字，于她而言好似在街市上被扒光衣裳一样。可刘太后与燕公主拿她在暴室织室的母亲与姐妹们要挟她……刘涟说不下去了，低下了头，啜泣出声来。


    轩济懂了。


    “朕去找燕绯。”


    轩济生气，这个燕绯，行事简直乱七八糟。刘涟不是她那个弟弟的心上人吗？她这么干，就不怕燕琮和她闹？


    轩济大步流星地要去找燕绯，没走出屋门，就被燕绯堵了回来。


    “听说陛下要找我，”燕绯笑吟吟地推门入内，道，“臣女就来了，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燕绯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身后还跟着掖庭的女史，跟着紫春绿夏，与十几个知秋署的宫人。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入内，刘涟慌忙找衣服披上。


    “朕不需要什么人侍寝！”轩济一指刘涟，没什么好气道，“把她给朕弄走。燕绯，这里是紫宸殿，你休得放肆！”


    燕绯摊手，说：“那不巧了，太后娘娘觉得陛下需要人侍寝。陛下您说，臣女究竟是该听您的，还是听太后娘娘的呢？”


    燕绯胡搅蛮缠的功夫轩济不止一次地领教过，知道她那一张嘴多能把人气死又气活。


    轩济道：“燕绯，你信不信朕治你欺君之罪？”


    “启禀陛下，陛下明鉴，臣女没有欺君。”燕绯很是无所谓地，嘴皮子掀掀合合，慢悠悠不怎么过脑子地和轩济打嘴仗，道，“娘娘是为了江山计、为宗庙计，恳求陛下为大雍江山留个后。娘娘说了，只要您能给大雍留个后，您愿意娶谁就娶谁，娘娘这就为您下立妘少主为后的诏书。陛下，臣女僭越，劝您一句，别任性了。”


    燕绯语重心长地，轩济觉得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朕说了！”轩济不想和燕绯多绕，绕不过她这一张巧舌如簧的嘴，“把刘涟带走，朕不会对她做什么，你也莫白费工夫口舌。”


    “也不是不行。”燕绯好似很是通情达理，居然就答应了轩济。而后一摆手，叫知秋署的力士把两位女史提到了前头。


    燕绯道：“陛下与女史大人说吧。我为娘娘办差，只要结果，不看过程。只要彤史能记上一句‘上幸刘嫔’，此事在我这儿就算过了。”燕公主她一副吃瓜看戏的神情。


    彤史是不能记的，这白纸黑字的东西落上了，回头到妘妹妹那头，他可是彻底就说不清了！轩济羞恼，道，“燕绯你胡闹！”


    女史也道：“燕公主，没有这样的规矩。臣祖上世代供职少府，记书功过，秉笔直书。陛下幸了就是幸了，未幸就是未幸，岂能杜撰编造？”


    燕绯皱眉，问，“宁死不记？”


    女史正色道：“我乃太史女，宁死不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