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茫茫然地过去了好几日，直到这一天，刘涟看到对面偏殿的灯亮了，有宫人进进出出，她披上衣服出来看，就见皇帝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一位燕公主进了屋，片刻后出来，衣袖就被剪掉了一大截。


    缺失的一截衣袖，扎疼了刘涟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原来，这才是燕公主与陛下，他二人真正的关系。


    是燕绯可以放肆地在陛下怀中安然酣睡，是陛下会为不扰燕公主安眠而断袖的关系。


    如此，亲密的关系。


    曾经的那些剑拔弩张、那么多次的针锋相对——都是做戏，为了轩济亲政，扳倒父亲与姑母的戏。


    刘涟不傻。


    刘涟神色如常，问：“陛下的衣裳破了，可要去臣妾屋里小坐，叫齐禄给陛下送一件衣裳来？”


    轩济低头看了一眼，说：“不必了，天色不早，你也休息。对了，”轩济想起来了，顺口就给刘涟说一声，“朕今日颁旨大赦天下，你掖庭中的母亲与姐妹都会被放归家。等她们在宫外安置住了，你换一个身份，也出宫去吧。”


    刘涟衣袖中紧攥的拳头紧了紧，屈膝垂首道：“谢，陛下恩典。”


    出宫去？说的好生轻巧呐。


    她的父亲是刘侯，她的姑母是太后，家破人亡，哪里还有家？


    燕绯一觉睡到了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这一处偏殿燕绯时常留宿，屋子里的陈设那样熟悉，案几上的梅瓶几年来都没有动过。但燕绯知道，不一样了，许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燕绯记起了她对轩济的“胡言乱语”，低头一看手里的半截衣袖，有几分烦躁地揉了下脑袋。


    紫春与绿夏领着宫人进来伺候燕绯梳洗，燕绯捏着一支玉簪，百无聊赖地在妆奁前敲来敲去。绿夏推开了轩窗，燕绯看见刘涟，扎起了袖子，侍弄庭院里的花花草草。


    燕绯出门，春光正好。她走向刘涟，刘涟向她行礼，道：“燕公主。”


    燕绯微眯了下眼睛，说，“涟姐姐与我见外了。”


    燕绯上前一步，刘涟后退一步。燕绯顿住了步子，轻轻地叹了口气，拂过翠绿的迎春花叶，道：“琮儿很记挂你，几次与我说，要我想办法放你出宫。”


    “王子心思赤诚，”刘涟低头说道，“璞玉无暇。”


    燕绯低低地笑了下，点头赞同道，“涟姐姐这话说的对，琮儿心思简单，从前他心里只有我这个姐姐，后来，就有了你。”


    燕绯与刘涟闲话几句，处理完朝务的轩济就来了慈华宫。


    “看来你是酒醒了。”轩济见了燕绯说，“你就是五碗酒的量，多喝一口就胡言乱语，可记着吧。”


    刘涟、紫春都向轩济行礼，轩济摆手叫她们免礼，又问燕绯：“一夜宿醉，可有哪里难受？”


    燕绯摇头，她一向恢复的快。


    “朕有事要问你，”轩济叫燕绯随他进屋，“随朕来。”


    燕绯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要问他“妘妹妹”的事，憋到了现在才开口，也是难为他了。


    燕绯心里打了一肚子腹稿，却不想进了屋，轩济与她坐下了先问：“你昨日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你说回不去家了，什么意思？”


    奇怪地瞥一眼轩济，燕绯道：“我回不回去的家，与陛下什么关系？一大早过来，就是要问我这个？”


    轩济又被堵了一下，他懂了，小公主的嘴就是爱怼他，以前怼他也是真怼，不是给刘太后演的。


    就，很不识好歹。


    “朕是关心你！瞧你昨天闷闷不乐的，”莫名其妙又被怼，轩济也有气，说，“就不该多问你这一嘴。看起来你是好了，方才还同刘涟说说笑笑，到了朕这儿就夹枪带棒。朕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


    不知怎的，一与轩济斗起嘴来，燕绯就好像进入了战斗状态，整个人好似打了鸡血一样。


    “呦，”燕绯皮笑肉不笑地道，“陛下还瞧见了涟姐姐与我说说笑笑呢，原来眼睛是落在了涟姐姐的身上。罢了，陛下若是舍不得，就把刘妃留在宫中也未尝不可，立后了更好，刘侯旧部必然更拥戴陛下，岂不两得？”


    轩济瞪眼。


    轩济语塞。


    轩济失语。


    轩济服气。


    燕绯看着轩济词穷的模样，觉得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抱臂“哼”了一声，眼底有那么一缕得意，看在轩济眼里。


    轩济看见了燕绯眼底的一缕得意，看到了她嘴角勾起又转瞬即逝的笑，到口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笑说：“说不过你，朕认输。朕向你认输，你的心情可好一些了？”


    燕绯“嗯”了一声承认了，很是坦诚地点头。


    轩济失笑，说：“搞起翻云覆雨的大事谋算千里，心性却像个小孩子似的。”


    “陛下不就是想问妘少主么，”燕绯戳破轩济道，“直说便是，也不知在心里闷了多久了，这会儿才过来问，憋坏了吧？”


    轩济被噎了一下，讪讪承认，“是，燕公主可以说了么？你与妘少主有何联系？”


    “告诉陛下也无妨，”燕绯想想道，“不过是说来话长。”


    “朕听着。”


    “说来话长”几个字出口，紫春与绿夏相视一眼，就知道少主她没这么容易说实话。果然，听燕绯道：“我娘是冰卫。”


    紫春绿夏无语望天，都在听燕绯她要怎么编。


    燕绯不紧不慢道：“此事要从妘夫人回松原说起。我娘是冰卫，原在妘夫人身边伺候。北燕王毁约另娶后，妘夫人不甘心，密谴我娘潜入北燕探听内情。后来突然就没了上线的联络，恰逢那时候我娘入了北燕王的眼，于是就有了我，我娘也就在北燕王的后宫里定了下来。八岁那一年，松原忽然来了人，非要说是我娘背叛了冰卫，要‘清理门户’。岂不冤枉？我辗转见到妘少主，才知道是因为当年妘夫人突然发了疯病，我娘就这么被断消息了。妘少主她见我聪明伶俐，说可破例饶我娘一命，要我以燕公主的身份入京，助陛下亲政。”


    就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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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串起来了，紫春与绿夏都觉得，还得是少主，一套套谎话连篇，不眨眼。


    轩济知小公主狡猾，将信将疑，燕绯指着紫春绿夏说：“她们都是冰卫，妘少主借我行事的，也算是监看我吧，不信你问她们。”


    轩济看向二人，绿夏顿了下说，“是，婢子们都是冰卫。”其中不包括燕绯，也没错。


    轩济又问：“那沈少阁主呢？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燕绯推的是一干二净，“妘少主说有事可向沈少阁主求助，给了我印信，别的我与他没有关系。”


    “只是如此？”


    “那是自然，沈少阁主一介商贾，我深居北燕后宫，能与他有什么交集？”


    轩济想想，觉得燕绯这么说，也没有毛病。


    轩济眼神怨念，道：“你们瞒的我好苦。”


    燕绯笑嘻嘻说：“哎呀，陛下好厉害呢，这就猜到了。我几次也与妘少主说，不如就把实情告诉了陛下，行事才方便呀。可妘少主对我是千提万防的，一日日，总教训我心术不正，怕我带坏了陛下。哼，她心术正，也没见她办了什么大事，就那个‘妘氏女不得干政’的祖训就把她压的死死的，还有那个病秧子的身体，什么都干不成。”


    轩济轻咳了下，提醒燕绯说：“那是妘少主，你说话客气些。”


    燕绯瞟他一眼，阴阳怪气道：“是，知道了。臣女知道陛下心里只有妘少主，她是您心里的宝，臣女就是根草，云泥之别，不能说她半句的，可对？”


    轩济又被燕绯怼了。


    轩济颇是无语，说燕绯道：“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不能！”燕绯愤愤，张口发挥道，“我哪一句说的不是实话？妘少主她拿我娘的命威胁我！陛下却觉得她是神女，我是个诡诈的小人。哼，我稀罕来你帝都吗？我好歹也是北燕的王女，不过是我娘她不想争，我也与我娘守着小院过得逍遥自在，何须来你大雍帝都找罪受？陛下心里却一心回护妘少主，何时瞧见过我的辛苦？哼！”


    头大的感觉又上来了。


    “好好好，不提妘少主。”轩济向燕绯道歉，说，“朕知道你这三年不易，日日在太后跟前如履薄冰，廷尉一遭险些丧命，朕知道，都记在心里，没有不领你情的意思。”


    燕绯赌气，小眼神瞟来看去的，就是不看轩济。


    “好了好了，”轩济低声哄她，“是朕说的不对，向你道歉，不要生气了。那你要朕怎么做，才不生气？”


    轩济态度诚恳，燕绯终于点了下头，说，“这还差不多。”


    轩济轻笑，觉得其实，小公主还是挺好哄的。


    他问燕绯，“你见过吹糖人的没有？吃过吗？”


    “见过，没有吃过。”燕绯说话严谨，嫌弃说，“都是口水，脏死了，我才不吃呢。”


    “以后买一个给你玩儿，”轩济比划着逗她，“你看，捏着糖人，呼地吹一口气，糖人就鼓起来了，圆溜溜气鼓鼓的样子，和你像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