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绾却问燕绯：“我海齐杭氏，自有王爵，岂用朝廷施怜？我海齐千里沃土，何须朝廷赐封？轩氏弃宗庙盟誓，掠我钟鼎，妄除我国，如寇如盗，竟还一副施舍的姿态，要我向他垂首乞怜，岂不可笑？”


    燕绯无语地看她，拿手在杭绾胳膊上比着圈了一下，说：“看看，你就这么细的胳膊，还想拧得过大腿呀？”


    杭绾皱眉，问道：“绯绯，他朝廷灭我海齐犹在昨日，前车之鉴，后车之师。来日便是你北燕、是淮南、是松原，你是北燕的公主，唇亡齿寒的道理岂会不知？”


    “大势所趋。”燕绯幽幽叹气，与她说不明白生产力发展与中央集权的辩证统一。只看杭绾这态度，燕绯更知道，轩济一统诸国的“千古一帝”之路，还有很远、很远要走。


    “我就多一句嘴，”燕绯点她脑袋，说，“擦好了眼睛，不要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银钱，叫人当了枪使。别拿这眼神看我，对，我说的就是柳阁。”燕绯心道，柳阁那小子坏得很，沈周他们带着码内阁的人手避去了淮南，可被柳阁的舅族好一番盘剥，千难万难见到了淮南王，又被一阵盘剥，拆的七零八落。若不是为了散布望风使，妘绯才不做这样赔本的买卖。


    杭绾低头笑了下，说：“可是绯绯，只有他能帮我。”


    “随你吧随你吧。”燕绯懒得管她了，楚回爱管就自己管，亲哥都管不住的熊孩子，她也管不了。


    四月中旬的这一天，燕琮休沐，回了燕公主府。


    有官职在身的人很不一样，少年初长成，神采飞扬。


    燕绯看了颇是满意，问他：“在宫里可还习惯？”


    燕琮说都好，“陛下对我很是照顾。”


    不止轩济照顾他，执金吾卫游、卫尉刘炷对他都颇为照顾，不过每个人对他的“照顾”又有些不同。轩济对燕琮像是对自家弟弟；卫游对他起先有点供着，后来熟悉了才把他当小弟；至于刘炷，就是“玉不琢不成器”的“照顾”了。


    燕绯又叮嘱了燕琮几句不可恃宠自傲云云，又问：“陛下有没有问你，咱们与妘少主是什么关系？”


    “问了，”燕琮上任没两天就被轩济单独传召了，他说，“我说不知道。只说姐姐你身边不时会出现些奇奇怪怪的人，你不说，也不许我问。”


    燕绯点了头，道：“很好，你当心些，陛下不会死心，寻着机会定还会向你套话。你看着应对，不许透出我的身份，知道吗？”


    “知道知道。”燕琮都答应。


    十四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奇大，狼吞虎咽的。一边扒着饭，燕琮一边说，“姐，陛下他真的很在意你，”说罢燕琮觉得这个“你”字表述的不准确，补充说，“在意妘少主。”


    燕绯说：“我知道。”


    “那为何不能告诉陛下？”燕琮困惑，问。


    燕绯道：“妘绯不是我。”


    燕琮不明白。


    但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反正他姐从小到大绝顶聪明，他不懂他姐的地方多着，不差这一句话。


    燕琮感叹一声说：“可怜了陛下，还以为你命不久矣，日日与方士研究续命的丹药，还亲自试药……”


    燕绯听着不对，打断了燕琮问：“你说什么？方士？试药？他试什么药？”


    “长生不老、消除百病的丹药啊。”燕琮答道。


    “他吃了？”


    “嗯。”燕琮点头，“吃了。陛下不敢直接往松原送，怕你体虚再用出什么个好歹，说自己先试一试。”


    ——这个时代，方士盛行。没有人觉得方士炼丹有什么不对，皇帝只要不沉迷炼丹、宠信方士荒废朝政就行，不是什么大事。


    但燕绯不一样，方士炼丹常用的那几样，朱砂、铅白、雄黄、曾青等等，在她眼里全是毒药。


    燕绯拍案而起。


    “进宫进宫！”


    燕绯想揍熊孩子一顿，一眼没盯住就给她整幺蛾子。对，燕绯想起来，轩济从前是对妘绯说过，太医治不好她就找方士，反正求神拜佛哪怕掀了阎王殿，总之妘绯不能死。


    她后来提醒过轩济，说是药三分毒，方士的丹药更有毒。但显然，这话小皇帝没在意。


    真的是……燕绯心里道，熊孩子！


    把人气死。


    燕绯气势汹汹地杀向紫宸殿。


    快到的时候问燕琮，“丹房在哪儿？”


    燕琮不敢惹气头上的燕绯，“在那儿！”他抬手一指，燕绯转步疾走。燕琮落在后面，抓了个小太监就说，“快去给陛下报信，燕公主来查丹药了，快，跑着去！”


    燕琮神色凝重，小太监认得这是新任的郎官，很得陛下看重，不敢耽搁，飞快地跑去报信了。


    炼丹心要诚，丹房里，丹炉火膛中柴火熊熊，方士在与轩济讲经颂经。


    小太监推门而入，方士不悦，斥道：“腌臜阉货！安敢擅闯丹元重地？丹鼎凝精，你一身秽气冲了丹气，有几颗脑袋够砍？”


    小太监迈了一半的步子不敢落了，看看方士，看看皇帝，吓得在门外跪下了道：“奴婢该死，陛下饶命！神仙饶命！”


    “真人莫怒，他应当是有急事。”轩济向方士说了一句，转了头来，问小太监，“什么事情？”


    “禀，禀陛下。”小太监惊魂未定，气喘吁吁，说话结巴，磕磕绊绊地道，“是燕郎中叫奴婢来报陛下，说燕公主来查丹药了。叫奴婢跑着来报。”


    轩济忽觉大事不妙，问：“燕公主什么时候到？”


    小太监说：“与燕王子一路。”


    那真的很完了。


    轩济赶紧说：“快快，委屈真人避一避……”


    那方士不知燕公主到底是怎样的人物，故此时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拂尘一扫端着副方外高人的模样，说着炉火正旺，不可中断云云，又斥轩济心有杂念，心不诚，心不诚，则药不灵……


    方士不走，轩济急的出汗，正要吩咐左右把方士请走，就听外面传来燕绯清脆的声音——


    “好个心不诚药不灵。”燕绯抬步，迈过门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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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五斗道的高人可撒豆成兵，上清派符箓请神，楼观道缩地成寸，不知仙师修习的是哪一门哪一派，说来与本公主听听？”


    “吾乃齐山宗，受仙人点化。”方士捋着长长的白胡子，傲声道，又眯着眼睛问燕绯，“上神座前，你一女子，竟敢冲撞元阳之地，如此无礼？”


    “哦，齐山宗，你是海齐的。”燕绯指着他向轩济问，“谁送来的？杭绾？”


    轩济讪讪，被燕绯说对了。


    燕绯气的叉腰，行，好她个杭绾。回去就要给楚回说，自己的妹妹自己好好管管，管不好就不要怪她替他管！


    方士还在聒噪，燕绯不想理他，但烦了，对红秋兰冬下令：“把他嘴给我堵上！”


    红秋兰冬应是，三下五除二就把方士给绑了。轩济不发话，紫宸殿的人也不敢拦。


    燕绯盯着轩济问：“丹药你吃了？吃了多少，还有剩的吗？”


    轩济偷偷看了眼燕琮，眼神埋怨，怪他说漏了嘴。燕琮摆手，又指指燕绯，意思是：他这儿没什么能瞒得过他姐的眼。


    燕绯看着轩济和燕琮两个眉来眼去，板着脸说：“打的什么眉目官司？打量我眼瞎吗？说！吃了多少！”


    “一颗，就一颗。”轩济赶紧说，生怕下一刻小公主的爪子就掐过来，交代道，“齐禄，把剩下的丹药都拿过来。”


    齐禄奉上了四个盒子。燕绯每个盒子里都拿了两颗丹药握在手心，而后垂袖，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腕上的终端探出银丝，把几颗丹药都给验了。


    燕绯脸色不好看，丢了丹药又向轩济伸手，道：“手腕给我。”


    轩济惊奇，“你会诊脉？”


    燕绯不会，燕绯不说话。燕绯三指重重按在轩济脉搏上，拉了拉袖子，也挡住视线，而后极细的银丝，也刺进轩济的皮肤。


    轩济觉得很细小轻微地疼了一下，想抽手，却被燕绯紧紧按住。


    听着终端报给她的血液重金属含量检测结果，燕绯咬牙问轩济：“说实话，几颗？”


    轩济顾左右而言他。


    燕绯的眼神凶狠，轩济轻咳一声说，“没有多少，朕只是试一试药性……”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丹药有毒？”


    轩济道：“你没说过。”


    燕绯瞪眼。


    轩济无辜说：“你真没说过。”


    “你再说一遍？”


    “你没说过，”重复一万遍燕绯也没说过，眼看小公主要掐人，轩济赶紧说完下半句，“这话是妘妹妹说的。”


    好，的确，是妘绯和轩济讲的。


    是，燕绯被噎了一下。


    “有区别吗？”燕绯气道，“妘少主对你说过，也对我交代过。要我看好你，不许你碰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你居然还自己试药？”


    轩济沉默，没有说话。


    一瞬间燕绯看懂了他的眼神——都是对病重垂危、药石无医的妘绯的担忧。


    他知道丹药有毒，可若毒攻毒，万一……能救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