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冬死了。


    至于轩济，好在他天天被燕绯逼着喝绿豆甘草汤“解丹毒”，一日不喝就威胁他向妘少主告状。轩济才喝了一大碗绿豆汤，故而毒瓜吃的不多。又有绿豆汤解了些许毒性，侥幸留下一命，却陷入了深深昏迷。


    太医诊出来是乌头中毒的时候，齐禄大骇。


    齐禄拉了刘涟到一旁，说：“不是说只会使陛下昏迷，不会危及性命么？”


    刘涟道：“的确没能要了陛下性命。”语气很是可惜。


    齐禄才知道，他被刘涟骗了。


    起初，刘涟只说“燕公主蛊惑圣心”，说陛下已被燕绯迷惑，须得快刀斩乱麻，先迷晕了陛下，封闭宫禁、假传谕旨，除掉了燕绯，再向陛下请罪。


    齐禄觉得刘妃娘娘说的对。他眼看着燕绯在陛下面前有多放肆，陛下竟也纵容她如此放肆，甚至为了燕公主自损圣体……


    不止是丹炉爆炸那一次，服侍轩济更衣时齐禄看见了他大臂内侧那一大片青紫的印记，一大片淤血，着实瞧着吓人。齐禄问轩济怎么伤的，轩济顿了一下只说：“记仇的猫儿抓的，没事儿。”


    齐禄明摆地看见，陛下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笑了一下，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一腔柔情几乎要溢出了眼睛。


    齐禄见过燕公主的张扬跋扈，见识过知秋署的严刑，深知燕公主是个表里不一、心狠手辣的奸佞。他不明白英明神武的陛下怎么就被这样一个小人蛊惑了，只当是她有“妖术”，就如她蛊惑了刘太后一样。


    齐禄对轩济端的是忠心耿耿。


    但他向执金吾卫游、卫尉刘炷、大司马郎越、乃至大丞相卫国公传了一圈“陛下口谕、燕公主弑君”的旨意，却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神色古怪地看他，都说“非臣抗旨，只是得面见陛下”。凭他如何说，就没人信他。


    最后他拿了刘涟的密信去找太仆姚力，才算调动了人手去往燕公主府，结果正与燕公主的护卫对峙的时候，卫游与刘炷都带了兵马过来，说要“看守”燕公主府，不准动公主府一瓦一木。


    此时的齐禄，终于知道，是自己错了。


    燕公主有没有“蛊惑圣心”不好定论，但眼前的刘妃，是打定了主意要弑君。


    “齐公公，开弓没有回头箭。”刘涟扶着肚子道，“事已至此，你后悔也来不及了。何不护卫好小陛下降生？你、我，还有庆公公，都是从陛下书房里一道出来的，是陛下最亲近的人。待陛下驾崩后，哀家——自不会忘了你与庆公公的功劳。”


    庆儿不知何时也走过来了，说：“娘娘说的正是，禄哥。咱们都是没了根的人，谁都瞧咱们不起。不如放手一搏，做出翻名堂出来，活着时候执掌权柄享尽富贵，死后也有颜面，再见列祖列宗。”


    齐禄颓然，覆水难收。


    灯火明灭，照见他如死灰一样的面色。抬手擦了下眼，他说，“娘娘，可否容奴才，再伺候陛下两日，送了他走。也算全了，陛下对奴才的恩情？”


    刘涟想了下，点头道：“可怜你一片忠心，可。”


    宁希514年，五月初八。


    庆儿宣陛下口谕，圣躬不适，罢朝。


    大丞相卫国公、大司马郎越率百官跪于紫宸殿宫门外，请问陛下安。


    紫宸殿的宫门开了又关，刘涟挺着肚子出来说：“诸位大人请回吧，不要聚在此，打扰了陛下静养。”


    卫国公等人都皱眉，大司马郎越道：“娘娘临产在即，还是不要来回走动了好。”


    “多谢郎大人关心，”刘涟摸着肚子笑说，“这孩子乖得很。陛下常与我说，这孩子像极了他，来日必定不同寻常。”


    太阳升了起来，明晃晃的金光晃得人眼睛睁不开。刘涟抬手挡了下日光，说：“累得诸位大人在此苦晒，本宫心里也不安，且回府吧。”


    刘涟第二遍发话，又说起了她腹中的孩子，许多人都听明白了她话语中的意思。


    先就有了一位刘侯的旧部起身，说：“臣告退，娘娘保重。”


    刘涟点了下头，笑应了。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三三两两又有或是刘侯旧部、或是刘家子弟的臣僚起身出宫，卫国公与郎越相视一眼，面色难看。


    刘涟瞥了二人一眼，笑了下，没说什么，转身回到紫宸殿，又关了宫门。


    过了约一个时辰，太阳越发毒辣，离去的百官越来越多。卫国公年纪大了，有些熬不住酷晒，郎越扶了下他道：“国公不若先回府吧，此处有我。”


    卫国公摇头，回望一圈仍在跪着的大半朝臣，摆了下手说：“老夫乃百官之首，不能走。”


    郎越叹了一口气。


    忽然有城门令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跑到京兆尹面前，禀了几句。


    京兆尹又到了卫国公与郎越面前。


    郎越问：“何事？”


    “报！”城门令道，“妘少主，返京了。”


    妘绯，来了。


    卫国公与郎越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一瞬间的震惊与放松，而后都笑了。


    那个狡猾的小丫头，这一回的动作倒是快。


    妘绯这一回真是被气炸了，刘涟这是对她的挑衅，妘绯从来不许自己受到半分挑衅。


    连轩济与她开个玩笑都能被她“咬死”，不必说这等弑君宫变的大事了。


    妘绯马车入城，到了淮国公府门前又换步撵。淮国公府的冰卫尽数出动，百余人跨马，浩浩荡荡地直向皇宫而来。


    宣德街上第一个就遇上了从宫中出来的苏介，妘绯停辇问：“苏大人从何处而来呀？”


    妘绯来者不善，苏介心下一凛。


    尤其是许多人眼里，妘少主病重回松原，都觉得她活不过几个月了，此时见她重归京城，好似见了鬼一样。


    见到妘绯，苏介就知道，此事有了大变数。他忙道：“陛下圣躬有恙，众臣工于紫宸殿外问陛下安。臣官署中有些急事，回去处理一二。”


    “哦。”妘绯点头，又问，“那不知世叔，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苏介赶紧道，“这就要回紫宸殿向陛下问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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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妘绯放下了帘子，说，“一道吧。”


    妘绯走了一路，问了一路，到了后面就不用问，许多人远远看见妘少主的步撵，都很自觉地回到了卫国公与大司马的身侧，力图占据一个不那么边缘的位置，不要显得刚刚跑回来了一样。


    走掉的百官，折返大半。


    看的卫国公失笑。


    卫国公抬手，卫游上前搀了他起身，郎越也站了起来。卫尉刘炷、少府苏泽几个不知发生了何事，走掉的同僚纷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卫国公二人起身，也跟着起了身，转向宫巷另一头——


    是一座诸侯王级的步撵，与乌压压的挎刀甲士。


    卫国公与郎越率百官上前，迎道：“臣等，恭迎少主归京。”


    就轩济那个非妘少主不娶、与满朝文武对着干也绝不立旁人为后的态度，只要妘少主回京，众人眼里她就是皇后。


    步撵落，韦绣扶妘绯下撵。


    妘绯病秧子的人设不能破，站定了她先掩唇低咳了两声，故作不知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卫国公上前，把事情说了。妘绯听了，不紧不慢地说：“紫宸殿闭门？古有宦官妖妃勾连乱政，不想我朝也有人要挟天子，号令百官了。”


    一句话，妘绯就给刘涟齐禄等人定了性。


    卫国公等人躬身，不敢言。


    妘绯命洛湘喊了三声“妘少主归京，求见陛下”，但没人回应。于是妘绯对卫游道：“破门。”


    卫国公默了一默，平素只知道燕公主嚣张跋扈，妘少主体弱多病不出门，不想这妘少主出手，比燕公主更嚣张——天子居所，紫宸殿的宫门，叫她“破”的这般轻描淡写。


    卫游不敢，上前一步，提醒道：“少主，此乃陛下寝居，刘妃传过旨，还是……”


    破紫宸殿的门，等同谋反。陛下无恙还好，若当真只剩刘妃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能继承大统……便是妘少主也担不起这个谋反的罪名。


    “我乃陛下的表妹，是宗亲；亦是陛下赐过聘雁的皇后。”妘绯威严道，“区区刘妃，敢阻我面圣？破门。”


    卫游看向卫国公，卫国公向他点了下头。


    卫游向金吾卫挥手，道：“破门！”


    紫宸殿内，刘涟慌了。


    早在外面卫国公等人齐齐的一道“恭迎少主回京”时，刘涟就懵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时候会突然杀回个妘少主。


    她不是……命不久矣了吗？


    金吾卫重重地撞向门栓紧闭的大门，刘涟的脸色白了一白。她大喊着要宫人抵死了门，但是没有人听她的，都四散奔逃到两侧杂间躲藏。


    刘涟与庆儿带着几个心腹退到了轩济内室，齐禄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到乱哄哄的声音里有一道道重物撞门的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庆儿说：“妘少主来了。”


    齐禄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涟命宫人搬了重物抵住门，又扯了布条走来，盯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轩济说：“勒死了他，咱们还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