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试验

作品:《逃离太平间

    查房结束后,陆仁毅喊住了尤思。


    “陆主任。”


    “昨天的情况怎么样?”


    尤思知道他在说费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仁毅,“费先生的情况不是特别好。”


    陆仁毅点点头,“我知道了,对了,方徊最近在负责一项临床试验,缺人手,我想让你去帮帮他。”


    “我吗?”尤思有些不可置信,作为实习生的她,还不知道可以帮上什么忙。


    “嗯,我和他说过了,你等会去他办公室那里找他就好了。”


    尤思道谢后很快来了方徊所在的办公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间隙。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


    方徊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据。


    他抬起头,看了尤思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陆主任让我来的。”尤思走进去,“他说你这边缺人手。”


    “嗯。那边有椅子,你坐。”方徊朝旁边的小桌扬了扬下巴。


    “桌上的资料,需要你帮我按编号排好。入组病人的放一边,筛选失败的放另一边。麻烦你了。”


    尤思看了一眼那张小桌。


    上面堆着厚厚几摞资料,每一份都用透明文件夹装着,边角有些卷翘,被翻过很多次。


    她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第一份。


    编号N-001。


    入组日期,三个月前。


    年龄,六十二岁。


    她翻开文件夹。病历、检查报告、知情同意书,每一项都按顺序排好,贴着对应的彩色标签。


    手术记录那一栏,字迹很密,写得很认真。


    术后随访,用药反应,每一项数据更是填得整整齐齐。


    所有的一切都是方徊自己完成的。


    她继续往下翻。


    N-002,N-003,N-004。


    有人入组了,有人没入。


    有人在手术后恢复良好,也有人出现了并发症,最后只是多活了几天。


    N-012,入组失败。


    身体状况不符合术前评估标准。


    N-015,入组成功,术后一个月,患者自行要求退出。


    原因栏只写了两个字:太累。


    尤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继续往后翻,N-017。


    入组日期是上周。


    年龄,五十八岁。


    和费清一样的病。


    她在想费清似乎也可以参加这项临床试验,万一他成功了呢。


    “方师兄。”


    方徊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看向尤思,“怎么了?”


    “有考虑过让费清参加临床试验么?”尤思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就是先前在4号床的。”


    方徊若有所思,放下了手中的事情,“你说费清啊,我知道他的情况。”


    “他的病历我上周调出来看过,身体状况不太理想。如果做术前评估,大概率能过,但手术本身……”


    他没有说完。


    尤思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然手术本身有风险,术后还有排异反应,有并发症。


    尤思问道,“那她有希望么?”


    方徊叹了一口气,“有希望,但也有代价。”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想治吗?其实我提议过。”


    尤思思索片刻,点点头,“我想我知道,大概因为他不想拖累家里人吧。”


    方徊:“那如果他参加了临床试验,就算成功了,多活半年。这半年里,他的家人还是要来照顾他。还是要花钱,后续的康复情况需要大量的钱来维持。”


    他顿了顿,“但我想,这样他大概是不愿意的。”


    尤思想起费清说的话。


    不治了,不治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治了也没啥用。


    纯粹就是负担。


    “但我想他的家人是想治的,我前几天在保安处碰到他的家属了,她接病历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方徊沉默了一会儿。


    他扫了一眼尤思手中的档案,“你知道N-017吗?就是你刚刚整理的那个。”


    尤思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知道,刚刚看了。入组上周,五十八岁,和费清一样的病。”


    “那个人是自己想试的。”方徊说,“他儿子刚考上研究生,他想看着儿子毕业。所以他来签知情同意书的时候,一点都没有犹豫。”


    “费清不一样。他不是不想活。他是不想拖累别人。你让他家属签,我想她一定会签。但费清自己呢?他愿意让别人替他做这个决定吗?”


    尤思没有说话。


    她想起费清躺在疗养院那张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说不治了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不知道。”她说。


    方徊:“那你为什么想让他试?”


    尤思想了很久,方徊没有催促她,也没有继续手上的工作,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我想,如果是我躺在那里的话,我也想多活几天。”


    在她作为病人的那段时间,她急切地想要逃离这所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病,但当她看见处方单上那模糊的“已放弃治疗”,她害怕了。


    她想要活下去。


    “我昨天去看他了,看见他那个样子,我心里很难受。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个机会,哪怕很小,他会不会也想多活几天?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的家人。”


    办公室陷入了一片安静,方徊的手指轻敲着桌面,他沉默了很久。


    “你让他家属下周一来一趟。”


    “做术前评估。”方徊转回电脑屏幕,继续敲键盘,“过了再说。但你要跟她说清楚,不一定能过。过了也不一定能做。做了也不一定能成。而且最重要的还是患者的诉求,如果他没有办法配合,这件事还是算了。”


    尤思手里攥着N-017的文件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谢谢方师兄。”她的声音有点哑。


    方徊没抬头,“别谢太早,重要的还是患者。”


    尤思站起来,把N-017的文件夹放回原处。


    “方师兄。”


    “嗯?”


    “我看N-017那个人情况差不多,他现在怎么样了?”


    方徊的手停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


    “离开了。但多活了四个月,正好够他儿子考完研,他走的时候,儿子在床边。”


    方徊有些遗憾,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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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感慨。


    尤思觉得他的脸上有一丝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她拿出手机,给费清的妻子发了一条消息。


    “有一个临床试验,或许对老费有帮助,试验期间不需要花钱。如果你们需要的话,下周一,带老费来做术前评估。方师兄帮他申请了。”


    他的妻子回复来得很快,“真的?”


    “真的。”


    “谢谢你,我周一过来。”


    她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但在费清的治疗上总是很积极。


    尤思把手机收起来,往三号床的方向走去。


    那股冷潮的甜腥还在,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推开三号床的门,患者尤思坐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你来了。”


    “嗯。”尤思走过去,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来,“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那股味道淡了一点。”


    尤思点了点头,“我也觉得。”


    患者尤思:“你看起来不一样了。”


    尤思有些诧异,“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患者尤思歪了歪头,“但是感觉和之前的状态有点差别。”


    尤思陪她坐了一会,一起静静地看着窗外。


    想着费清,想着那个女人,想着N-017那个人。


    想着方徊说的那句话,多活了四个月,正好够他儿子考完研。


    四个月。


    够做什么?


    时间好像很长,但又似乎转瞬即逝。


    费清的家人又能多陪他许久,但是他本人真的愿意吗?


    尤思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我明天还来。”她站起来。


    患者尤思点了点头,“好。”


    尤思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灯光均匀,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她在想费清,想那些数字。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两千八百八十个小时。


    够干什么?够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看八十次日落。


    但如果费清不想呢?


    走廊那股冷潮的甜腥还在,但她已经知道怎么和它相处了。


    不是对抗,是接受。


    就像费清接受自己会死,就像那个女人接受自己辛苦工作。


    尤思走进值班室,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还早。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暗下去,值班室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


    很暗,但足够看清房间的轮廓。


    床,桌子,以及那件挂在门后的白大褂。


    成为实习生的这些日子,她感觉自己似乎比作为病人的自己有了更多的选择权,但是很多的时候,又似乎总是无能为力。


    眼睁睁的,注视着许多鲜活的生命来到这里,接着悄然离开。


    大多数患者哭丧着脸走进这栋白色大楼,然后有些痛苦地离开这里。


    她能做的事情不多。


    查房,写记录,回答陆仁毅的问题,她偶尔去三号床坐坐。


    这些事很小,小到有时候她觉得什么都没做。


    尤思掐掉手机,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但她知道,明天还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