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內间落座。


    阳翊嫌屋内昏暗，又甩出几枚龙眼大小的东珠，东珠咕噜咕噜滚落在木桌上，发出柔和的萤光。


    石离九与他面对面而坐，蹙眉打量着他的容貌，“大人，你怎的又恢复原本样貌了？”


    阳翊勾起一侧唇角，“事已毕，便懒得伪装身份了，反正要探听之事皆已探听到，再留在那老贼身边只会觉得恶心。”


    钱榆咽了口唾沫，嗫嚅道：“原来萧前辈战亡一事是真的……我还怕前辈听闻此消息心神大乱、走火入魔，便瞒着没敢说呢……”


    石离九闻言，眉头蹙得愈紧了，“你借围剿魔修一事假死脱身？身上那些伤便是因此得来？你为何不与我商量一番？若是我当真了……”


    “不会的，”阳翊直起上身，骤然对上她的双眸，眼底情绪翻涌，“不会的，相信我，我从不无把握之事。而你……万般信任我，不是吗？”


    这双眸子里充斥着太多情绪，却依然如天边的星辰，璀璨而不朽。


    石离九心中的恼意渐退，抿了抿双唇，“你在赵丹波身边探听到了何等机密？”


    阳翊余光扫过一侧静听的钱榆。


    钱榆顿觉被一股寒意当头罩下，浑身一颤，忙垂下眼帘，“那我便先退出去，不打扰两位前辈叙话了。”


    她心中亦了然，这几句对话已透露太多信息，若再旁听下去，怕是……要陷入这两位前辈与缥缈宗的博弈之中。


    可她小小金丹修士，哪能抵挡散仙一怒？


    还是莫要淌这摊子浑水了。


    她起身躬身一礼，匆匆退出內间。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墙面跳动着烛火的火光。


    石离九突然起身，绕过木桌，立于阳翊身侧，手中紧紧攥着一瓶伤药。


    “你且说着，我给你上药。”


    说罢，也不等阳翊回应，她自顾自地开始扒起他的外衫。


    阳翊眉峰一挑，未阻止她这番粗鲁的举动，反而隐隐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伤药？他储物袋中多的是。


    石离九指尖微颤，拨开他的肩头上的衣衫，内里果然有一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她指尖弹开瓶盖，仔细将玉瓶中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处，药粉迅速融化，眨眼间便在伤口处结了一层薄痂。


    她被阳翊呼出的热气弄得脖颈痒痒的，不由得抬眸看向对方。


    直到这时，她这才察觉到，对方灼热的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脸上，微愠道：“愣着作甚？快些讲，莫耽误了时辰。”


    阳翊眨了眨眼，轻哼一声，“那赵老贼……与上面的人一直有联络。”


    “上面？”石离九手上的动作一滞，立即反应过来，“天界？”


    阳翊轻轻颔首，“有一股强大实力作为他的靠山，一直在源源不断为他输送各类修炼资源，故而，他才能从一介默默无名的低阶散修，在短短数年内一跃成为散修强者。”


    石离九默然片刻，又用指尖轻轻拨开他腹部的外衫，“是……何等势力？你可识得？”


    阳翊轻叹口气，“我倒是三番五次地旁敲侧击，可这老贼警惕性极高，即便是身为他座下大弟子，亦不得而已。”


    难怪这赵丹波敢在人界搅动风云，原是有高阶仙人在其后撑腰！


    石离九心中终于明了，手中动作却未停，捞起桌上的药瓶继续在他伤口处撒药粉。


    “不对劲，”她忽而抬首，“怎会有仙人组织下界修士飞升？玄帝怎会不管？……莫非是其敌对势力？”


    阳翊早已仔细想过此问题，只是在他记忆中，玄帝向来受人爱戴，除去魔界和妖界之人，谁会故意与他作对？


    “此事，要待我们返回天界之后，才可寻机查明。”


    他腹部的伤口亦在药粉作用下迅速修复，凝成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石离九近距离看到他腹部虬结的肌肉，小脸涨得通红，不等药粉起效，便飞快将腹部的外衫合拢。


    “身上还有何处受了伤？”


    阳翊见她动作如此迅速，竟反倒露出一抹失望之色，轻轻摇了摇头。


    “坐下吧。”


    石离九收起药瓶，挨着他落座，好奇看向他，“那几名奉天仙使，究竟与赵丹波有没有干系？”


    阳翊前倾几分，“有。估计你也猜到了几分。”


    石离九点了点头。


    那时她在大元王朝救下了自己的徒儿郭墨予，亲手崩碎了赵丹波的虚影，几日后便遭到奉天仙使的追杀。


    用脚指头也能猜想到二者之间的联系，可……为何那些奉天仙使后又放弃了追杀她？


    她心念一动，对上阳翊灼灼的目光，“大人，是你……是你想了法子，让他们放弃了对我的追杀？！”


    阳翊既未承认，亦未否认，他接着道：“奉天仙使不过是赵老贼从各域搜罗到的散修，以修炼功法、丹药、灵石供奉之，驱使他们做事。赵老贼豢养他们，将他们藏于一处隐秘之地，这些时日，我虽未探听到他们藏于何处，但却精心布了一盘局。只待时机成熟，我们便能知晓其驻地所在！”


    他眸底掠过一丝兴奋，“只要拔除了他们，待姑姑渡劫之时，便再无阻碍了。”


    石离九一怔，“对了，龙桑姑姑呢？”


    阳翊回道：“她以秘法提升境界，如今已至渡劫期，我为她寻了一处隐秘洞府，如今只待渡劫飞升。”


    石离九不由得咋舌，不愧是龙族之人，上回见龙桑她还仅是一名元婴期修士，后竟一飞冲天，数月内便成为了一名渡劫期强者。


    阳翊认真补充道：“若非她担心道基不稳，早就能踏入渡劫期了。”


    石离九瞥见他满头黑白相间的发丝，瞳仁一颤，“你也用了秘法？如今……如今你也踏入了渡劫期？”


    阳翊轻“嗯”了一声，“未到渡劫期，合体期而已，我又不必渡劫飞升。”


    石离九松了口气，却咬了咬下唇，眼神复杂，“你和龙桑姑姑做了如此多的事，我却一点忙都未帮上……反而还惹了许多祸。”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一缕碎发坠下了耳边，“我原本早就想来寻你会合，可接二连三地被事情绊住。二弟子被人监禁，大弟子被人掳走，桩桩件件，都让我不得不分心去处理……耽误了好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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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屋内安静地能听到彼此呼吸声。


    未有劈头盖脸的责骂，也未有凌厉的呵斥，阳翊只是微微抬手，将那缕碎发拢于她而后。


    “对不起。”


    石离九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怔，抬起眼眸。


    阳翊肃然道：“是我将你带下人界，却未将你好好护在身边。你本可以自由自在享受市井生活、人间烟火，却被卷入了纷争之中，一刻不得安宁。帮助龙桑姑姑是我之责，却非你之任，你不用将此事束于内心。只要你一切安好，我便能安心。”


    石离九眼眶微红，“可我……”


    “不要怪自己，”阳翊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起来，“你很厉害，你很强大，强大到可以守护自己身边之人，不是吗？”


    石离九凝着他的双眸，他亮晶晶的瞳仁里好像混入了一池春水。


    他变了，从前的寒意融解，变得暖暖的，很温柔。


    “大人，”她鼓足勇气，“我不想被你护在身后，我想同你并肩战斗。”


    阳翊对视许久，轻声道：“好。”


    有了这一句回应，石离九心中堵住的巨石终于落下。


    她挥了挥拳头，“不要小看我，《凤舞九天诀》我已修至第三重境界，与赤红地火叠加，威力不容小觑。


    阳翊无奈一笑，“我哪敢小看你，胆大包天竟敢毁坏天魔教驻地。”


    石离九脱口而出：“你竟知晓了此事是我所为？！”


    阳翊道：“争夺幻神殿那日，我便认出你来了，只是……那时我不愿将你卷入此事之中，便拒绝相认。如今，真是悔不当初……”


    石离九心情大好，也懒得同他计较。


    她思忖数息，神情突然认真起来，“大人，我又回忆到一事。先前，九灭上人告知我，他已成功渡劫，却因飞升通道出现问题，故而一直滞留在人界。你可知晓其中缘由？”


    “飞升通道？”阳翊双眸微眯，沉吟片刻，“帝君手中的五灵台掌控着人界与天界的连接通道，若飞升通道被关闭，那极有可能……是五灵台出了问题。如此重大之事，我却从未听帝君提起过……莫非是赵老贼身后之人将那五灵台夺了去？”


    他分析良久，也未得出最终结论。


    石离九见状，忧心忡忡道：“那这飞升通道若被关闭了，即便龙桑姑姑能逃过奉天仙使的追杀，也无从飞升天界。”


    阳翊沉默了，此事比他想象中更为棘手。


    见他迟迟不答，石离九有些焦急地凑近了些，“大人，我有一个法子……”


    阳翊心不在焉地应道：“你说。”


    “可否借用万龙界的连接通道？”石离九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神色。


    阳翊神色平静，“你是想广开人界与万龙界的连接通道，让人界所有渡劫期修士皆可通过此通道飞升？”


    石离九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闷闷道：“是。”


    阳翊眉头紧蹙，“按我对那些老不死的了解，他们必不会答应。除非……我们身上有何可交换之物。”


    石离九急忙祭出幻神殿，“我愿用殿中珍宝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