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油漆

作品:《听经[民国]

    “苏北怎么了?你就是临着上海,现在也不和我一样在这里帮佣?”


    “哎,你这......也太北了!都快到山东了。”小桂撅起嘴,之前以为和他是“他乡遇故知”,但因为苏州在很靠南的位置,想起徐州,都觉得不是江苏的一部分,是北方。徐州无论是饮食还是方言,也都跟山东更像。“你都不说吴语!你说‘我’,说的是‘俺’?你说一个听听?”


    定青很受冒犯,他是从不拿薛莲山当挡箭牌的,头一次,他说:“薛先生跟我是老乡!”


    小桂一听薛先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定青仍然不高兴,站起来把报道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真是多余跟她说这回事,江苏都快沦陷了,她还在计较苏南苏北。蠢得没救了。他当时就不该特意挑个江苏人回来,随便找个香港姑娘,谁管你苏南苏北的?


    第二早,小桂叮铃哐当地大力摆盘子,定青拉着一张驴脸,看也不看她。因为是周末,金雪池沉浸在自己的绘画艺术中,有人敲门,她也不理睬。


    小桂道:“收房租的来啦!”


    定青只有腮帮子耸动,用力咀嚼早餐。几秒后,她跳起来骂道:“你要死啊?聋了?”


    金雪池还以为她在骂自己,一哆嗦,站起身,就看到小桂已经气鼓鼓地去开门了。一缝太阳光射进来,然后一声尖叫,定青立刻冲过去,油漆立刻又兜头盖脸地泼过来。


    金雪池都不知道他冲那么远干什么,把两人一手一个拽回来,然后关上门。油漆哗哗地溅到门上、墙上、窗上,他们没工夫搭理了,定青把小桂拉到厨房,拧开水龙头让她冲眼睛。几秒后,电又断了。


    小桂呸呸往外吐了几口油漆,一直揉眼睛,金雪池直接伸手把她的上下眼睑翻起来,让水流对着眼珠子冲。


    “哎哟哎哟哎哟——”


    “不能揉,油漆里有颗粒的。”


    小桂哭道:“哎哟哎哟哎哟......杀千刀的,讨债的,呸,一群狗.......”


    冲了好久好久,金雪池想打开台灯照一照小桂的眼睛,可是没有电。只好拉着她站到窗边,拿一块小粉镜子反射外头的太阳光,有很亮的一块斑映在她的眼睛上,把眼瞳映成澄澈的浅棕色。


    “唔,没有残留,”金雪池说,“现在去医院吗?”


    “我可不想去医院,人太多了,排一上午的队。”


    “好吧,那定青去买抗生素类的眼药水,预防感染。”


    感觉没有自己什么事了,金雪池又飘飘然回了书房,继续艺术之旅。


    接下来几天小桂的眼睛都是红的,不能做事,就闭眼躺着。定青时不时扒开她的眼皮看一看,点眼药水,虽然不和她说话。


    她的左眼先好了,右眼还有点红肿流泪,某天嫌闷,不肯在房里歇着,就用手帕捂着右眼站在路边,看定青用酒精擦窗户上的油漆。天气变热了,定青光着膀子,因为用了很大的力气、擦得玻璃都吱吱响,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擦一面玻璃用了半桶水,小桂想把手帕在水桶里蘸湿,刚伸手过去,定青就一把夺过捅,兜头浇下,浑身凉快。


    小桂只好重新盖住眼睛,咯咯笑道:“小气!算我错了好不好?”


    “你哪里错了?”


    “苏北,很好——”


    “哪里好?”


    “就是因为靠着山东,你才这么高。”


    定青笑了,他是很少笑的,总是一种很诚实、认真的表情,就显得人很木讷;笑起来却是很有神采的。小桂用一只眼睛瞅着他,也笑,在他湿漉漉的背上拍了一把。


    隔天,薛莲山回了。


    他这次去了一个半月,简直一刻没有休息的,坐船坐火车坐巴士坐汽车乃至于骑了一段路的马,浑身骨头要散架。一回来,看到门口的草都是红色的,就知道遭人泼油漆了。又听说小桂被泼到眼睛了,惊道:“没去医院吗?”


    “没有,都快好了。”


    “我看看。”他凑过去,用两根手指拨开小桂的眼皮,专注地往里瞧着。


    定青在一边,简直心头一跳。小桂也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都不敢乱转,直瞪着他,两人的距离不过三寸。


    他的手指力度很轻,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很漂亮。


    薛莲山此刻是一点杂念也没有,这点与女人的接触对他来说屁都不算。他心里很过意不去:自己欠了债,小桂因此受了伤害。没有这样做人的。


    “下眼睑还是有点肿。”他说,声音近在咫尺,小桂甚至能听到他的胸腔是如何震动发声,正想听个仔细,他退了回去,道:“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真的不用了,另一只眼睛前几天也肿,现在完全好了。能自己好的。”


    他坚持道:“不——”


    楼梯上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木屐声,金雪池噼里啪啦地跑下来,头发都没梳,站到了他面前。站定了,也不说话,开始伸手拨刘海。


    薛莲山没等到她说话,所有心思都在小桂身上,就继续道:“不行,趁医院没下班,现在就去。”


    他强硬地开车带她去了,就算不为她,也要为他自己做主子的名声。


    挂了号,其实已经到下班时间,但医生非得把病人看完不可,因此异常烦躁、速度异常快。小桂的屁股刚一挨凳面,医生拿手电筒往她眼睛里一晃,立刻就说:“抗生素眼药水——下一位!”


    全程不到十秒钟,要去他们四港币。


    坐在返程的车上,小桂心绪纷乱,一会儿纠结钱,一会儿觉得车内静静的,好香。薛莲山此前一直用香水,她不知道,来香港后不用了,前一阵子袁孝慈送了一瓶,又开始用。车窗开了一半,温热的、涌动的气流中,小桂屁股不动,上身随着汽车的起伏而被动摇晃着,像是水上的飘萍。晃着晃着,自己也惘然。


    那香气,她都不知道是从他的衣物上散发出来的,还是她的心境。


    忽然,薛莲山拍了一下喇叭,笑了一声。小桂一个激灵,忙问道:“怎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薛莲山笑道,“哈哈!”


    于是一阵热风吹来,她打着旋儿飘远了。他独自一人,仍是“宛在水中央”,得到了乐趣,她一无所知。


    薛莲山后半段开车开得很快,风驰电掣的,车刚刹住,拔了钥匙就往里走。在门厅处换鞋的时候,吃晚饭吃到一半的金雪池又跑出来了,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换鞋。他换好了,她转身要回去吃饭,被他拦腰一把抱回来了。


    他笑嘻嘻道,“你这是在——迎接我回家?”


    上回和她发生龃龉,他抱怨自己大老远回来,金雪池从不欢迎。她似乎不认同这一行为的必要性,但她记住了。


    薛莲山越想越觉得可爱,并非是傻气的可爱,也非是稚气的可爱,究竟可爱在哪里了,他也说不好,但他恨不得咬她一口。金雪池不料他恩将仇报,用力一推,逃之夭夭了。


    晚上谈起徐州陷落,他叹道:“徐州一丢,津浦铁路算是被掐断了。本来华东的煤炭几乎全靠华北和苏北供应,现在要全面断供,别说工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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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产,家用照明都成问题。我见到许豫生,他说现在的调整政策就是川煤东运,大后方主要就靠四川、贵州了。另外,开发湘赣本地煤,通过粤汉铁路、浙赣铁路供应华中、华南。”


    金雪池对有哪几道铁路一无所知,努力听着,因为他过去不跟她谈正事。


    “西南地区的煤矿产业非常落后,现在北方都用蒸气绞车,西南90%以上的煤矿还在用镐头、背篓,全靠人力开采。管理也是乱七八糟。许豫生想让我去当个专员。”


    “你去吗?”


    “我要是身体好就去了。那边从零开始,是要带队勘探、下地的,我再钻不得煤窑了。我跟他说了我的计划,大后方缺煤,直接进口美国的加工煤,反正国内的加工技术不过关,设一堆厂子,除杂质也除不明白,不如直接进口。他这人厚道,虽然我不答应他的请求,他倒答应我的请求,跟我签了合约。”


    “那么,你是钦差大臣了!”


    “不错!”薛莲山很得意地一笑,“中国人只能在美国当贩夫走卒,不许做大生意。除非有官方合作项目。我现在就是钦差大臣,能到美国去当老板。那边华人有如此地位的,可不多见。”


    他高兴,金雪池也高兴,问了一堆问题。官价比民间价格贵还是便宜?减关税吗?是你去联系生产商还是他们去联系?你能捞到一官半职吗?你继母和兄弟是不是还在徐州,你不管吗?那你兄弟要是死了,有遗产给你吗?


    对于有耐心作答的人,她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之前只有金文彬愿意搭理她。现在薛莲山也愿意搭理她。他是适合当老师、当家长的那种人,回答问题是一种娓娓道来式的口气,说着说着,就捏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和脸一样,皮肉很紧实,是细细的圆柱状,握笔的位置有茧。不是硬壳茧,是肉垫茧,摁上去不痛不痒。


    “没有遗产,只有债务和孩子。”他说,“所以还是装不认识吧。除非是晚娘找我。”


    “便宜儿子都不要,但是愿意赡养你继母?”


    “晚娘对我仁至义尽了。前十几年我都没见过几个女人,一个娘,一个晚娘,一个汪妈,都是贵人。”他顺着她的手指骨,一节一节地按,“我受了女性很多恩惠,多到甚至让我认为慈悲是你们的天性。配眼镜,是一位朋友的太太提醒的;跳舞,是一位以伴舞为生的小姐教的......”


    金雪池道:“不仅她们慈悲,其实你也慈悲。”


    薛莲山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打个比方,甲对乙议论“那个人的手表真阔气”,乙一般会说:“是吗?他的手表是什么牌子的?”这是正常人的思路。倘若有一天乙开始说:“你的表也不赖呀!”


    那证明乙想甲想得太多了。


    何况在此之前,他没听人这么说过,感到很新鲜,“和我沾边的,就一个名字听起来比较慈悲。”


    “这名字确实没的说。不过呢,不是每一个人在经受过别人的坏后,仍然能理解别人。”金雪池咕哝道,“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善恶、性情与能力都不鲜明,因为几件事,浅显地爱来恨去,不会被真正理解。你晚母把其他人当下人使唤,其他人最多不记恨,不会说她是贵人。你这么自恋,还有余力‘注视’别人......”


    薛莲山在她手背上一拍,“到底是什么行为让你觉得我自恋?我没有喋喋不休地吹嘘自己吧?除了上发霜和剃须也不照镜子吧?”


    “没有特定的行为,是一种综合感觉。”


    “没人这样说过。”他笑了,“你也在注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