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开会

作品:《听经[民国]

    “我今天来,并不想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只和大家谈谈钱。并且也不说复杂的,就一句话:工程结束的那一天,黑箐山山民的好日子就来了。”


    下面有人叫:“煤是国家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捡一块都不行!”


    “煤当然是国家的。我们脚下这块土地都是国家的,国家好,才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日本人打过来了,覆巢之下无完卵。”他说,“当然,你们听得很多了,说个实在的。山上结了霜,很滑是不是?一年冬天可以摔死数十人。可是到了后期,为了把煤运出去,我们会修路,那条路不仅煤车能走,人人都能走。去县城买卖货物会方便很多。”


    这回就没人接话了。


    他又说:“种地的收成如何,要靠天时地利。但矿开好了,每个人都能有稳定收入——我是说每一个,各位把亲戚朋友全介绍到矿上来工作,人手也是不够的。会有外地人加入村庄,黑箐山会变成一个热闹地方。”


    他对那个刚才扯他衣服的人说:“没有异议吧?”


    “没有。”


    “也知道戴督导的本意只是想加快进程吧?可能就是因为少了黑箐山的煤炭供应,前线失利,日本人打过来,那么刚才描述的美好生活就化为泡影了。其实道理大家都懂,只是情绪上不太好,对不对?”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也没有情绪上不太好......反正就是......其实戴督导自己也有点耽误时间,本来可以干活,他天天培训、天天开会,一停工就是几个小时......”


    “培训是必要的,至于说会议上强调的问题,”他咳了几声,继续道,“大家爱拿煤,以后就直接用煤结工资吧。”


    此言一出,不仅工人们惊诧,戴鸿飞也大惊失色,这人又一拍脑袋下决定!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出声阻止,只由着这人举着个喇叭滔滔不绝:“每天营地、锅炉房需要的,我们会率先运走,仓库里剩余的,任君采撷,怎么分配看你们自己。可以成立一个小组,互相汇报、互相监督,自己人管理自己人,比戴督导管理你们,感觉应该会好些。好了,散会。”


    工人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被勤务员扶上了马,调转马头,热烈的欢呼声才从后方扑过来,扑得他身子轻轻往前晃了一下。


    戴鸿飞从勤务员手里接过缰绳,仰头斥他:“你疯了?”


    薛莲山道:“许豫生对于这个工程的要求,是把矿道挖好、设施铺排好,而非直接产煤。产煤可以从明年再开始,对不对?”


    “任务要求尽量在今年十月之前。”


    “那时就不归我管了。我只谈现在,挖煤,挖得本就不多,一是为了维持目前的生产需要,二是资金紧张,需要以煤易物。以后不用结现金给工人,我们的现金又充裕了,少一趟周折,效率更高。煤那一方面也完全不吃亏,你排好班,控制产量,让仓库里剩余的煤和工钱差不多,更多的,要偷也没有。”


    戴鸿飞悚然一震。


    “更重要的是,因为是自行分配,他们和你之间的矛盾,就转移到他们内部去了。我替不替你着想?”


    他慢慢地抬起头,薛莲山正低头看他,嘴唇仍泛着紫,勾了勾手,“上来,坐我后面扶一下,我坐不稳。”


    勤务员已经替他打扫好屋子、洗好衣服、灌好热水,戴鸿飞恭恭敬敬送他回屋,又帮他把臃肿厚重的外套脱下来。薛莲山不喜欢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衰弱的样子,咳咳咳的,像个老头子。但如今能强撑着在这里住下去就算不错,顾不上其他。


    该死的金雪池,怎么不来看他?


    金雪池不来看他,其实事出有因,她心虚。因为玩物丧志,吃完午饭就摆弄相机,直到下午班开始十分钟才匆匆赶到办公室。章子敬抬头就冷冷地盯着她,她跟他对视两秒后,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低头哗哗地翻文件,她心里很难受,怕他告诉戴鸿飞或者薛莲山。这好比大人递给小孩一个冰棍,小孩必须静静地吃,嗓子痒了也得憋着,否则大人会大喊大叫着“我说不该吃冰的吧”把冰棍收走。


    薛莲山肯定不会没收相机,但她就是不想让他听见自己的一声咳嗽。


    下班后,她主动找章子敬道了歉,说这么久也就这一次迟到,是偶然,以后再不会了。


    章子敬本来忘记了此事,她一提,他想了起来,立刻去找戴鸿飞。戴鸿飞忙得焦头烂额,斥道:“这点小事也跟我说?”把他赶走了。


    晚上回宿舍后还是玩相机,睡觉也要抱着睡。一部相机,一个春带彩,都在被子里,爱是多神奇的事情,她愿意与两个死物分享体温。


    杨晓茹叫她起床时,她仍孵蛋似地把相机抱在肚子上。闭着眼把床头的衣服拉到被子里,她钻来拱去地穿好了,这才掀开被子,手和脚都是麻的,夜里就暖和不起来,露在外面更冷。肚子里面也空,坠得人心慌,往里填几个烧饼后就又要去上班......


    她太过绝望,以至于没意识到杨晓茹坐在自己左边吃饭。吃完早饭,又跟着她往办公室去,才鼓起勇气似地问:“你能不能帮我拍几张照片啊?”


    “哦,可以。中午吧。”


    于是中午她们快速吃完了饭,金雪池因为还没把相机研究明白,心里忐忑;杨晓茹由于知道自己不好看,也很忐忑。她们首先挑了一棵树,杨晓茹对着树摆出敬礼的姿势。


    金雪池感觉非常怪,但充分尊重她的决定。快门声一响,杨晓茹就立刻松懈了姿势,脸上发烫,“好了吧?”


    她这一忸怩,刚才那张胶片就作废了。金雪池有点郁闷,每一张胶片都非常珍贵,用完了,县城里根本买不到,除非薛莲山再去一趟贵阳给她买。


    “......你不要动,再来一次。”


    杨晓茹更加讪然,这回敬礼都不知该怎么敬,一会儿把掌根往下压,一会儿把指尖往上翘。金雪池因为也在找角度,迟迟不按快门;她就愈发窘迫,忽然放下手来,“这个景不好。”


    金雪池在同时又按了一道快门。


    两人互相折磨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一个崖边照了一张还算不错的,也是敬礼姿势。杨晓茹问:“你近期会申请下山吗?去洗照片?”


    “其实我没拍别的什么,如果你立刻就要的话,我就去洗。”


    “我想寄给我父母看看。”她说,“崖边这个景好,把后面的山全照下来了,有气势。”


    “好,我去申请,不知道批不批。”金雪池忽然脸色一变,“几点了?”


    两人狂奔回办公室,一路上,除了勤务兵,一个科研人员也没有。金雪池的心就一点点沉到谷底,只企盼章子敬能看在杨晓茹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马。


    可章子敬连杨晓茹的面子都不看,不许她们进门,当着众人的面,高高挑起那一双弯弯曲曲的眉毛,很费解的神情,“干嘛去了?”


    杨晓茹居然就朗声答道:“我让她给我拍照去了。”


    因为来的急,金雪池也来不及把相机放回去,此刻正端在手上。章子敬没料到她也有一部相机,相机是一种特权、一个阶级,他一想到这里,心里就发刺,想拿来看看。


    金雪池怕他弄坏了,紧了紧手指头,硬是没让他抽走。


    两人暗中较量了一番力气,最后章子敬收回手,对她这种不解释、不道歉、只是死死抓着的做派感到很厌烦。她根本连怎么在社会上做事都不明白,但轻而易举地,爬得比他高了,“营地上下忙得不可开交,你们知道吗?山下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知道吗?”


    杨晓茹响亮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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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想干不用捏着鼻子来。”


    “报告组长,没有不想干。”


    章子敬于是转头对始终一言不发的金雪池说:“你是第二次了,小姐。”


    “我也没有不想干。”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金小姐,风这么大,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弯腰凑近去听你的声音的。”


    金雪池遂也没说第二遍,转身走了,决定在他找薛莲山告状之前亲自去告诉薛莲山。她走得很快,呼出的气化作一团团白雾,随风消散。


    到了薛莲山的宿舍,他不在,只有两个勤务兵在铺床。她问:“薛专员哪里去了?”


    答曰:“薛专员跟着戴督导下洞去了。”


    金雪池完全呆住了,她不知道他那样的身体还能下洞,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倚在他的床头柜上,用手指掰着竹榻边缘翘起来的一片。片刻后,勤务员走了,她也把那一片掰断了。


    脚冷到疼,她坐在凳子上,双腿打直、伸到炉子边,看着雪籽在鞋面上化为深色的湿痕。


    薛莲山尚未进屋,就看到了窗后站了个大雪人,头顶是员外帽的形状,依稀可见两只扁平的手,左手上一个葫芦,右手上一个圆柱。他猜到是金雪池的艺术。加快脚步,推门进去,“妹妹?今天下班这么早?”


    金雪池从凳子上站起来,绞着双手,没有说话。他喘了两口气,慢吞吞地解披风,又道:“帮我打盆水。”


    她从暖壶里倒,暖壶里直接是开水,又从外面混了几捧雪进去。薛莲山这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了,蹲下来洗脸洗手,洗得水都是黑的。


    她站在他身后,开始讲章子敬的坏话。讲了一半,他洗完了,她端出去泼掉,回来叉腰站在他面前继续讲。


    薛莲山给自己倒了杯水,“他针对你是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


    “你哪里不让人嫉妒?”他从兜里摸出两个油纸包裹的圆团,“小安带给我的落口酥,尝尝。这个章子敬,可能都三十五六了——我原先还以为他比我小,架子都摆出来了,不过没关系,我显老。他毕业后回老家四川,十年里水利局、道路局、电力局都待过,一直是基层,现在又调到贵州,越调越偏。一直在深山老林里,连太太都没讨到一个。”


    “那是他自己不行。”


    “你是没正儿八经地找过工作,不知道多难。”他咳了几声,“且不说别的,你迟到......”


    “唉,今天不怪我。”


    他听出她拒绝承认错误的意思了,自如地转换了话题:“你拍杨小姐也不拍我。”


    “你还病着,不上相。”


    “......我现在看起来很难看?”


    “呃,不难看,就是你是不是长胖了......”


    他打断道:“你觉得我这个情况还能长胖吗?”


    金雪池听出他要生气了,连忙举起相机。他一手捂住镜头,“好了。技术组那边,你不想去便不去,本来也是免费劳动,章子敬应该笼络着你才对。去吃饭吧。”


    她一步步退到门口,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她落得轻松,薛莲山自己却有一堆活要干,晚上披着毯子写报告,听到外面有野猫在叫。推窗一看,两只野猫正以雪人的脑袋为跳板,轮流跳到屋顶上玩,雪人脑袋上的雪扑落落往下滑,已经没了一半。


    他敲了一下窗棂,猫跑了。


    回去又写了几个字,始终静不下心。他开始穿衣服,为避免着凉,每次出门对他来说都是一项大工程,得把全身上下包严实。穿了大概有三分钟,他推门而出,试图把雪人的脑袋补好,但怎么都补不出员外帽的形状。看来金雪池确实会抓形准,没白画那么久的画。


    他把自己的帽子扣在了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