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航程
作品:《听经[民国]》 三天后,他们从仰光的港口启程,即将经马六甲海峡、南海、檀香山至美国西海岸,路上需要一个半月。
因为达成了协议,雷云间对薛莲山相当客气,给了他们一个美国人,名字叫安东尼奥·罗西。此人虽为美国籍,但是意大利血统,在美国社会上处于比较低下的位置——当然比黑人和华人高很多。
安东尼奥原来在旧金山一家裁缝店里当学徒,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踢出门,一直流落街头、风餐露宿。他觉得在美国的生活是没有指望的,于十三岁那年偷渡到缅甸,又跑到雷老板手下做事,今年也才十七岁。
“我看你们没有个佣人,这是很不方便的。他直接就可以入境。贤弟啊,你去那边就理解我的苦心了,黑人瞧不起你,不肯给你帮佣;华人呢,仅存的劳工都藏在别人家里,不流动的。”雷云间把这个卷发男孩往前一推,“帮佣还是其次,有他随行,可以保障你们的安全。”
安东尼奥,简称托尼,瞪着一双眼睛,不断地活动胳膊。他一直穿破衣烂衫,昨天突然抓去洗了个澡、套上西装,总觉得这身衣服太硬、太拘束,哪哪儿都不舒服。
薛莲山扫了他一眼,觉得还不如定青能上台面,“多谢了。我到了那边,给你写信。”
“一路顺风。”
雷云间握完薛莲山的手,又抓起金雪池的手握了握。金雪池当面一边握手一边鞠躬,上舷梯的时候则反复在旗袍上蹭手。这身旗袍是雷云间的姨太太送给她的,款式老气,只能说比黑箐山上那套衣服要正式一些,她并不怎么爱惜。
船票也是雷云间订的,因为旅途太漫长、船上没医院,怕薛莲山半路上死了,订的头等舱。头等舱有单独的卧室、起居室和卫浴间,和大饭店的套房不遑多让。
托尼是第一次到这么豪华的场所来,对皮革沙发、银制烟具和浴缸又摸又看,从卫浴间里窜出来,发现薛莲山已经蹲下来开行李箱了,遂一个箭步挤过去,替他们把衣服挂进衣柜。他无论是走路、做事都有种急不可耐的感觉,一边转身,一边就要把手里的衣服颠几下;手上的汗毛很长,手也晒得黢黑,看上去不干不净的。
薛莲山想:他刚没摸马桶吧?
及至衣服挂好、个人物品在床头摆好,他忽然钻进西洋雕花床的床底,把两人吓了一跳。金雪池以为他看到了蟑螂,薛莲山以为他看到了刺客,“怎么了?”
托尼探出一个头来,语气冲冲的,“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吗?”
他的中文说得很流利,且是云南口音。薛莲山答道:“没有,但是你在床下做什么?”
“睡觉啊!我昨晚没睡觉。”
“你有床位的,在三等舱。”
薛莲山把船票递给他看,他看也不看,“不识字!”
金雪池这时候就略有些不耐烦了,觉得他傻,他难道以为船票上会写大段的中文或者英文吗?她转到窗边,听到薛莲山说:“32B,你下到三等舱一个个看床头,床头会挂小铜牌的。自己到点去餐厅吃饭,挂我的账。我们有事再叫你。去吧。”
及至他走了,他们喝了几口茶,也上甲板悠转。陆地越来越远,金雪池的心中有愁,但是淡淡的。
全因为在这个人身边,颠沛流离的一路像是旅程。
薛莲山道:“把相机借我玩玩好不好?”
对于一切摩登的产物,他都是感兴趣的,然而因为海上太阳大,画面处于过曝状态,什么也看不清楚。金雪池对于他倒是有充足的耐心,不过无处施展,一教,他就会。
“你站在那个柱子边上。”
“别拍我,衣服丑。”
他笑道:“哎,刚认识的时候,我要给你买新衣服,你有一堆道理可讲。现在是‘近墨者黑’,也会嫌衣服丑了?到了唐人街就给你做新旗袍。”
金雪池也发现自己的价值观逐渐被这个贪慕虚荣的人腐化了,决心扭转这一思想滑坡,“那拍吧。”
他又不拍了,放下照相机,原来镜头挡住的位置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金雪池看着他,喉头堵塞,忽然扭头趴到栏杆上凝望海水。听到背后咔的一声,他还是按了快门。衣服虽丑,脸也不露,就一个背影,还是他带她回上海时那个背影......罗衣何飘飘。
作为头等舱乘客,他们不必去餐厅吃,自有服务生把食物送到房间来。换下来的衣服,有人收走清洗、熨烫,想读书、想抽雪茄,按电铃也有人服务。两人在这无微不至的服务中,渐渐懒了。
金雪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薛莲山比她醒得还晚,即使没有工作、没有劳累、没有精神压力,他还是喘,她一醒,就听得到身边嗬嗬的抽气声。同床共枕,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她都不敢跟他分房睡。
她把他侧睡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往上推了推,然后改瘫在皮沙发上,一边拈点心吃一边看书。薛莲山一醒,会花不短的时间梳洗、整理发型,坐一会儿,就忍不住出门走走。
“我看到有人打麻将,你去不去?”
“不去。”
他又跑到棋牌室溜了一圈,并与一位太太交上了朋友,晚上带着金雪池去和那家人一起吃饭。那家人姓郑,福建人,带着一个上初中的女儿、一个上小学的儿子要移民到美国去。
“还是多亏了我们家老郑,他当年在美国读书,人家就留他下来工作,他不干——嘿嘿,因为要回来跟我结婚,我们是从小订了亲的哦。”郑太太长了一双圆眼,头发电烫得又黄又卷,用一个玳瑁卡子别起来,“连瑾儿和明仔的签证都弄到了!”
郑先生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蘸了一下口水,翻了一页报纸。
到此为止,金雪池还没发现这家人的任何有趣之处,直到薛莲山开始谈小孩在美国的教育问题,再谈到他的学校。他和林望舒共同开办的那所学校——名叫侨盛英美预备中学——已经开始招生了。
她差点忘了这回事,问题是他们都没踏上美国领土,薛莲山就已经对这所学校的现状一清二楚,没见过他这么运筹于千里之外的。
郑太太听了,喜不自胜,握住他的手开始喊“薛校长”,同时不经意地提起儿女成绩多么多么好。薛莲山不可能在这样的较量下落下风,也不经意地提起金雪池成绩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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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好。
郑先生一抖报纸,抬头打量金雪池,“哦,金小姐是高材生嘛!”
“......没有没有。”
“我考考你,当年蜀国讨伐魏国没能成功,最关键是哪一步没有走好呢?”
金雪池愕然,被章子敬考专业问题就算了,被郑先生考这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男人到了中年,都要化身考官的。薛莲山笑道:“郑先生是历史系的大教授,问的问题自然有价值。不过今天在这里,是我要当令郎令爱的校长,郑先生也要当金小姐的校长不成?我自认才疏学浅,是不敢给孩子们出题的。”
他这么说,郑太太就连忙瞪了郑先生一眼,郑先生又缩到报纸后去。
这天他收了两个学生,第二天跟人打了一下午的牌,赢了五十,对自己的牌技信心倍增,让服务生拿了一副进来,要挑战金雪池。因为只有两个人,玩的是“拱猪”,几盘后,他道:“也许我擅长的不是这种玩法。”
“哦,你刚才玩的什么?”
“德州。”
想来他这种富人也是德州玩得多。金雪池慢吞吞地在床上翻了个身,捻开牌一张张地看;他也顺势躺回床上,从背后抱住她。
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光,身上什么工作也没有。当然,很快就会有的,但只要船不登陆,他就不去担忧、不去想。船在海上,他也在水中央,四周茫茫然。
好在怀里有个金雪池,乖乖的,一动不动。她最好,最安静。
金雪池很喜欢他摩挲自己,她喜欢他显得像长辈,但不喜欢自己显得像小孩。他那种摩挲方式就是长辈式的,摸脑袋,摸脊背,摸手心,摸腿侧......她觉得自己是被珍爱的。她兴许就是被珍爱的。他开始摸危险的地方时,她说不,他纠缠一阵,也就罢了,又开始摸脑袋。
门当户对的普通人谈恋爱,五年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偏偏他是绅士,她说不要,他从不勉强。也许他再年轻些,真要这方面起冲突;不过他已经不是小伙子了,那股火烧得不旺,有自然是好,没有也能接受。可见他的年龄和她的年龄都是刚刚好,天注定的缘分。
而她也才二十二岁。
金雪池头一次发现自己这么年轻,年轻的不可思议,同时也很兴奋:离年老色衰还远得很呢!她还想让他再爱个十年八年。有一天,是一天;有一刻,是一刻。
他是一个多话的人,对着她尤其多话,心里有的话,全说了,心里没有的话,还能长篇大论地编。有声的是他的时间,无声的是金雪池的时间。她不是无话可说啊!可以再摸摸我吗?摸我的手,从前,我老豆会一个个拔我的指节,希望它们长长一些。可以偏爱我一点吗?你对我好的同时,不要对别人好,让我和那么多人一起抢你一个。可以不要只看女人的脸吗?你再和我过个十年八年,我不青春了,可我成熟了,换我来帮助你、照顾你、保护你。
但金雪池一个字都不说。他的手滑到她的脸上,她恨不得像小猫小狗、用脸贴合他的掌心,但她动也不动。直到他玩够了,起身去上厕所,她含在眼里的一汪热泪才滔滔地流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