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一边朝应白狂使眼色,一边假意抹起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声音拖得又软又糯:“不要嘛,我懂得可多了,你带上我肯定有用处的!而且,你要是真把我一个人留在京里,我会日日夜夜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的。”


    这招对顾放向来百试百灵。


    应白川果然接收到了信号,立刻帮腔:“是啊念卿,哪有夫妻长久分离的道理?随军家眷本就很常见。再说了,往后我要应付朝中那些明枪暗箭,未必能时时看顾到你夫人。她跟在你身边,反倒更稳妥。”


    顾放果然犹豫了。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妥协道:“好吧,那便要辛苦小意了。只是边关凶险,届时我必会遣亲兵护你左右,这一点,绝不能再讨价还价。”


    “好好好,都听夫君的!”林意答应得飞快。


    气氛稍缓,应白川有意活络场面,便笑着岔开话头:“说这些还早着呢!你手术前要准备,术后还得静养,真要动身,最早也是明年的事了。”


    “也是。”顾放松了神色,微微颔首,转而问道:“你那边眼下可还有需我相助之处?”


    应白川摆摆手,神情轻松:“暂时没了。你且好生将养,我已是万事俱备了。”


    林意听着两人像打哑谜似的对话,眼中露出不解。顾放见她模样,微微一笑,温声解释:“朝中积弊甚多,盘根错节。我们正在商议,如何一步步将那些蛀虫清理干净。”


    “噢!”林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加油加油!”她忽然想起原著里,应白川在扳倒诸位皇子后,确实对朝堂进行过一场大刀阔斧的整肃。想想好像差不多就是这时候了。


    林意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当初地球意识分明说过,原著主线不能偏离太过。可现在皇帝都瘫了,主角还打算把本该早逝的顾放派往北疆,这怎么看剧情都已经偏离原轨十万八千里。然而她想改变顾放早逝的命运,却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头疼警告,说好的行为过界便会触发警示呢?难不成,地球意识当初只是随口诓她?


    这念头搅得她满心疑惑,可转念一想:既然不头疼,那便顺其自然吧。总不至于自己找罪受,非得等那警告来了才踏实。


    三人走走停停,将庄园景致大致看遍,管事便来禀报午膳已备好。野味上桌,果然与家养牲畜不同。那山鸡肉质紧实,鲜香入骨,那滋味竟和林意当年那位粤省同窗带她穿山越岭专门去吃的走地鸡一模一样。


    一顿饭吃得尽兴。稍作歇息后,三人便动身前往冶铁工坊。


    工坊位于城郊,与庄园相距不远,不必折返城中。林意正好借机瞧瞧这时代的郊野风光。


    抵达时,日头尚高。林意心下稍安,时间充裕,正好从容查看冶铁技艺,细细沟通手术器械的打造要求。


    应白川领着林意与顾放进了冶铁工坊,唤来铁官王立,让他向林意细说眼下所用的冶铁之法。王立虽觉向一女子解说此等工艺颇为怪异,但宁王发话,只得依命而行,老老实实引着三人边走边讲。


    “此处便是炼炉。”王立指着一座炉膛尚有余温的砖炉道,“铁矿石投炉中,鼓风加火,烧至熔化……”


    一路看下来,林意已大致明了:所用确是炒钢法。只是这方法所得的成品未必全是钢,也有可能得到熟铁。她不由问道:“你们可曾炼出过质地偏软的铁?”


    王立一愣,面露讶色:“确有过。若是搅拌时辰过长,所得铁料便会绵软许多。”


    林意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有几个方法,你愿不愿意听一听?先说最简便的一种:可将炼得的钢料反复加热、折叠、锻打。”


    “这……”王立迟疑,“敢问夫人,此法是何道理?”


    林意略作思忖,试着用他能明白的话解释:“你可以理解成铁矿石里面是有很多杂质的,我们要把铁矿石变成钢,首先就要把杂质分离,像现在的做法,得出来的就是钢。我们现在用的铁和钢的区别,最重要的就是含碳量的不同。含碳量越高,铁就会越脆,同时也容易生锈。我们做出钢之后,其实成分并不均匀,可能这一块含碳量会比较高,那一块则比较低。我们反复加热后再折叠锻打,就是为了让钢的组织更加致密,成分更加均匀。”


    王立听得似懂非懂,但大致明白了林意的意思:“夫人的意思是,铁在咱们不停搅炒时,里头发生了咱们瞧不见的变化,这才从铁成了钢。可这般炼出的钢,内里质地不一,所以要再烧软了反复捶打,让它匀透,可是这般?”


    “正是如此。”林意露出赞许之色。


    王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瞒夫人,这炒钢法咱们也用得不久,许多关窍仍在摸索。您这般解说,确在理上。下官定会着人试上一试。”他稍顿,又恭谨问道,“不知您方才提及的其他几法,可否再为下官细说一二?”


    “一是灌钢法。”林意言简意赅,“将生铁熔为液体,淋浇在熟铁之上,二者交融成钢。二是苏钢法,将生铁与熟铁同置高炉炼制,借由调节二者比例、掌控火候与搅动时间,可得不同品性的钢料。不过此法极重经验,初试者不妨先从较为简便的灌钢法入手。”


    王立却面露困惑:“敢问夫人,何为生铁,何为熟铁?”


    林意略作沉吟,“生铁、熟铁与钢,实则都是含铁极高的物料。好比咱们采来的铁矿石,里头并非纯铁,还杂着炭、硅、硫、磷等物质。所以严格说来,我们不能直称为铁。”她见王立凝神倾听,便接着道,“这三者的区别,取决于含碳量的多少。生铁含炭最高,质地硬脆;熟铁含炭最低,性柔易塑;钢居其间,兼得二者之长。”


    见王立神色渐明,林意续道:“你刚才所见铁矿石熔成的红流,便是生铁液。至于那质软易弯的铁料,便是熟铁了。”


    王立恍然,却又生出新疑:“那为何不直称铁水?岂不更简明?”


    “因为铁水是指纯铁熔成的流质。”林意耐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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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铁矿石所熔铁液之中,其实仍含其他物质,并非纯质。”


    王立努力消化这番前所未闻的道理。林意瞧他这般模样,心中暗忖:总不至于真要在这炉火彤彤的工坊里,开讲一堂古代版化学启蒙吧?


    顾放看出林意的为难,适时开口解围:“王铁官,本将此番前来,实是有批特殊器具,需借贵坊之力打造。”


    王立闻言,目光转向应白川,谨慎问道:“此事殿下可是已首肯?”他久在工部行走,早练就一副玲珑心肠,自林意等人踏进坊门起,便隐约猜到所为何事。这般明知故问,不过是为讨一句明白话,将来若有枝节,也算留了依凭。


    应白川果然如他所料,颔首道:“不错。所需诸物,皆按顾将军与夫人所言置办。坊中人力物料,尽可调用。”


    得了这句准话,王立心头大定,拱手应道:“下官领命。必当竭力。”


    林意见状,便将一直随身带着的那卷厚厚图纸取出。纸卷展开,竟有半臂来高,密密麻麻尽是线条标注。


    王立乍见这阵仗,眼皮一跳,心头顿时涌上三分悔意,方才答应得似乎太爽快了些。


    林意却未察觉他神色细微变化,只认真嘱咐:“这些图纸画的非常详细,甚至是1:1大小画的,所以务必把这些器材做到跟图纸里的一模一样。如果制作途中有什么疑问还请派人联系我。还有,以防万一,麻烦你每张图纸都起码做出三件一模一样的器材出来。”


    王立面上堆着恭敬的笑,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已默默记下一笔:这次的主顾,是个顶顶较真,要求繁多的。


    确认完手术器械事宜后,林意等人未再多留。冶铸之事自有王立分派工匠操持,若遇难处,再来寻他们商议便是。


    返程时与应白川分道而行。马车内,林意倚着顾放,想起方才不便深谈的话头,此刻便轻声问道:“夫君和宁王是在筹谋清理朝中某些人吗?”


    “嗯。”顾放答得坦然,“我受伤后不久便觉出蹊跷,暗查之下,确系应许与其近侍徐太监所为。既知仇家,自当还报。下毒之事本不易为,幸得宁王察觉我方寸之举,暗中援手,方得成事。”


    林意听得暗暗咋舌,原是共谋大事的同党,怪不得彼此间毫无避讳。连弑君这样看起来滔天大罪的事都一起做了,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宁王今天说他要清理老鼠了,跟夫君有什么关系吗?”林意又问。


    顾放微微颔首:“我麾下有一支暗卫,各怀技艺,尤擅侦察探秘。”


    “噢!”林意恍然,“所以是要找出他们的错处,然后暗中告发出去?”


    “正是。”顾放目光沉静,“宁王已备妥接替之人,只待我将那些蠹虫逐下位去,新人便可即刻补缺。”


    林意回忆了一下,从顾放发现是皇帝暗害他到现在,应该还不足三个月,毕竟他受伤也就伤了三个月,这么说宁王搞事的速度真的很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