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那时候

作品:《玻璃金鱼

    很多故事要说给另一个人听,并不需要特意找什么时机,只需要一句话的契机,就能给过去又拼凑上一片碎片。


    妻子自杀这种事情,尹国飞当然觉得很丢脸,也觉得很不吉利。有一个结婚没多久就在家里自杀的妻子,是比不能生育还更屈辱的事情。


    傅梦婉走之后,自然而然的,尹国飞转而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傅喻钦身上。


    很长一段时间里,恶言恶语是最轻松的。更多时候是喝了酒之后的拳脚相加。他热衷于逼问傅喻钦,傅梦婉是不是早就出轨了,是不是早就蓄谋着要把他的名声搞臭?


    那几年傅喻钦身上基本没有过完好无损的时候,甚至后来,某天喝醉酒之后,趁着酒劲,尹国飞直接把傅喻钦送到了福利院。


    “起初青禾街压根没人发现傅喻钦不见了,是老太太,过了一段日子,还是豁出大半辈子都硬撑着的面子,直接闹了一通……”


    她追着去福利院,把人领了回来。


    “毕竟是白得一个养老送终的,你就给他一口饭吃,又算得上什么呢?”当时老太太当着傅喻钦的面,对尹国飞这么说。


    “再说,真把人送走了,到时候咱们俩都得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


    把人从福利院接回来,挑个晴天,老太太带着傅喻钦找块儿空地,烧掉了傅梦婉留下的东西。


    然后,她找了青禾街几位有威信的老长辈,逼着傅喻钦在傅梦婉的遗像前下跪,立字据签字。要他发誓保证,以后无论如何,都要认尹国飞是父亲,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给他养老送终。


    最后,连那张遗像也被烧了。


    从那之后,傅喻钦就寄生在尹家,像一块随时可以被践踏的苔藓,像随时会被揉乱在水中的纸船。


    也像十七岁那年,被放逐到逢城的林听榆。


    再无所谓到好像能解决一切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拥有勇气。在亲眼见识过傅喻钦举报尹国飞时的狠厉后,林听榆想到曾经什么也做不了的他,不由得愣了神。


    留在青禾街,至少不用颠沛流离,至少可以继续读书。


    她突然想起,刚好是一年之前的今天,就是在这个客厅,她第一次看见了傅喻钦。


    逢城今年的雨季,来的格外晚。


    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林听榆胸口情绪忍不住翻滚,沉默着,听宋初玉继续说。


    老太太以前就是工厂的,有退休金,不算多。不过半大的小孩,丢进学校里靠着各种补助就能活,压根也就花不了什么钱。


    尹国飞命好,从童年到中年,都有人为他兜底,即使老太太老了,也还在为他算计,早找好一个为他负责后半生的人。


    没了老婆,他反倒少了束缚,又回到从前的吃喝玩乐中,赌赢了请人喝酒,赌输了就回家要钱。


    日子很好混,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快到中考。


    那时候,傅喻钦能考上一中几乎是青禾街公认的,甚至,老师们都认为,他会是逢城的中考状元。


    尹国飞却从以前的放养中回过神来,突然不愿意这个“儿子”变得太争气,听了朋友的撺掇,在这时候,第一次要行使监护人的权利,要把傅喻钦的志愿,改成提前批的职高。


    要是学习好,以后再上个大学,不仅要花更多钱,还会越走越远,到了那时候,即使有一纸协议,又有什么用呢?他有可能什么都捞不到。


    只有折断傅喻钦的翅膀,才是万无一失的做法。


    “以前整个青禾街的人,都说傅喻钦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虽然看起来不像个小孩子,但闹过最大的事,也就是被几个混混卷进个校园霸凌的案子里,最后反倒做了证人……”


    连尹国飞也觉得,这便宜儿子就是个百依百顺的,毕竟没有血亲在身边,年龄也小,成不了什么气候。所以改志愿这事,根本也就没想过要瞒着傅喻钦。


    “没想到傅喻钦知道了这事,直接差点一把火烧了尹家……”


    宋初玉并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林听榆总要从大量的猜测和评价中,来拼凑出从前的框架结构。


    听到这里的时候,即使知道宋初玉的话有很大的夸大成分,但几乎是立刻,林听榆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层油纸蒙住,密不透风地遮住所有,无法呼吸,也无法跳动。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无数次在心里祝福他,祝他飞得更高,飞得更远。


    可如果在一切都还稚嫩的时候,就被人遏住羽翼,封住前路,那又要怎么办呢?


    那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生病,再加上她在尹国飞这个儿子面前,也从来没什么话语权,年纪越老,就越要仰孩子鼻息。即使家里已经闹得天翻地覆,老太太也是插不上手的。


    或许是相处久了,或许是人老了,心就变得更软了,她突然生出一些恻隐之心来。老太太告诉傅喻钦,要学会藏拙,只有这样,那些人才不会相信,他以后能飞得很高。


    她一边阻拦了尹国飞要给傅喻钦报提前批,另一边,在中考的最后一科,把傅喻钦锁在家里。


    老太太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也想过这次自己可能干涉不了,唯独没想到,傅喻钦居然没有半点反抗,平静到,像是真的睡过头了那样。


    缺考的那一门,是傅喻钦最擅长的那门,平时考过最低的一次,只差满分五分。但后来没有后来,他被淹没同龄人中,是青禾街众人口中的,中考没考上,鸡头不如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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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典范。


    那天之后,傅喻钦再看向尹国飞的时候,眼睛里不再是恨,不再是执拗。


    他去了十三中,他依旧耀眼。但再提起傅喻钦,所有人都会摇摇头,感叹一句“鸡头不如凤尾”。


    他的翅膀被折断,从此困囿于青禾街的角落。


    他的叛逆期来的轰轰烈烈,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迅速到,好像只是一场在水波中摇晃的错觉。


    这场生长痛之于傅喻钦而言,实在是太漫长也太剧烈,在感受到身高带来的骨骼痛感之前,颠沛流离已经先一步吞噬他,不得出路。


    到底是要经过多少遍抽筋剥骨的痛,经历过多少无能为力和无法反抗,才能变成今天这样的果断和不在乎?


    林听榆只觉得酸涩到喘不过气,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感同身受,还是因为同情。


    再或者,是因为心疼。


    “我不让你跟他接触,是有原因的,会咬人的狗不叫。”宋初玉说,“他这么忍辱负重,谁都以为他忘记了,结果老太太刚下葬,他直接报警,把还在披麻戴孝的尹国飞给抓了……”


    “当时被送到福利院,又被带回来,一直到被压着签下协议,傅喻钦全程都不声不响,说实话,如果我是尹国飞,我也害怕……”


    “那协议,对着一张遗像签的,说白了,又能有什么法律效益,还不是说反悔就能反悔,我要是尹国飞,早早就不该养虎为患,还白浪费时间……”


    宋初玉絮絮叨叨,不自觉地,又和尹国飞站在同一个阵营。


    “小姨,那我坐在这里,你是不是也害怕?”冷不丁地,仿佛对她说的所有话题都不感兴趣,一直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的林听榆,突然开口。


    “什么?”宋初玉不防,吓了一跳。


    林听榆还在帮她叠衣服,淡着表情看人的时候,周身气质是不符合平常的冷,宋初玉居然被她乌黑的眼睛盯得有些心虚。


    正要说什么,林听榆突然又笑笑,说,“我开玩笑呢,小姨,你别当真。”


    “你这孩子,突然干什么,吓死我了。”宋初玉抚抚胸口,瞪她一眼。


    “傅喻钦要是心里有不满,他自己会说会争,可用不着你在这儿为他鸣不平!”宋初玉嗔怪道,“何况,你自身都难保呢。”


    林听榆还是笑笑,没说话,一贯好脾气,任人搓扁揉圆也不生气的样。


    可是,说了又怎么样呢?


    林听榆仿佛又看到当时的场景。


    众叛亲离,被打断脊骨,全世界都压着,都逼他跪下。


    命运从来公正,公正到永远会对某个人残忍。无论怎样抗争,总会有一个时间段,压到让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