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猛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这下，她心脏急速跳跃，浑身因冷汗而湿透。


    那个孩童随着梦境的结束跟着消失了，但那样惊悚的视线却始终在李恩的记忆里，挥散不去。


    【系统提示：检测到玩家精神稳定度下降，建议短暂休息。】


    此时出现的系统提示犹如救命稻草，让李恩有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完美借口。


    她立即退出游戏，远离这个诡异惊悚的世界。


    然而，在她意识即将抽离的前一秒，她好像瞥见游戏里那间电竞房的墙上……似乎出现了几个暗红色的印子？


    但来不及她细想，意识就被传输回了现实世界。


    再睁眼时，是雾星分局熟悉的天花板。


    窗外灰蒙蒙的阳光照射进来，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同事们走动说话的声响。


    一切都是属于正常世界的动静。


    李恩长舒一口气，噩梦带来的压抑感逐渐消散。


    她颤颤巍巍地从全息舱内爬出，浑身像散架了一样酸痛。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安放全息舱的隔间的门正好被人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组长赵峰。


    他平时一向好说话，但不知为何，今天对着李恩的脸色看上去格外冷漠。


    “醒了正好。”赵峰冷声道，“专案组的副警长艾伯特下周三就要到了，让你收集的《怪闻论坛》的前期报告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恩脑子还有点木，听见“报告”两个字就头大。


    她抹了把脸：“《怪闻论坛》序章和第一章的数据分析初稿弄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赵峰急不可耐地追问。


    语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庆幸。


    李恩察觉到了组长的变化，感觉有些奇怪，继续道：“游戏突然更新了第二章，内容更复杂，体量也更大，我还没来得及通关，所以最新那部分的数据和风险评估……还没完成。”


    赵峰的眼神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意，出口却是苛责：“还没做完？这任务都交给你一个多星期了！”


    “我也没想到游戏会刚好在这个时候更新章节。”李恩试着解释，“而且第二章比第一章难多了，我需要时间……”


    “时间？”赵峰直接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更加生硬，“上面看的是结果，不看过程，没有人会听你的解释！任务交给你，你就必须得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遇到困难自己去想办法！”


    李恩愣了，平日里的赵峰还算是个好沟通的人，虽然对待工作不怎么严谨，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严苛过。


    她不明白赵峰为什么会突然发作。


    “组长，我没有偷懒。”李恩继续将情况说明，试图得到他的理解，“我这一周几乎全天泡在全息舱里，刚才是系统提示我精神稳定度下降，需要休息。”


    “系统提示？”赵峰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干我们这行谁没点精神压力？这只是个保险提示，不是强制性切断连接，别拿这个当借口！”


    话罢，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李恩，你是个实习生，没资历没背景，这个任务给你是机会，也是考验，如果搞砸了，责任你自己担！”


    “抓紧时间，我要在艾伯特副警长到之前看到完整的报告！”


    说完，赵峰转身就走，门“砰”的一声关上。


    声音像一记闷锤，无情地砸在李恩的心口。


    隔间里还有其他两个正在调试设备的同事，他们将刚才的对话全都听见了，但没有一个人上前说句话，哪怕是客套的安慰。


    在这本该给她带来安全感的环境，她却只感受到了一种比游戏内更甚的冰冷的孤立感。


    李恩握紧双手，深深皱眉。


    *


    “我这下算是看清了，什么‘把机会给我，让我在领导面前露脸’，全是漂亮话！实际上就是他们自己不愿意担责，也不想进恐怖游戏，才把我这个实习生推出去顶锅！”


    李恩将水杯重重地砸在顾夏工作室的桌子上，里面的水因为她的动作太大，还溅出来不少。


    一肚子愤懑，她实在憋屈得慌，鬼使神差地跑来了顾夏这里。


    虽然她与顾夏相识时间不长，但或许是先前撞破了顾夏险些成为“枪手”的窘迫，她对顾夏竟是有种同为被迫害者之间的心心相惜。


    于是，李恩不知不觉地将她的境遇一股脑全都倾述了出来。


    “啧，听你这么一说，确定。”顾夏眨了眨眼睛，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理解，“本身我就纳闷呢，这么个‘好差事’，怎么就刚好轮到你这个刚来没多久的实习生，现在算是明白了。”


    “本来这些话我都不敢跟你说，但我在雾星待的比你久，雾星分局的名声一直都不太好，出了名的无作为，之前就听说安全局里面论资排辈和甩锅的功夫不比别的地方差，没想到还真被你撞上了。”


    这话说到了李恩的心坎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所以我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专案组的领导马上就要到了，我要是交不出像样的东西，转正评级肯定受到影响，搞不好真像我那个组长说的那样，能不能留下来都不一定……”


    顾夏此时恰好地提问：“之前不是听你说你这个组长人还不错，挺照顾你的，怎么突然态度就变了？”


    李恩冷哼一声，眼神变得犀利。


    她原先也在纳闷组长的转变，后来打听到，分局里有一个警员的亲戚是首都星的技术师，想要通过这一次专案组的机会，顺杆爬到首都星去。


    她的存在成了人家的挡路石，同时也刺到了想攀附权贵的组长的眼。


    不过这些是安全局内部的私密情报，李恩还是没有跟顾夏多说什么。


    她只道：“谁知道呢，可能是看我不顺眼了吧。”


    顾夏察觉到了李恩的欲言又止，自知两个人眼下的关系不够亲密到无话不谈，所以也没有多问。


    “那不如换个角度去想呢？”顾夏说，“如果你顶着压力，真把这个游戏啃下来，拿出了关键数据和突破性分析，到时候可就不是你求着转正，而是专案组点名要你了。今天对你冷眼旁观的这些人，说不定明天就得换副嘴脸。”


    道理李恩都懂，但她现在身心俱疲。


    一方面是那个游戏的诡异和沉重带来的精神压迫，另一方面又面临局里的施压，双重压力下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罗夏，你没进去过，你不知道……”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怪闻论坛》那就不是个普通的游戏，它的机制和里面的那些东西，对人的精神影响是实实在在的，根本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够通关。”


    顾夏顺应地点头：“那确实，我是没玩过这个游戏，听你的描述就知道不简单。”


    李恩抬起头，看向顾夏，眼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罗夏，你真的不能再帮我进去看看吗？哪怕就一会儿，帮我找找关键线索，上次‘红嫁衣’那个章节，要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现在都未必能够通关。”


    顾夏闻言，脸上露出了十足的歉意和无奈：“李恩，我真不是不想帮你，但是你看我这儿——”


    她指了指周围闪烁的服务器和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欢乐合家欢》刚蹭上一个官方推荐的小榜单，流量正在起来，我这段时间光设计新活动和日常更新维护就焦头烂额了，实在是抽不开身。”


    李恩看着她眼下的黑青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心里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顾夏是个独立游戏制作人，工作室目前就她一个核心，所有事情都得亲力亲为，游戏能有点起色并不容易。


    “……我明白，也是，不能总麻烦你。”


    她叹了口气，稍微缓过来一点，不过精神上的倦怠感依旧沉重。


    顾夏看着她，神色微动：“不过，虽然我没办法进入游戏，但你遇到什么问题依旧可以像上次一样跟我说，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李恩眉头紧蹙，从哪开始说起呢？


    是那一团乱麻的噩梦？还是周英兰的离奇失踪？


    她甚至连语言都组织不起来。


    游戏里这些杂乱无序的线索她自己都理不清，更何况是连游戏都没有进入过的顾夏。


    李恩最终还是放弃了跟顾夏求助的念头。


    她站起身，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我就是找你说说话，现在抱怨完了，该干的活还是得干，我回去休息一会，调整好状态继续做‘噩梦’去咯。”


    顾夏送她到门口，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加油，李恩，我相信你能搞定。等你忙完这阵子，我请你吃顿好的，就当提前庆祝你转正进专案组了。”


    “接你吉言，走了。”


    李恩走后，顾夏脸上的笑容消失。


    她现在是带着“知止”的面具与李恩进行接触，非必要情况下，不会亲自进入《怪闻论坛》，暴露太多游戏的相关信息。


    虽说她可以以此换取李恩的信任，帮助她完成联邦安全局下派的任务，但李恩毕竟只是个实习警员，手里掌握的权利和信息太少。


    这暂时不值得她冒险。


    不过顾夏也没打算看着李恩就这么无缘专案组，甚至保不住警员的身份。


    毕竟，李恩对她的好感度是一直在上涨的，有这么一个人进专门调查自己的专案组，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


    她对李恩之前提及的“特聘情报提供员”也相当感兴趣。


    如果能够以安全的身份进入专案组，就代表着她可以获得更多联邦的信息和动向，方便她提前做准备。


    再加上，即使李恩现在的权限不大，但谁也无法确保，她之后会在联邦爬到什么高度。


    顾夏思索了一番，索性打开了暗网论坛，以“膀圆腰粗肌肉男”的ID发布了一些游戏的相关信息。


    以李恩的聪敏程度，在她这里获取不到帮助，八成也会想到上论坛查看一下是否有玩家发布相关的攻略。


    她随手输入了几点不涉及剧透的关键信息，虽达不到攻略的性质，但对于聪明的玩家而言，也已经足够了。


    而这些信息，是帮助，同时也是筛选。


    顾夏有心和李恩交好，一是看中了李恩实习警员的身份，二是接触下来，觉得李恩的人品还算不错。


    但如果在她已经施了援手的情况下，李恩还无法通关第二章“噩梦实录”，那她也没必要非紧着她一个人薅。


    星际很大，在联邦工作的人数不胜数。


    哪怕不靠李恩，她也能够找到其他的方式打入内部。


    毕竟，不会有人比制作人“守拙”，更懂《怪闻论坛》。


    情报提供员的职位，除了她顾夏，还有谁能胜任呢？


    *


    离开顾夏工作室后，李恩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但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一些。


    现实的压力和同事的冷漠确实令人心寒，但任务就是任务，她既然接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更何况，她在雾星，并不是孤立无援，她还有一个能够替她应援的朋友。


    李恩的心里泛起几丝暖意，小憩了几个小时，再睁眼后，身体上的疲惫感已经得到少许缓解。


    她没有继续躺在被窝里，而是起身，简单用凉水洗了个把脸，再度赶往雾星分局。


    清晨五点，街道还未苏醒，仅有几个清扫的机器人发出细微的运作声。


    李恩一边走路，一边打开了暗网论坛。


    她想看看有没有其他跟她一样遭遇的玩家会发出一些攻略线索。


    果不其然，论坛的首页已然被《怪闻论坛》的最新更新刷屏了。


    【守拙！谁允许你一声不吭就更新的？！】


    【谁懂啊，刚从“噩梦”出来，现在完全不敢睡觉，硬生生熬穿了。】


    【“噩梦”里的东西不讲武德，怎么我躺被窝里都躲不掉啊……】


    李恩大致浏览了一下帖子，抓到了关键的信息量。


    那“噩梦”里的东西……会出来？


    李恩瞬间有些头皮发麻，梦境中那些骇人的场面再度浮现在脑海当中。


    不过下一秒，几条新刷出来的帖子标题让她心里暂时好受了点。


    【你们都梦到啥了？我只梦到了红色的楼，不知道啥情况。】


    【怎么我没碰到东西跟着我啊？就是做完噩梦之后感觉时不时会眼花，看东西经常看错而已。】


    【别怕，我已经通关了，给大家分享一些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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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恩神色微动，下意识点进了那条说“自己通关了”的帖子。


    这条帖子发布于几个小时前，大约是她刚从顾夏工作室出来后的时间。


    而能在那个时间点就通关的玩家，显然是精通恐怖游戏的高玩。


    帖子不长，但提到的每一点，李恩都仔细记下。


    【1L】膀圆腰粗肌肉男（楼主）：根据目前论坛内的玩家的反馈得知，“噩梦”应该会根据玩家的选择和行动触发不一样的剧情，所以我提到的东西也只能作为参考性，并不是唯一通关真理。


    第一：“噩梦”里的东西哪怕出来也不会伤害人，我尝试过触碰它，没有实体，它也没有任何反应，一会就又消失了。


    第二：“噩梦”与剧情息息相关，是获得关键线索的重要途径，如果你们进入“噩梦”，不要害怕，大胆进行探索。


    第三：做完“噩梦”后，请立刻整合收集到的线索，联系相对应的NPC进行后续探索，虽然“噩梦”不会伤害你，但无法确定长时间接触“噩梦”里的东西后会不会带来坏处。


    第四：牢记，唯一让你感到恐惧的，只有恐惧本身。


    这个楼主的ID倒是十分个性化，李恩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结合他的ID，她猜测道，这应该是一个胆子很大的壮汉玩家。


    这条帖子发布后有不少网友对楼主进行二次提问。


    【2L】恐游高玩：想问一下楼主，能不能分享一下你具体的通关细节，这几点有些太空泛了，看完还是不是特别懂啊……


    【3L】可爱小兔：楼上加一，求详细通关攻略。


    提问的人很多，李恩往下滑了几页，看见楼主“膀圆腰粗肌肉男”在后面进行了统一的回复。


    【15L】膀圆腰粗肌肉男（楼主）：《怪闻论坛》这款游戏自由度很高，制作人“守拙”选择了免费发布这款游戏，相信他更加希望各位玩家自行进行游戏体验，更加沉浸式地感受这个诡异的游戏世界。


    而论坛内的玩家们，也都是恐怖玩家的爱好者，大家都知道一款优质的恐怖游戏来之不易，我不希望大家为了通过而通关，所以我不会把我通关的细节发出来做成攻略，望见谅。


    楼主的态度很坚决。


    看完这条帖子，李恩对这个楼主多了几分好感。


    楼主的寥寥几句话语，就能看得出来，这是个有自己坚持和操守的玩家。


    虽然恐怖游戏被联邦禁止，但不代表每个触及恐怖游戏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李恩也是个游戏爱好者，虽然有时会被别人判定为“不务正业”，但也是因此，她更能深切体会——


    爱好是不应该有高低之分的。


    底下的回帖对楼主的做法有赞成的也有抨击的。


    但李恩都没有再继续看下去了。


    不管怎么样，“噩梦”里的东西不会伤害人已经是很大一条线索。


    起码她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反复陷入被虐杀的恐怖当中。


    想着想着，李恩到达了雾星分局。


    她重新走进全息舱的隔间内，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过多迟疑，她躺进全息舱，这次，眼里是空前的坚定。


    意识逐渐下沉，熟悉的抽离感袭来——


    她又回到了游戏里，回到了海城的那间电竞酒店。


    说来也是可笑，前一天她几乎是用逃离的姿态退出的游戏，看见那些同事仿佛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而现在，她想要远离同事、远离组长、远离这个令她心寒的雾星分局，反而又躲进了游戏空间。


    仅一日的时间，天差地别。


    起码，在游戏里，没有那么多的算计与现实。


    与冰冷的现实相比，连虐杀过她无数次的“红嫁衣”，都显得要“可爱”得多。


    李恩从电竞房的床上坐起来，甩了甩脑袋，将现实中的不愉快甩开，全身心专注到了游戏中。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按照帖子的提示去找森美，把噩梦中看到的有关那栋废弃红楼的病人信息和细节告诉她，看看能否触发一些新的关键线索。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床一侧的墙边。


    在看清墙面之后，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好似一记冰刃，连同她的呼吸，她的心跳，皆被无情地冻结。


    李恩可以确定，在她入住时，这面墙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而现在，在床头柜的上方，却清晰地印着几个小小的暗红色手掌印。


    手掌印非常小，像是属于一个幼童，甚至是婴儿。


    掌印呈五指张开，边缘有些模糊，像是沾满了鲜血按在墙面上，但此刻，已经干涸，呈现出氧化后的暗红色。


    就好像，在她酣然入睡，进入“噩梦”的期间，这个房间内凭空出现了一个“人”，站在她的床头柜边，满手鲜血地趴在墙上，俯视着她。


    这样的联想令李恩的瞳孔急剧收缩，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虽然论坛里的帖子已经给她打了一剂预防针，她知道“噩梦”后会带来异常，但此刻涌起的恐慌却无法因此而消减半分。


    她猛地抬头，看向房间内的其他地方。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片未被照亮的阴暗角落里。


    在靠近墙角的地板上，一个极其瘦小的黑色身影，正背对着她，静静地蹲在那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个瘦小的身影，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侧过了头。


    李恩看见了一只眼睛。


    眼睛漆黑无光，和她在梦境里看见的一样悚然。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只眼睛正一眨不眨地，透过昏暗的光线，直勾勾地看着她。


    空洞的目光带着浓重的死气，绝对不是一个正常人类的眼睛。


    这次，不是梦境中隔着阴影和距离的模糊凝视。


    它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个“现实”的游戏场景里，出现在了她的床边。


    李恩汗毛竖起，大脑内对于危险的警报几乎响彻云霄。


    她可以确定，现在，不是在做梦。


    那噩梦里的“东西”，真的跟着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