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倒众人推。在这个名利场，捧你的时候你是神，踩你的时候你连鬼都不如。


    唯独一家没有动。


    “TheTenthMuse”。


    第十位缪斯是周彻的个人高定品牌，是这场游戏中最大的庄家，也是此刻唯一一张没有从赌桌上撤走的底牌。


    周四的下午，北京下了一场雨夹雪。


    商颂接到了周彻助手的电话。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简短的一个地址和一句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命令：“周先生要见您。关于合约的存续问题。”


    这是一场必须要赴的鸿门宴。


    商颂没有带队友，也没有带任何助理。她拒绝了保姆车，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去往那个位于京郊的私人庄园——也就是“第十位缪斯”的大本营。


    推开那扇沉重的黑色雕花大门时，屋内的暖气裹挟着熟悉的男鸦味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了两个世界。


    周彻就坐在那个曾让她试穿“红蚀”礼服的巨大落地窗前。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脚边趴着那只传说中极其凶猛的杜宾犬。那狗也是纯黑色的，油光水滑，戴着一条镶钻的项圈，看着比很多人都要高贵。


    听到开门声，周彻没有回头。他只是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来了？”


    “来了。”


    商颂站在门口，并没有往前走。她脱下了那件沾着雨雪的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长裤。她瘦了。即便是在这种宽大的衣服下，也能看出那种形销骨立的嶙峋感。


    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化妆。那张曾经艳压群芳的脸上，透着一种灰败的苍白，眼底的青黑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解约合同带了吗？”


    商颂开口，声音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疲倦的顺从，“违约金我会想办法。房子和车我已经挂牌了，不够的，我慢慢还。”


    她不想争了。在经历过那种全民审判和被自己人用专辑砸头的场面后，她真的觉得累了。累到连在他面前演戏的力气都没有。


    周彻转过身，动作一顿。


    他看着眼前的商颂。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她会像以前一样跟他据理力争？会用那种讥讽的眼神嘲笑他的趁火打劫？还是会拿哪个野狗当挡箭牌，像护食的野狗一样对他呲牙？


    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眼神空洞，毫无生气。像是一朵在暴风雨里被彻底打折了腰的烂玫瑰。


    那种令人窒息的颓败感，让周彻心头原本燃烧的那把名为“嫉妒”与“暴怒”的火，突然就变了味。


    “慢慢还？”


    周彻放下酒杯，慢慢踱步走到她面前。那只杜宾犬警惕地站起来，却被他一脚轻飘飘地踢开。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被损坏了的藏品。


    “商颂，你不是很能耐吗？”


    周彻伸出手，想要去捏她的下巴，但在触碰到她冰冷皮肤的那一瞬，手指却改为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在机场鞠躬，在微博上出柜。把自己的前程都砸得稀烂。那时候的威风哪去了？”


    “怎么？现在见到金主，知道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刻薄，但却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商颂没有躲，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


    “如果你是来嘲笑我的，那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把字签了吧。我还要赶回去……”


    “回去干什么？”周彻打断了她，声音陡然拔高，“回去找你那群只会躲在你背后哭的队友互相舔伤口？”


    “她们不是只会哭。”商颂下意识地反驳了一句。


    周彻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不仅没发泄出来，反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堵得发慌。


    这算什么？


    他花了几亿捧出来的缪斯，他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就因为那么些卑微如尘埃的小角色，变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么颓废，这么毫无生气地站在他面前认输？


    “商颂。”


    周彻深吸一口气，那种暴虐的情绪在看到她眼角那一抹没擦干的水痕时，突然像是大厦崩塌一般，化作了一种更加诡异、扭曲，却又真实得可怕的不忍。


    他上前一步。


    这次，没有任何前戏，没有任何羞辱性的语言。


    他直接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一把将这个摇摇欲坠的女人，狠狠地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砰。”


    她整个人都懵了。僵硬地被他禁锢在怀中，鼻息间瞬间充满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强烈侵略性却又在此刻莫名有些温暖的味道。


    “你……”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


    周彻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死死箍着她的腰，像是要用这种极端的力度，把她那即将散掉的魂魄重新拼凑起来。


    “真他妈没出息。”


    他在她耳边骂道，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无奈。


    “不就是一个热搜吗？不就是几个解约吗？这就把你打趴下了？”


    “你当我是死的吗？”


    商颂趴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种久违的、强大的、不需要她去承担任何风雨的安全感，就像是一种让人上瘾的毒药，顺着皮肤渗透进了血管。


    她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在谢卿歌她们面前面前她是天，是守护者。在媒体面前她是女战士。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最大的恶人怀里，她不需要任何伪装。因为他见过她最烂、最脏、最狼狈的样子。


    商颂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羊绒衫的下摆。


    “周彻……”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我好累啊。”


    这一声“累”，就像是某种投降的信号。


    周彻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间，那是湿润的，大概是来的时候淋了雨。


    “累了就给老子闭嘴。”


    他粗暴地把她的头按向自己颈窝，却用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我没说要解约。”


    “第十位缪斯的代言人，除了你，我看谁敢当。谁敢说你脏？那我就让整个时尚圈都去崇拜那种脏。”


    “你那点烂摊子，我给你收。”


    他就像个疯子。明明前两天还在大发雷霆，恨不得把商颂踩死。可现在看到她真的倒下了，他又成了那个哪怕把全世界都毁了也要给她垫脚的魔鬼。


    “周彻，”半晌，她总算打起精神，“我要和你，开一家公司。”


    “想通了？准备好做我的全约艺人了？”


    他指的是把她签在他的盛天娱乐下，做那个被他全方位豢养的“第十位缪斯”。


    “我不当艺人。”


    她看着他，目光如炬，清晰地纠正：“我要做合伙人。我要话语权。”


    “关于GALAXY所有的运营、资源、规划，甚至唱什么歌、穿什么衣服，得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不是建议权，是决定权。你只负责给钱，和解决那些我们要用钱才能解决的麻烦。”


    周彻挑了挑眉。他似乎觉得她这点在这个庞大的资本帝国面前如同蚍蜉撼树般的倔强，不失为一种可爱的情趣。


    他俯身靠近，身上惯有的黑鸦调香气沉沉压下，那是权利和金钱堆砌出来的味道。


    “你当然有话语权。”他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逗弄宠物的蛊惑，“你就是未来的老板娘。只要你点头，整个周氏娱乐版图，不都是你的？”


    商颂心底那点因暖气而升起的温度瞬间被浇灭。


    “我不做任何人的附庸，周彻。别跟我扯周家，也别跟我谈感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那个冷酷的谈判姿态，就像她在《诱罪》里演过的那个精明的鉴情师一样。


    “我们重新开始。你出钱，负责初期运营和搞定那几家吸血鬼公司。我出人，用我的能力和GALAXY现在的号召力创造价值。”


    “我们合作，开一家全新的公司。不隶属周家，以你的私人名义投资。”


    商颂竖起手掌，那是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手势。


    “股份，五五分。”


    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周彻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缓缓敛去。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属于商界巨鳄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审视与锐利。


    “五五分？”他轻笑一声，“商颂，你是还没睡醒吗？你那点微薄的片酬和存款，连这个地段的一间厕所都买不起。你拿什么跟我五五分？”


    “拿我的未来。”


    商颂毫不退缩，“初期资金你全额垫付。从今天起，我所有的收入，无论是代言、片酬还是版权费，一分不留，全部打入公司账户，直到还清你垫付的那一半注册资金和运营成本。”


    “还有GALAXY另外那三个人的解约费，你也先垫上。在这个新公司里，我这百分之五十的股份里，我会拿出百分之三，分别赠予谢卿歌、童瞳和安夕来。”


    “也就是说，实际上我只拿四十七，而你是绝对控股。”


    “你疯了？”周彻眯起眼，眼神变得危险，“你自己还在泥坑里没爬出来，还要背着那三个拖油瓶？还要分股份给她们？凭什么？”


    “就凭如果没有她们，商颂就只是一个漂亮的花瓶。”


    商颂往前一步，逼视着他，“GALAXY是我的底气。是一支在这个市场上无可替代的军队。我不是在养闲人，我是在即使自己饿死，也要把肉分给我的战士。”


    “周大少，这种‘团魂’带来的商业价值，你这种只知道利益交换的人，永远不会懂。”


    周彻盯着她看了许久。


    这种疯狂让他嫉妒，也让他着迷。


    “好一个战士。”


    周彻嗤笑一声，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但是商颂，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种压迫感清晰如实质。


    “你是不是忘了，‘周彻’这两个字，在内娱本身就意味着通行证？我如果不投你，我可以投任何人。比如……”


    他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LIPSTICK。你觉得如果我拿着顶级资源去找她们，她们同意的概率有多大？只要我把她们挖过来当摇钱树，短期利益远高于你这个不可控的炸弹。”


    他摊了摊手，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这样算下来，你拿什么‘本钱’，跟我谈纯粹的平等合作？就凭你这张脸？还是凭我在床上对你的那点‘偏爱’？”


    商颂的心猛地一沉。


    理智告诉她，周彻说得没错。在绝对的资本面前，才华和人气只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她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或者是，对自己更狠的诅咒。


    “如果是商业贷款呢？”


    商颂咬着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五年。我只要五年时间。”


    她竖起五根手指，那是她给自己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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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牢笼期限。


    “这笔钱，算我借你的高利贷。五年内还清本金。利息，按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算。周总，这可是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最高红线，这笔买卖，你不亏。”


    她微微扬起下巴，“更重要的是，我的名字，就是无形资产。只要我不死，不退圈，我就能给你赚回来。这笔私人高利贷，你放不放？”


    她以为这条件足够破釜沉舟，足够展示她的决心。


    却在他脸上看到了更明显的嗤笑。


    “百分之三十六？”周彻摇了摇头，慢慢向她走来，“商颂，你太看不起我了。我是缺那点利息的人吗？”


    他走到她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动手动脚，而是双手插兜，微微俯身，将两人的视线拉平。


    “我可以答应你。”


    “我出钱，平事，帮你把那三个丫头捞出来。我也同意让你拥有那该死的话语权。”


    商颂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周彻的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低沉沙哑，“我们要签一条附加条款。”


    “这五年里，你是公司的老板。但五年后……”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那只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


    “如果五年期限一到，你还不上这笔钱，哪怕只是差一分钱。”


    “那么，你就得无条件地注销这间公司。”


    “并且，你要重新成为我周彻的‘专属艺人’。这一次，合约的期限是——终身。”


    “而且身份不再是女朋友，是合法的妻子。不许再逃，不许再提任何条件。”


    商颂浑身一僵。


    又是这样。


    用她最渴望的自由做诱饵，在前面挖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他根本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给她套上一个有期限的项圈，看着她为了挣脱而拼命挣扎，最后精疲力尽地掉进他怀里。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周彻！你非得用这种‘得到我’的赌约，来继续你猫捉老鼠的游戏吗？你就不怕我真的还清了，然后把你一脚踹开？”


    “你可以试试。”


    周彻立刻反驳，眼神骤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偏执。


    “我不怕你踹开我。我只怕你连赌桌都不敢上。”


    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着灼人的温度。


    “商颂，我是个商人。商人只做胜率最大的投资。”


    “我相信你的能力，你能还清这笔钱。那意味着我看人的眼光没错，我也能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但如果……”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指根，滑入手心，强硬地十指相扣。


    “如果你输了。那我也不亏。”


    “因为比起那些冰冷的数字，我更想要一个心服口服、知道自己离不开我的女人。”


    “这叫——双赢。”


    商颂猛地抽回手，避开他那侵略性十足的气息。


    她退后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落在了茶几上摊开的那本《名利场》。


    “你看过《名利场》吗？”她突兀地问。


    周彻蹙眉：“略有耳闻。”


    “里面的那个男主角，都宾。”


    商颂的声音飘忽而冷，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穷尽一生追求爱米丽亚，把她当女神供着。最后他终于娶到了她。可那时他才发现，自己执着的那份爱情，早已在漫长的求而不得和对方的冷淡中，褪色变质。他得到的，不过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幻影残骸。”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结局的悲凉。


    “周彻，你就不怕五年后，你要的那个‘妻子’，早就被这五年的高压和算计给磨成了粉末，只剩下一张画着精致妆容的人皮吗？”


    “你想要一具行尸走肉放在家里吗？”


    周彻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晦暗不明。


    “你在威胁我？”


    “不。”商颂摇头，“我是在提醒你。”


    “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干这屋里所有的氧气。


    “好。我签。”


    这两个字一出口，仿佛有千钧重担落地。


    “既然你想赌，那我们就赌这一把大的。”


    “这百分之三十六的高利贷，我背了。那条附加条款，我也认了。”


    商颂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那份还未起草、但已经在口头上达成协议的合同虚空处，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彻，这五年。我既是你的合伙人，也是你的赌徒。”


    “希望到时候，你别为了自己今天这笔‘划算’的买卖，而在婚礼上哭出来。”


    周彻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绝境中依然要露出獠牙的女人。


    她像一块被岩层包裹的原石，正在以一种自毁的决绝，从内部迸发力量，主动剥离那些保护色，露出越来越夺目、也越来越让他感到陌生又恐惧的璀璨本质。


    这颗钻石，太硬了。


    但他就是想把它镶嵌在自己的戒指上，哪怕划破手掌也在所不惜。


    “行。”


    周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拍板定案的快感。


    “明天早上九点，律师会带合同过来。我给你转第一笔启动资金，三千万。”


    他走到她面前，这一次没有去触碰她，只是伸出了手。


    那是一个商业握手的姿势。


    “合作愉快，商老板。”


    商颂看着那只手。那只曾经把她推下悬崖、又把她拉上来的手。


    她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周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