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迦从没觉得自己是个擅长计划感情的人。


    工作可以拆解成模块、节点、依赖，制定清晰的里程碑，理性回溯每一个风险点。


    但涉及到许知微，他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性模型都会失效，变量多到无法建模，每一步都像在未知海域盲航。


    那天，在许知微答应了请他吃早茶之后，他开始计划他们的下一步。


    因为如果他不计划，许知微肯定只会敷衍地带他去吃顿早茶而已，那他们地未来，可能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想起他们第一次在鼎泰楼吃早茶，真正意义上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不谈项目KPI，不谈融资进展，不谈团队绩效。只是安静地，面对面，吃一顿饭。


    她吃得很认真。


    眼睛亮，表情专注，吃虾饺时会先小心地蘸好醋，咬开一个小口，看里面的虾仁是否饱满，动作真实又可爱。


    他喜欢跟她一起吃饭。


    最好能一直这样一起吃饭。


    最好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最好……是那种叫做约会性质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饭。


    然后，吃完饭后，最好还能一起去那些情侣们会去的地方。


    像真正的恋人那样。


    所以，计划是在那天埋下的种子。


    他的人生字典里，极少有临时二字。


    他回去后，放着未读完的财报不顾，关掉了所有工作界面，点开了自己的小号，偷偷选择了唯一关注的微微不微。


    这个小号从未点过赞，从未留言，从未有过任何公开互动痕迹，却默默翻阅了五年，几乎能背出她每条动态发布时间和语气的账号。


    他记得她大学时深夜吐槽算法作业，说“链表绕得我脑仁疼，人类为什么要发明指针？”；


    记得她刚工作时发的“第17天连轴转，感觉灵魂已经出窍，在工位上空漂浮”；


    记得她偶尔转发一些情绪化的短文，分享几张路上偶遇的慵懒猫片，或者发一些毫无逻辑的深夜呓语。


    而那条至关重要的动态，是在五年前。


    【什么时候才能不加班，去迪士尼当一个快乐的小孩啊？？！！！】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索求。


    其实当年这动态发出来第一时间他就看到了


    只是那时的他，就是那个让她加班的罪魁祸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让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图钉，摁进弥补的软木板。


    再往后翻，时间跳到三年前。


    她转发了一段别人拍摄的环球影城璀璨烟花秀视频，配文是：


    【啊啊啊啊！！！这也太浪漫了！！！感觉这种氛围下谁给我表白我都会无脑接受！！！】


    他盯着那行字里的感叹号，看了很久，很久。


    如果许知微真的说出这段话，会是什么语气？


    他太好奇了，这太不像平时那个冷静、锋利、得体的许知微了。


    ——迪士尼。


    ——是个好选择。


    所以那天之后，他每一次打开浏览器，完成了查行业报告后，都会搜索了“迪士尼烟花最佳观赏位置”、“皇家宴会厅靠窗座位预订难度”、“大型主题乐园烟花表演时间规律”。


    ——可是，什么时候呢？


    ——是她请客。


    ——那是不是应该等到她主动邀请？


    ——嗯，合理。


    ——她定了时间，他再预定。


    ——可是……


    ——万一……


    ——她临时起意么？


    ——比如说某天突然问自己中午有没有空。


    ——到时候还来得及预定么？


    ——或者，以回请的方式，一来一往？


    ——不行。


    ——万一她又打太极般地拒绝呢？


    ——有风险。


    ——最好还是当天，一鼓作气。


    于是，他做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很不划算的决定。


    他拿起电话，直接预订了接下来两个月里，每一个周末晚上、烟花表演时段、那个视野最佳的窗口位。


    直到餐厅预订系统允许的极限。


    连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明显愣住了，沉默了足有三秒，才不确定地确认：“……程先生，您这个预订频率……请问需要我向您再次确认我们的预订政策？”


    他没多做解释，只是平静地重复了预订信息。


    心里却异常清楚。


    不确定的事情，只有通过大数定律，才能变成确定的。哪怕单次事件的成功概率极低，只要重复尝试的次数足够多，成功总会发生。


    他需要的，只是确保当那个时机终于来临时，万事俱备。


    后来，不仅仅是接线员，连餐厅的领班和服务生都开始记住程迦这个名字。


    第一次因她未能成行而取消时，对方例行公事地提醒：“先生，临时取消会按规定收取部分费用。”


    第二次再打去取消，对方的语气多了些探究：“程先生，您已连续多次更改，或许我们可以帮您调整到一个更灵活的时间？”


    第三次，电话那头的女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规劝：“程先生，其实，如果您暂时没有合适的邀约对象，我们可以为您暂停后续的预订，等您确定了再……”


    他握着电话，目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幕墙，看到她工位上伏案的背影。


    “不取消。”他异常坚定。


    因为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她不再那么忙的间隙，等一个她能放松警惕的时机，等一个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说出“今天有空”的日子。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打乱了他所有的等待节奏。


    她开始接听那些压低声音的电话，午休时间神秘消失，眼神里多了他看不懂的权衡与计算。


    他知道她在面试，在接触新的机会，在为自己规划一条不再有他参与的航道。


    他预订的那些周末夜晚，一个接一个地在沉默中被取消。


    城堡的烟花在无人赴约的窗口外兀自绽放又熄灭，像一场场孤独的预演。


    直到今天早上。


    熟悉的号码再次亮起。


    “程先生，早。还是关于您今晚的预订。另外，您后续还有好几周的预订，按照惯例我们需要提前确认。如果您长期无法确定，我们真的建议您可以考虑暂时取消。每次取消产生的费用，我们也挺为您……”


    对方的话说得委婉而体贴，几乎是在恳求他结束这场旷日持久又毫无结果的等待。


    程迦站在清晨空旷的客厅里，手机贴在耳边。


    昨晚梦境的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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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议室昏暗的光线，她缠绕着电话线的纤细手腕，那种被引导着触碰，被全然接纳的滚烫战栗，猛地撞进脑海，让他心悸。


    ——她的事业轨迹正在主动偏离自己。


    ——如果连这条最坚实的纽带都在松动，那么自己必须抓住其他一切可能。


    ——将她拉回自己的轨道。


    ——或者，让自己嵌入她新的版图。


    他不能再被动地等了。


    等她主动邀约，或许他们永远不会有开始。


    之前他等得起。


    现在，她要走了。


    自己也等不起了。


    “不取消。”他打断对方，声音比往常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果断。


    “今晚的预订，确认。后续的……也暂时保留。谢谢。”


    挂断电话，世界骤然安静。


    ——如果今天不行。


    ——就明天再试。


    ——这周不行。


    ——下周继续。


    ——下周不行，就再下周。


    ——直到她同意自己为主。


    ——他知道这样显得饥渴。


    ——但他，真的忍不住了。


    他走到衣柜前，手指划过一排衬衫，最终取出了那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


    那是她，用“微微不微”的账号，某次在他直播时，夹杂在一堆调侃中，唯一一次走心评价：【主播今天这套西装，疯狂心动。】


    从那以后，这套西装，他再也没有穿过。


    他换上西装，系好领带，袖扣对准，每一个细节都严格对齐。


    然后他出门，在花店开门的第一时间，买走了最新鲜的一束红玫瑰。


    回到公寓走廊，他站在她那扇紧闭的门前，犹豫跟害怕再次发作。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紊乱地撞击。


    那些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的，模仿顾呈般轻松自然的邀约台词，此刻全都僵死在舌尖。


    ——不可以这样草率敲门。


    ——婚礼上已经丢脸了一次。


    ——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完美！


    他像个第一次执行重大任务的青涩特工，在寂静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嘴唇无声地开合，反复默念，推翻，重组：


    “新开的那家早茶店……今天有空？”


    “早茶店，今天去吗？”


    “那家店，今天正好有空位……”


    “跳槽了，今天休息吧？那家早茶店……”


    “今天我也有空，一起吃个早茶？”


    “欠我的早茶，今天补上？”


    最终，所有的迂回和演练，都在他被她发现傻愣愣地徘徊在走道的那一刻，坍缩成最直白的两句话：


    “新开的那家早茶店，”


    “今天有空么。”


    再之后，就是他计划好的迪士尼一日游。


    他一定要做到完美。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场他策划了数月的约会。


    这是他对着她多年前不经意遗落的愿望清单，一笔一划亲手搭建的梦境堡垒。


    这是他翻阅她所有散落的喜欢与向往，精心汇编成的答案。


    这是他押上自己所能理解的全部浪漫与诚意，调动所有理性与资源，向她发起的、一场笨拙而盛大的正面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