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逃
作品:《欲望结算中》 许知微其实是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过度期待进门的。
可当她跟着程迦进屋,穿过客厅,推开另一扇房门时,门后出现的并非卧室,而是一间堆满电子设备的书房。
许知微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秒。
——在这里做?
——这么野?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程迦,他语气冷静如常:“我平时,偶尔也会直播。”
——呃……
——所以不会,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给自己展示一下他的直播设备吧?
——诶!我在期待什么??
——都怪林芮之前胡言乱语。
——害得现在自己满脑子黄色废料。
许知微强迫自己的视线在那些冰冷的设备上流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挺——专业的。”
面前的专业电竞桌,巨大的双屏显示器,所有设备排列整齐,连线路都收拾得规整。
——这很程迦。
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桌角那支造型独特的银黑色麦克风上。
她的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挪了过去,弯腰,凑近,盯着看了两秒。
眼睛倏然亮了。
“这个是——”她伸手想去碰,又在半空停住,转头看他,语气里的兴奋压过了之前的复杂心绪,“自带变声降噪的那款?旗舰版?”
程迦似乎没料到她的关注点在这里,微微一怔:“嗯。”
“哇。”这一声惊叹是百分之百真心实意的。
她记得这款麦克风,三个月前临时被迫做擦边直播时,就查过不少设备资料,这个麦克风在某个技术论坛被吹得神乎其神,尤其是它的实时变声算法,堪称黑科技。
价格也同样黑科技,贵得让她在购物车里收藏了两天,最终也只是买了另一款平替。
“我能试试吗?”她问,手指轻轻点着金属外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不住的雀跃。
“可以。”他走过来,动作熟练地接通电源,调出控制界面,将监听耳机递给她。
当她第一次从耳机里听到自己被处理后的声音——一个低沉又沙哑的男声时,又愣了一秒,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点残余的尴尬和失落瞬间被新奇感冲散。
“这也太离谱了吧——”她又换了另一个音色,对着麦克风又说了一句,听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甜腻女声的反馈,笑得更欢,“我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她彻底沉浸在新玩具带来的快乐里。
之后试着切换不同设定,压低声线模仿严肃上司,拔高音调假装甜美客服,甚至捏着嗓子来一段夸张的卡通配音。
每换一种声线,她自己都笑得前仰后合,暂时忘记了这间房子主人就在旁边,也忘记了不久前的气氛误判。
程迦就站在她斜后方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玩。
不打断,也不评价,只是在她偶尔因为某个滑稽效果笑到回头看他时,他的目光会在她脸上停留得比平时久一些。
直到手机震动响起时,他明显犹豫了一下,看向她。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说。
“嗯嗯,你忙。”她头也没抬,正兴致勃勃地研究下一个变声效果。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运行时极轻微的电流嗡鸣,以及她自己通过耳机处理后有些失真的呼吸声。
她又换了一个效果。
这个声线更低,更慢,带着一种慵懒沙沙的颗粒感,像深夜电台里讲述暧昧故事的女主播。
她从屏幕模糊的反光里看到自己戴着耳机的轮廓,忽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思。
纯粹是出于好奇,想试试这个午夜频道声线说出dirtywords会是什么效果。
她凑近麦克风,用那种带着气音的调子,试探性地吐出一个字:“喂……”
效果惊人,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耳根有点麻。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想起自己以前匿名蹲程迦直播间时,那些带着挑衅的定制内容,如果此刻,在程迦的直播间,用如此性感的声音说出来,会有多意思。
她回头看了看关闭的书房门,程迦接电话应该暂时不回来,好机会。
然后她回正坐姿,抿了抿唇,对着麦克风,用那个陌生又撩人的声线,抛出了那句隐秘玩心的戏言:
“乖狗……叫主人。”
声音从昂贵的监听耳机里流淌出来,经过顶级设备的渲染,魅惑得连她自己都心头一跳。
——太……厉害了吧?!
——不愧是五位数的麦克风!
——效果拔群!
——这玩意儿要是早点拥有,自己搞擦边直播的时候,幻想收入岂不是能翻倍?
——果然还是程迦会玩。
这个带着赞叹和调侃的念头还没转完,一道极低哑的回应,仿佛是从紧绷的喉骨深处硬挤出来,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的颤音,轻轻飘在身后的空气里:
“……主人。”
一瞬间,许知微的整个感知世界,被一种无声的巨大轰鸣席卷了,时间、空间、思维,全部坍缩,然后炸开。
她整个人僵在人体工学椅上,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疯狂冲向全身,脸颊和耳朵烧得像是要融化。
可握着鼠标的手指冰冷。
——刚才……有人说话?
——幻听吧?
麦克风的指示灯还幽幽地亮着,像个沉默的、目睹了一切的见证者。
——可是,音色好像程迦的。
——没那么凑巧吧?
盯着尴尬的害怕,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靠着脊椎一点一点地转动,像生锈的机械,扭过椅子。
视线,毫无疑问撞上了站在门口的程迦。
而他脸上的表情也彻底失控。
平日里那份游刃有余的冷静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不及收敛的怔忡,眸色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有些狼狈的茫然。像是他自己也被刚才那脱口而出的回应,惊得措手不及。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被灯光切割得明暗分明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凝固成液体般,密度大到让人呼吸困难。
先前测试带来的轻松感,被这句低哑的回应和他的表情,彻底碾碎,变成了一种危险的东西,似乎要一触即发。
许知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凝固般的对视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又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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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短短两三秒。
程迦先移开了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抬手,有些僵硬地捏了捏眉心,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未褪尽的沙哑,却强行找回了平日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语速快得不自然:
“很晚了。”
“你该回去了。”
是陈述句,带着近乎逐客的意味。
许知微像被这句话猛地推了一下,瞬间从那种被钉在原地的状态中惊醒。
脸颊和耳根的灼热尚未退去,心跳还在胸腔里狂乱地撞着,但理智已经跟跑着回归。
“哦——好。”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笨拙。
包带差点缠住手腕,她匆忙扯开,不敢再看他,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从他身边快速走过,拉开房门,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家。
直到“砰”地一声关上自家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大口喘息。
耳道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那句低哑的主人和她自己那声作死的撩拨,带来的诡异余温。
心跳声,此刻反而成了寂静中最喧嚣的存在。
许知微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地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她把发烫的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一股混合着羞耻、懊恼和不甘的情绪,像海啸般冲垮了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许知微你这么怂吗?!
她在心里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咆哮。
——刚才那是什么局面?
——千载难逢的瞬间!
——自己居然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被他一句毫无力道的逐客令就吓得仓皇而逃了?
什么“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那分明就是他大脑过载、系统重启失败后,条件反射抛出来的临时的防火墙!
是纸糊的城门,一戳就破!
按她许知微平时那点不肯吃亏的劲头,按她被林芮耳提面命的提前检查理论,她当时最该做的,难道不是稳稳地站定,甚至向前一步,迎上他那双写满了罕见失控的眼睛?
她甚至可以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微微偏头,用同样压低的语调,反问回去:
“你刚才——叫我什么?”
“程迦,再说一遍?”
那才是她该有的剧本!
那才是她期待的样子啊?
——结果呢?
她跑了。
怂得彻头彻尾,溜得毫不犹豫,把一场充满危险诱惑的暧昧交锋,活生生演成了她单方面的溃败撤离。
——还算什么女人!
挫败感,和被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蠢到的强烈恼怒,像两股麻绳绞紧了心脏。
那点因误判邀约而产生的小小失落,早被这百倍强烈的情绪碾得粉碎。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良机从指缝溜走、却连伸手去抓的勇气都瞬间蒸发的懊悔,一种对自己“理论王者,实践废柴”的恨铁不成钢。
林芮那句“容易错过窗口期”的警告,此刻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循环播放。
她烦躁地抓乱了原本打理好的头发,感觉今晚的一切都荒谬绝伦,像一场精心铺垫却彻底偏离轨道的戏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