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


    许知微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横在膝盖上，一边敲字一边嚼着葡萄。


    林芮的消息刷得飞快。


    【所以呢？新公司怎么样？】


    【老板是不是比程迦帅？】


    【你这周到底有没有跟他继续发展？？】


    【说话！别装死！】


    【你上次落荒而逃我真的要被你气死！！！】


    【太给我们女人丢脸了！！！】


    许知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才慢吞吞地开始打字。


    【新公司挺好的，onboarding很顺，mentor人也不错。】


    打下这行字时，她的目光微微飘忽了一下，琢磨了一下。


    【比程迦帅的……基本没有。】


    敲出这行字时，她咀嚼葡萄的舌头微微收紧，压出一阵葡萄汁。


    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果肉全部吞咽，舌尖尝到一丝微妙的甜意。


    【你可以死心了。】


    林芮那边立刻发来一个夸张捂心口的表情包。


    【行行行，我就知道你沦陷了。】


    【那你们现在到底什么状态？】


    【别跟我说普通朋友那套糊弄鬼的话。】


    许知微看着屏幕，嘴角轻轻撇了一下，指尖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正在思索合适的词汇，屏幕顶端，一条新消息毫无征兆地滑入。


    发件人：程迦。


    许知微下意识点开消息，带着不曾察觉的迫不及待。


    【明天有空吗？如果不忙，想邀请你进行第三次约会。】


    句末那个规规矩矩的句号，像他本人一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一股温热的甜意毫无预兆地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成嘴角的弧度。


    眼睫轻轻垂了一下，眸子里已漾开春天的光亮，心里某个不争气的小角落已经按捺不住地欢呼雀跃：


    ——嘻。


    ——嘻嘻。


    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微微发热，伸手又拿了颗葡萄。


    还未来得及放进嘴里，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指，已经移向回复框，“有”字刚打出来那一刻，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机械到不合时宜声音：


    【哟，这么快就谈上了？】


    许知微：“……”


    指尖那颗葡萄脱力滚落，“嗒”一声轻响砸在茶几上，骨碌碌滚远，在木纹上拖出一道微湿的痕迹。


    她没去管那颗滚远的葡萄，脸颊上残留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被人窥探了少女心事的错愕。


    “不是吧。”她在脑内发问，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冷静平稳，“你不是到期了吗？”


    【是到期了。】


    【本次为售后回访。】


    “你们这破系统还有售后服务？”她的脑内质问带上了明显的嘲讽。


    【当然。我们是有口碑评分体系的。】


    【请问你对本次幻想辅助服务是否满意？】


    ——满意？


    许知微一口气堵在胸口。


    ——说好的两百万，结果还要自己工作一年才能拿到。


    ——说好的能准确记录程迦的幻想，结果人家暗恋自己这么久，系统里一点记录都没有。


    ——什么垃圾系统，还好意思让我觉得满意？


    【好像有很多疑问需要我解答。】主控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


    【可我时间有限，还有别的事情要通知，只能回答你一个问题。】


    话音刚落，许知微便立刻张口问道：“行，你先解释一下，那两百万幻想值折成年薪给我，要我老老实实上一年班才能拿到，这合理吗？”


    “你这是金手指？还是金手铐？”


    【……】主控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停顿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往常的冰冷。


    【这已经是当前世界线下，对你最合理的变现方式。】


    【一般这种大额幻想值，都是按照投资收益、或者拆迁发放的。】


    【可是你没有股票，也没有房产。】


    【你的强项，是高级技术打工人。】


    【所以，高薪最稳妥。】


    “……”


    ——扎心了。


    “好了，不许说了。”许知微打断，不甘心地列举着别的可能的捷径，“彩票呢？神秘遗产呢？”


    【彩票名额已被内定。】


    【遗产路径风险大，遭到过投诉。】


    许知微：“……”


    ——行，真行。


    “所以我就天生牛马命？”语气里充满了认命的不爽，“奖励还要靠上班才能拿到？”


    【系统已为你争取到“高薪跳槽+稳定上升曲线”组合方案。】


    【并额外补发了利息。】


    ——利息？


    许知微眯了眯眼：“什么利息？年化多少？”


    【……】主控似乎又被她噎住了一阵。


    【这便是我这次来，想跟你谈的事。】它又迅速调整语气。


    【为了弥补幻想值没法及时到账的延迟，我们特意为你补发了十次“幻想拉扯”权限。】


    许知微呼吸一紧：“什么玩意儿？”


    【当你对某人产生足够强烈的幻想时，对方有概率被拉入该幻想场域，与你产生同步体验。】


    【次数上限：十次。】


    “所以就是些没啥用的玩意儿。”许知微喃喃道。


    【……】


    【可宿主已经用掉一半了。】


    空气突然安静。


    许知微的脑子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思绪瞬间清空。


    紧接着，一些画面非常不合时宜地开始自动回放。


    最近几天晚上那些异常真实的春天梦，那些她曾归咎于自己懊悔错失良机而反复琢磨的梦。


    ——啊？


    ——啊？！


    ——啊？？！！


    一瞬间，许知微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滚烫的水，从头顶到脚心都烧了起来。


    强烈而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透，热得发烫。


    但这灼烧般的羞意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更猛烈的怒火取代。


    “你这合理么这？？？”她在脑内控诉，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生硬，“这种功能触发，不应该先询问一下我的同意么？。”


    【默认触发条件为：高强度幻想。高强度幻想证明渴望与此人有亲密接触，也可理解成同意。】


    许知微：“……”


    她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反驳角度。


    一股更憋屈的火气顶了上来，她咬牙切齿地继续输出：“那你更应该提前告知！这是基本知情权吧？”


    主控又停顿了一下，然后一板一眼地回应：【反馈合理。】


    接着是毫无波澜的补充：【抱歉，本功能在历史数据中投诉率极低，未被列入强制告知项。】


    许知微：“……”


    “所以，”她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被拉的人，会有所察觉么？”


    【一般被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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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想的人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许知微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主控继续说道。


    【除非天天被拉，不然很少有人会察觉到异常。】


    许知微：“……”


    ——连续五天。


    ——同一个人。


    一股比之前更具体的羞耻感“轰”地一声席卷全身，脸颊烫得惊人，她甚至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试图压下那股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


    【不过应该没事。】主控像是能察觉到她的心声。


    【你们最近如果走得近，他应该会以为是自己的幻想。】


    这句话让许知微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一线。


    她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整个后背随之微微塌陷，软软地靠进沙发里，先前挺直的肩颈线条都松懈下来。


    ——还好。


    ——至少，在他那里，这或许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春天梦。


    ——至少，不是双向公开处刑。


    ——保住了单方面的体面。


    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冷静稍一回归，那点不肯吃亏的劲头又占了上风。


    许知微重新坐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锐利，但少了些气急败坏，多了些审视：“那也不行。这还是个很危险的权限，边界太模糊了。我不要。”


    【是否需要调整该功能权限模式？】


    许知微眯起了眼，身体微微前倾：“……还能改？”


    【可以调整为被动模式。】


    “什么意思？”


    【当前模式为：当你幻想他人，对方被拉入。】


    【被动模式为：仅当对方对你产生强烈幻想，你才会被拉入对方幻想。】


    ——反向触动？


    许知微总结，心里莫名跳出一阵窃喜。


    ——有点意思。


    “……那就是说，”她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如果他开始高强度地幻想我。我就会进入他的幻想？”


    【是。】


    理智开始紧急开会，条分缕析：


    主动模式，她的主场，但等于单向透明，风险高，且她刚被自己吓得不轻。


    被动模式，安全阀交出去了，但权力也转移了。但这也变成了一种隐秘的侦察手段，一种能窥探对方潜意识渴望的手段。


    ——是安排他？


    ——还是探究他？


    她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磨着下唇内侧，眼神飘忽了一瞬，最终，心底那点被强烈勾起的好奇，压过了对未知风险的警惕。


    “……改成被动。”她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确认修改。】


    【权限已更新。】


    【友情提示：若目标对象产生高强度幻想行为，你将可能出现梦境体验。】


    【已告知。】


    【事后出现不可预料的结果，本系统概不负责。】


    许知微：“……”


    ——总觉得这个主控说话有点阴阳怪气的。


    但大脑中久久没传来主控的声音，她才确信，主控已经离开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一直安静亮着的手机屏幕。


    程迦那条邀约还躺在那里，那个有字还在对话框没来得及发出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眼底方才经历的惊涛骇浪逐渐平息，沉淀为微妙光亮。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屏幕上轻快而笃定地落下：


    ——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