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两天，程迦都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与隐隐的失落中。


    那种意识被温柔而霸道地拖入她天马行空幻想世界的感觉，再也没有出现过。


    夜晚变得格外漫长而寂静。


    他躺在黑暗中，屏息等待着，却只等来一片空洞的清醒，或者属于他自己的贫乏而缺乏惊喜的寻常梦境。


    她不再梦到他了。


    ——厌倦了么？


    ——只是，怎么这么快？


    ——作为“leetcode”时，还陆陆续续梦了五年呢。


    ——自己作为程迦，果然还是失败啊。


    那些曾由她主导的梦境，曾让他羞耻，让他无措，却也让他隐秘地沉迷，仿佛触摸到了她潜意识里最真实的一角。


    如今这通道骤然关闭，他像是被遗弃在了一座刚刚窥见瑰丽宝藏入口，却又被无情拒之门外的孤岛上。


    再加上一大早收到了她取消约会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不能计较，但是，他想她。


    不再是沉淀了十三年而模糊的执念，而是带着她最近鲜活的模样。


    迪士尼烟火下她亮晶晶的眼睛，家门口她耳朵微红却强作镇定的表情，甚至，是那些梦境碎片里，她或狡黠或强势的，他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模样。


    于是，大清早，连食欲都没满足的时候，身体欲望和思念冲破了一切克制。


    他闭上眼，主动构筑了一个幻想。


    场景依旧是那间直播房间，但这一次，他尝试加入更多现实的元素。


    她或许会坐在他的电竞椅上，好奇地摆弄他的设备，然后他会从身后靠近，解释某个功能的用法，幻想的情节走向，很快脱离了他预设的教学轨道，滑向他更渴望的亲密。


    只是奇怪，幻想中的她，反应变得异常生动，不再是完全由他预设和操控的提线木偶，而是有了自主的行为。


    她，好像在推开自己。


    ——为什么？


    ——为什么连在自己梦里，她都要推开自己？


    ——难道连梦都认可自己配不上她么？


    ——不要！


    ——这是自己的梦！


    ——若连梦里都不敢奢望？


    ——自己还怎么鼓起勇气在现实里追她？


    所以他强行靠近，感受到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强行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她皮肤泛起真实的温度。他凑近她耳边低语，感受到她的呼吸变得短促，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诱惑。


    这种真实感令他无比沉迷，仿佛真的触及到了她。尤其是当她最终放弃抵抗，主动仰头迎合他的亲吻时，那瞬间的颤栗和满足感，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由他单方面主导的幻想。


    ——成功了。


    ——至少梦里，她接受了自己。


    ——真好。


    ——若这一切，不是梦，更好。


    贪婪的念头刚冒头，就被汹涌的愉悦和更强大的逻辑说服压了下去。


    ——一步步来。


    ——她才知道自己十三年的暗恋。


    ——她也同意了跟自己约会进一步了解。


    ——不能急。


    ——不能错。


    ——至于梦里的欲望。


    ——就在梦里解决吧。


    这个安慰让他心安理得地沉溺在这场异常优质的幻想中，直至餍足。


    餍足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渴望。


    一次，远远不够。


    那真实生动的触感，那若即若离的反应，像最上瘾的毒药，勾起了他更强烈的贪念。


    他想复刻，甚至想探索更多。


    于是，在身体和精神都尚未完全从上一场幻想的余韵中恢复时，他又一次难以自制地，试图开启新的幻想。


    这一次，场景换成了他们公寓外那条安静的走廊。


    暖黄的感应灯，熟悉的门牌号。


    他幻想她或许刚回来，在门口找钥匙，他会自然地走过去，或许只是说一句“回来了？”，然后……


    幻想刚刚构筑出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她的轮廓，连对话都还没来得及展开。


    “叮咚——！叮咚叮咚——！”


    一阵急促的门铃声，炸响在现实的寂静中，也瞬间将他才凝聚起一丝雏形的幻想击得粉碎。


    程迦猛地睁开眼，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重重一跳，血液仿佛瞬间从沉浸的暖流冻结成冰。


    他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眼底残留着未散尽的欲念和被打断的极度不悦。


    ——是谁？


    ——在这个时间？


    ——知微？


    他急忙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没有她的消息。


    有些失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迫抽离的烦躁中冷静下来，掀开被子，起身走向门口。


    到门前，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是苏清妍，妆容精致，衣着却带着一丝匆忙的痕迹，显然是临时起意过来的。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心底那点因被打断幻想而生的不悦，迅速被一层怕麻烦的淡漠覆盖。


    他打开门，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内，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低沉和疏离：“什么事？”


    苏清妍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堵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调整过来，语气带着她惯有的娇嗔：“程迦，下个月叔叔的寿宴，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带我出席，对你只有好处。我只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的女伴身份，回去跟我爸妈交差，拿到华北区的管理权。作为回报，上次谈的那个AI医疗影像项目，我这边可以追加到五百万投资，而且，”她往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我保证在宴会上给你挣足面子，也绝对不会惹事，不影响你追别的女人。”


    程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没有任何波澜。


    “不用了。”他的拒绝和上次一样干脆，“投资按正规流程评估。至于寿宴，”他顿了一下，眼前似乎闪过许知微收到他邀约时可能亮起的眼睛，语气更淡，“我有要带的人。”


    苏清妍脸上的笑容这次彻底挂不住了。


    她盯着程迦，像是要从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里找出破绽：“程迦，你真的想清楚了？你要带谁？新认识的女人？”


    程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但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苏清妍深吸一口气，似乎压下了某种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好意的提醒：“咱们这种人，在外是光鲜的，也是可以去真爱一个人的。”


    “但是见家长，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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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前任怎么被我爸妈逼走的，你也听说过吧？”


    程迦冷笑一声，道：“那是你软弱。我喜欢的人，不需要他们认可。”


    苏清妍没好气地叉腰，很快想到了什么，故意提醒道：“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家那种场合，你那个身份，”她刻意咬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锐利，“你带去的女伴，会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也会成为所有人私下议论、指指点点的中心。你真的，想好了要让她面对那些？”


    这句话精准地刺进程迦一直试图忽略。或者说，在许知微带来的明亮情绪中暂时忘却的某个角落。


    他的身世。那个在程家光鲜亮丽表象下，始终被某些人暗中非议的标签。他自己早已习惯，甚至可以做到完全无视。


    但如果对象换成许知微——


    想象一下，她穿着得体的礼服，站在他身边，却要承受来自四面八方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听着那些窃窃私语。


    程迦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苏清妍捕捉到了他这瞬间的细微凝滞，知道自己说中了。


    她见好就收，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劝诫意味：“程迦，我不是要干涉你的选择。只是作为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提醒你一句。有些现实，不是光有喜欢就能解决的。带我去，至少我们能各取所需，互不亏欠，也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你不是也说了么，你喜欢的人，不需要他们认可，那带去给她找不快干什么呢？”


    程迦沉默了片刻。走廊感应灯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说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说完了就请回吧。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没有再给苏清妍说话的机会，往后退了半步，直接关上了门。


    砰。


    门板隔绝了苏清妍可能还未说出口的话，也隔绝了走廊的光。


    程迦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在原地。


    苏清妍最后那几句话，像藤蔓缠绕上来。


    他确实犹豫了。


    不是因为对苏清妍的提议动心，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可能低估了将许知微带入他那个复杂家庭环境所要面对的压力。


    他一直觉得，只要他足够强大，就能将她护在身后。但有些东西，比如流言蜚语，比如无形的审视，是他无法用代码或合同屏蔽的。


    如果——


    如果因为他的靠近，反而让她陷入不必要的困扰和非议——


    这个念头带来的沉重感，瞬间冲淡了之前因幻想被打断的不悦，也冲淡了更早之前，因那场异常真实幻象而带来的隐秘欢愉。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才缓缓走回客厅。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幽幽亮着，显示着许知微早些时候发来的、因工作取消约会的消息，以及他回复的那句“好，工作重要。”


    他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再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扔回沙发上。


    客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先前被打断的关于走廊的幻想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那股熟悉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