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来的有些突然，可即便在情绪如此外露的情况下，周凛依旧保持着边界，就如他这个人一般，温和守礼。


    林颂宜只在最初有一瞬的意外，她很快回过神，抬手轻拍男人后背安抚。


    言语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通过动作，尽力给予周凛一些精神支持。


    周家的亲子关系一向和谐，眼下二老接连出事，她有些担心周凛。


    “颂颂。”周凛只在偶尔会这么叫她，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我爸这边……你替我看顾两天。”


    “你放心。”事发突然，短时间内情绪受到巨大冲击，林颂宜本能压制住所有念头，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医院这边有我在，你照顾好自己。”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向周凛保证：“周老师这边一切有我。”


    周凛将人抱在怀里汲取力量，沉默数息，他调整好情绪，深沉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我走了。”


    目送周凛走远，林颂宜缓缓吐出口气，泪意上涌，她闭眼压制后，才抬步去找周辰年的主治医师。


    周凛走的匆忙，目前也没有亲近的其他亲属在场，柳谨言对她恩重如山，这个节骨眼，林颂宜自觉担负起“临时家属”的职责，她需要详细了解周辰年的情况，替周凛稳住后方。


    从主治医师的诊室出来，林颂宜径直去找赵钦霜，毕竟截止到现在，她都还不了解事故的全部情况。


    心脏猝不及防突突下坠，林颂宜下意识抚上胸口，直到那股汹涌的情绪再次被压下，她才松手继续往前走。


    林颂宜在诊室内等了好一会儿，赵钦霜才推门进来，她收了听诊器，顺手拉开抽屉，从中拿出几个小面包和一盒牛奶，往林颂宜面前一推：“吃点东西。”


    林颂宜没什么胃口：“我不饿。”


    赵钦霜也没勉强她，直接开口：“柳老师是在折返去机场的路上出的事。”


    她看一眼林颂宜，确定她情绪稳定，这才继续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柳老师着急赶飞机，落了东西在酒店，前台和同行的人都没找到，她不放心就自己回了趟酒店，再返回机场的时候就……”


    油罐车刹车失灵……


    “颂颂……”赵钦霜跟着红了眼，柳谨言也是她的大学老师。


    “我没事。”林颂宜冲她勉强露出个笑，“我刚才询问了周老师的情况。”


    “目前来看，周老师短期内很难醒过来。”她深深呼出口气，试图驱散胸腔内的沉闷：“父母接连出事，我有些担心周凛哥会承受不住。”


    林颂宜越是平静，赵钦霜就越担心，她对柳谨言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但柳老师于林颂宜而言，却要重要许多。


    赵钦霜和周凛接触不多，她劝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你也别多想，尽力多帮帮他就是了。”林颂宜最好能在忙碌中淡化情绪。


    “嗯。”林颂宜点头，“研究所那边不好请假，我不能时刻守在医院，如果……”


    “你放心，有护工24小时待命。”赵钦霜安慰她，“有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


    之后几天，周、柳两家为数不多的近亲接连赶到，柳谨言的身后事轮不到林颂宜操心，她就只管尽心看顾周辰年，但其实也不需要她，周凛的叔叔和婶婶已经从海市赶过来。


    期间，林颂宜和周凛联系并不频繁，周、柳两家人全权接手后，林颂宜恢复正常上班。


    直到一周后，周凛携柳谨言的骨灰返回国内，林颂宜出席了追悼会。


    时隔多日再见到周凛，对方肉眼可见消瘦许多。


    林颂宜走上前，两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周凛先开口：“来了。”


    “嗯。”林颂宜见他面色还算正常，心下稍安，眼下也不好多停留，她对周凛道，“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


    灵堂正中摆着柳谨言的巨幅黑白遗照，照片中的人，音容笑貌一如往昔。


    林颂宜一字一句看完讣告。


    以研究成就开头，终结于未竟的事业。


    林颂宜抬眼望了许久，心下沉甸甸的，身边亲近之人的离世就像一记闷锤，锤在她的脑门上，让她恍惚又迷茫。


    她像一苇迷航的小舟，漂泊在茫茫大海中，因为失去灯塔的指引，小舟短暂迷失了方向。


    她从老师身上汲取过很多力量，柳谨言的存在，很大程度上坚定了她对理想的追求。


    从最初的羡慕向往，到跟随老师的步伐，一步步走上自己憧憬的道路。


    林颂宜从没想过，她的引路人会在中途退场。


    柳谨言的面容在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人声逐渐喧哗，林颂宜垂下眼睫，送花鞠躬，她退到一旁，给身后来的吊唁者让出位置。


    研究所的同事也来了不少，但林颂宜并没有和他们站在一处，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学生那一处。


    整个吊唁流程简短而清晰，一如柳谨言本人，讲求效率利索干脆。


    落葬的时候，林颂宜身侧的女生哭的难以自持，她将视线转向对方，有些眼熟，依稀记得也是柳谨言资助的学生之一。


    那女生见林颂宜看她，吸了吸鼻子控制住情绪，主动开口搭话：“你也是柳老师资助的学生吗？”


    “嗯。”林颂宜点头，“你也是？”


    “对。”女生鼻头红红，哑声道，“老师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话没说完，她又一次哽咽到无法出声。


    林颂宜沉默下来，人群何时散尽她竟都毫无察觉，直到面前落到一道暗影。


    林颂宜抬眼望去。


    付绪然正面露担忧地看着她：“我送你回去？”


    见她面露疑惑，付绪然主动解释：“先前和柳教授有些合作往来。”


    原来是这样。


    “好，你等一下。”林颂宜没有拒绝，她四处看了看，很快找到周凛的身影。


    林颂宜走上前，见周凛正和一中年男子交谈，她没有冒然出声，直到中年男子离去，她才走过去。


    “周凛哥。”林颂宜试图说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唤了周凛一声。


    周凛的视线越过林颂宜看向她身后，双方点头示意，他转回目光，对着林颂宜温声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回去吧。”


    周凛问她：“我派车送你？”


    “我送她。”付绪然大跨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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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在林颂宜身侧，对着周凛道，“周先生，节哀。”


    周凛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会。”付绪然偏头看林颂宜，“走吧。”


    林颂宜看向周凛，叮嘱道，“照顾好自己。”


    “好。”周凛应她，“去吧。”


    ***


    车辆安静驶出墓园，林颂宜和付绪然并坐在后排，林颂宜垂着头，放任思绪飘远，付绪然也没有出声打扰。


    行至半途，林颂宜渐渐整理好情绪，她扭头看付绪然，这一段时间付绪然都在海外出差，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面。


    “怎么？”付绪然有意将她从悲伤中拖出来，“不认识了？”


    林颂宜接收到善意，淡笑道：“是有些陌生。”


    付绪然面露懊悔：“怪我离开太久。”


    “什么时候回来的？”说完，林颂宜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昨天付绪然给她发过信息。


    她避开付绪然委屈巴巴的眼神：“顺嘴了。”


    付绪然自然不会怪她，只希望她能尽快恢复情绪健康，他偏了话题，想勾她多说几句：“小林研究员一点也不关心我吗？”


    林颂宜：“……”


    “那倒也不是。”林颂宜淡笑，“你不也没说今天会来这？”


    “嗯。”付绪然微微颔首，反省道，“是我的错。”


    他凑近林颂宜，视线牢牢将人锁住，问她：“原谅我的失职？”


    “失职谈不上……”后知后觉，这人话里话外占着自己便宜，林颂宜斜他一眼，“看来付少没少失职？”


    “……”即便是玩笑，这话付绪然也不会认，他不想为以后可能的争端埋祸根，“只在你面前这样。”


    沉默的人成了林颂宜。


    她放在腿上的手被人牵起，男人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缓慢轻柔，带着安抚意味。


    似曾相识的感觉一闪而过，林颂宜没能捕捉住这瞬间的熟稔从何而来。


    “想哭就哭出来。”堵不如疏，付绪然敏锐察觉到，林颂宜的悲伤远比她表现的要厚重。


    方才他想着转移她的注意力就好，眼下却换了想法，得让她尽情释放出来，否则长久积压在心底，迟早会成为病灶。


    付绪然升起后排座位中间的小几，他掌着林颂宜的后脑勺，将人按在自己胸口：“哭出来就好了。”


    许久，有滚烫的液体落下，浸透了他胸口的布料。


    一滴一滴，络绎不绝。


    付绪然给的包容感太足，在这个不含任何情\欲的怀抱中，林颂宜松了心防，被压制的情绪找到机会冲破牢笼倾泻而出。


    一贯安静的人，连哭泣都是如此。


    车内安静，两人又凑得近，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一两声抽噎声。


    付绪然的吻落到林颂宜的发丝上，克制又小心。


    心脏跟着被绞紧，付绪然只恨自己战线拉得太长，以至于此刻，只能以这样克制的方式去安慰她。


    他也理不清何时动得心，又因何动得心，只知道怀里这个人，仿若从他的肋间生出，叫他丢不开手。


    他也不想丢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