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方许久没有动静传来，黑熊在高处待了一会，慢吞吞地转过身离开。


    但丸井文太却也没有轻易脱困，反倒落入另一个危机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错乱的枝叶遮蔽了视野，下落高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夸张。


    可恶。


    文太奋力伸手试图抓住什么，手指却只扣下崖壁上一块松脱的石块，他心道糟糕，身体栽进林间的时候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被尖锐的树枝划伤，却比不上心头猛烈攀升的恐惧，随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可以预见的剧痛。


    “丸井！”


    在那千钧一发的瞬间，丸井文太被一同坠下的同伴一把揽进怀里，对方用后背对着下方的灌木丛和石块，心跳声隔着胸口传进他的耳中。


    “别这样，你会受伤的！”


    文太非但没有安心，反倒更加着急了。两个人加起来的重量并非体重之和，还要加上各自身上的负重，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么大的冲击，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猛地推开对方，却被飞快地再次抓住，力道强烈得让人难以挣脱，掌心将文太的手腕牢牢攥紧，让人感受到不畏生死的坚决意志。


    笨蛋——


    丸井文太忍不住为此人自以为是的强硬动作感到气急败坏，身体无法动弹，心也被恐惧抓住，无处挣扎的手指微微颤抖，惊惧贯通肺腑，喊声下意识拔高得几乎破音：


    “仁王——！！”


    来不及了。


    一阵强烈的冲击袭来，伴随巨大的声响，两人狠狠摔进灌木丛中，连被仁王护在怀里的文太都感到浑身震痛，还被上方落下的碎石砸中脑袋，眼前一时发黑，整个人缓了很久才能让眼前的视野聚焦。


    仁王的情况比他还惨一些，此刻双眼闭合，眉心紧蹙，不知是否还有意识，本就苍白的脸庞几乎没了血色。


    “没事吧？！”


    丸井文太是真的慌了，忍着头痛奋力起身，想要查看仁王雅治此刻的情况，却在双脚踏上地面的一瞬间被兜头罩来的晕眩击中，连原地站稳都十分困难。


    不、不行……他努力不让自己昏迷，脑海中只剩一根弦顽强支撑。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他用手指使劲扣着掌心，靠向始终没有回应的同伴。


    “仁王？仁王？”


    山林深处静悄悄的，兴许是他们摔下来的动静把附近鸟雀都惊走了，只有丸井文太自己的声音向周围扩散。


    文太的视野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来回交替，他轻轻晃了晃仁王的肩膀，自己被树枝划破的脸颊上渗出了鲜血，滴在对方的脖颈，沿着冷白皮肤的筋络蜿蜒流淌，像是一条游走的红蛇。


    他看得一愣，屏住呼吸，静了一会儿才敢伸出手去摸脉搏，沾上血迹的手指微微发颤，所幸微弱却稳定的跳动从指尖传来，让文太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


    庆幸的话还没说完，头脑的疼痛在他心神松懈的瞬间重新袭来，立刻便侵蚀一切，连仁王的脸孔也在他的视野中心迅疾地变得模糊。文太终于抵抗不住猛烈晕眩，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睁开眼睛已是黑夜。


    丸井文太正靠在一棵树下，周遭很安静，是一片投入了茫茫黑暗的无边丛林。夜色将视野所及的一切都涂抹上了浓稠神秘的色彩，幽邃的凉风拂过面庞，将树梢扰动得婆娑作响，不动声色地将冷意也渗入心底，平添几分孤寂气息。


    “咦？我怎么——”


    在他坐直身体的时候，原本靠在附近一块石头旁假寐的仁王雅治也睁开了眼睛，绿眸眨动两下，随后平静看向丸井文太写满茫然的面孔。


    “终于醒了？时机不是很好呐，你倒不如直接一觉到天亮。”


    他声音很低，却掺着一丝打趣，脸庞在微弱月光下几乎看不到血色。若非那伴随眸光流转的笑意中透着熟稔，丸井文太几乎要以为他是来自某个深山古堡里，刚被月光唤醒的吸血鬼，此刻才刚离开家门外出狩猎。


    “你……是谁啊？” 文太忍不住问，总觉得眼前的家伙在月下的模样有些似曾相识。要是以前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他应该有印象吧？而且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要对此人掉以轻心，有点可疑。


    要真是吸血鬼，文太可就惨了。他直觉自己的血应该还挺甜的，万一像是奶茶一样被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他天才般的人生岂不是就此饮恨告终？


    “丸井？”


    仁王雅治一愣，视线扫过丸井文太不似玩笑的疑惑脸孔，看见那双比许多人要大许多的紫色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机警的眼神如同星辰一般明亮，从眼神就可知他的专注。


    以那家伙善于察言观色的特长，想必在仁王审视对方是否说谎的同时，文太也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赖吧。


    “你不认识我？”


    仁王反问，语气过于理所当然，让文太感到怔忪，不过对方压根没有等待答案的打算，问完便叹了口气，觉得这家伙应该是摔下来时撞到头了。


    仁王自己也是昏过去了一会儿才醒过来的，不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才造成现在这么棘手的状况，而且医学相关的知识还是柳生懂得更多。他决定不再纠结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现状，认命地又接着问：“常识呢？你应该还知道网球是什么吧？”


    “知道是知道，但为什么提到常识最先关联的话题是网球？”


    “问别的也可以。我出一道数学题给你做？”


    “我们来聊聊别的吧！”文太果断又开朗地说，“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和我是怎么认识的？我们为什么会在深山里过夜？”一连串的问题暴露出他记忆的大片空缺。


    “常识以外的东西你还真是忘得够干净啊。”仁王吐槽，“我们是同社团的队友，国一就认识了。这次是林间学舍的自由活动期间不幸被熊追赶到活动区外了，无法求救的原因是手机没信号，夜里贸然出去寻路也太危险，总之先等到天亮吧。”


    他说完后看见丸井文太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别看这人平时总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仁王雅治却清楚，他算是立海网球部里难得人情练达的聪明人，不仅心细胆大，对分寸感的掌握也堪称天才，从来不会真正让人为难。


    话说到这里，他总该安静休息了吧。


    正当仁王如此心想的时候，却见文太双手撑在地面，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动作利索，而且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这样啊。”他盯着仁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你只交待情况却对名字只字不提，是在等我先自我介绍？还是因为我们原本的关系不怎么样？”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仁王眉梢轻挑，用一个随意的反问把他的追问堵了回去。


    “你刚才叫我丸井了。”


    “后面的名字呢？”


    “……”文太无语地哽了一瞬，旋即气势汹汹地抬高声音，“别老是想着转移我的注意力！你一直回避正面回答，是因为名字很难听吗？”


    “谁说的？我叫柳生比吕士。”


    “哦，那听起来还挺有格调的。”


    丸井文太退回原地，仁王听见他很小声地念了几遍柳生的名字，心里隐约有些微妙的感觉，盘算着那家伙这回总该安分下来了吧，又见此刻神完气足的丸井文太很快起身，上下摸索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口袋，神情肉眼可见地凝重起来。


    真是个变化莫测的晴雨表啊，好像没平时那么稳重，是在不安？


    “你怎么了？”


    他的苦恼太过鲜明，仁王脱口询问的瞬间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多冲动。


    话说我又不是热心的人设，有必要主动听他分享烦恼么？仁王心想。


    丸井文太此刻却没有留意到他的思索，而是低头叹了口气，面带忧愁地说：“我好饿……”


    仁王雅治：“……”


    唉，立海传奇干饭王。


    仁王还记得他是个高能耗的体质，血糖低到一定程度就可能被强制关机，扔了一块巧克力过去，但文太接过却没有吃，而是将巧克力拿在掌心。


    “这个，是你身上最后的食物吗？”


    其实是。不过仁王不想让他感到纠结，便随口回答自己还有很多。


    文太闻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眼睛眨了一下，又看向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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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王很熟悉他这副模样，每当自己递出藏着恶作剧机关的口香糖，或者伪装成甜食点心的惊吓盒子，对方总会露出这种宛如凝视深渊的表情，但就算心中百般怀疑，那家伙也还是会毅然决然地出手争取。从不放过任何机会，丸井文太就是这般好强好胜的个性。


    所以这次也不例外吧。


    仁王雅治今天难得没有恶作剧的心思，又闭上眼睛靠回石头上假寐。丸井文太拆开包装纸的动静不算太大，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却很有存在感。他轻缓地呵出一口气，让自己摒除杂念。


    微风低低拂面，清冷寂静，森林中夜雾渐重，质感潮润，隐约掺杂一丝草木泥土的气味。仁王雅治原来前半夜都没什么睡意，直到丸井文太苏醒，他心神松弛下来，疲倦的知觉才一点一滴地补充进感官。


    但在一切思绪不受控制地走向涣散之前——


    “喂。”


    同伴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一个距他极近的位置响起，由于声调被压得低沉短促，语气透出少见的严肃。仁王眼皮一跳，刚睁开眼、正要开口，就被对方趁机把大半个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真是的，伤患就别逞强了。”丸井文太嘟囔着。他先把从边角掰下的剩余一小块巧克力丢进自己嘴里，然后“咔吱咔吱”着一边咀嚼，一边蹲下来检查仁王始终没有挪动的腿。


    大概是许久没有移动，仁王的周身披着苍凉气息，文太的观察力很细致，从坐姿就能觉察对方身体有些僵硬，一直无精打采的表情和无意识蹙起的眉心都是忍痛的特征，然后近距离仔细一瞧，就能发现他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


    运动系男生从小到大难免磕磕碰碰，如何避免受伤和应急处理都是必修课。他很小心地上手捏了捏，抬头望向仁王雅治始终没有言语的平静脸孔：“还好，应该没有伤到骨头，休息几天避免二次受伤就行了……话说啊，你一直是这种不坦诚的性格吗？老实点说出来，我又不会伤害你，反过来还会照顾你。又不是不会说话的小孩子，语言本来就是用来沟通的不是吗？”


    “话是这样没错。”仁王不仅没有否认，甚至接过话茬，含在嘴里的巧克力渐渐融化，或许是饥饿也给大脑施加了骗术，流淌在舌尖的味道比印象中的更甜一些，他发出一声模糊的轻笑，“但那不是太无聊了么？反正真相迟早会被揭晓，在此之前的过程让我随着性子来，也没什么不行吧？”


    “兴趣使然的体验派么？但你这性子可一点也不好搞啊，真让人困扰。”


    文太维持蹲着的动作，双手环抱膝盖，歪着头抬起眼睫看向仁王。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小小一团，一点也不相称他用大哥语气教训人的堂堂气派。银白月光泼洒在他翘起的鲜红发梢，明眸动人如星辰，衬着天真未凿的精致脸庞，圆润形状的大眼睛更显得孩子气，连抱怨的话语都透着活泼轻快。


    最关键的是，那家伙好像非常清楚自己长相可爱，从小到大都占足了脸嫩的便宜，聪明脑袋里总在灵活地盘算着如何摆布别人，所以难得遇到在自我程度上能与他相当，跟他性格又处在相反两极的仁王雅治，不禁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总把他当乖僻棘手的怪人看。


    关于这方面仁王其实觉得彼此彼此。不是任何人都能参透丸井文太有多危险，他那与生俱来的自来熟从某种意义上已经堪称无解。


    以上吐槽经过脑海的时候，仁王一心二用，微笑中透着玩味，嘴上抛出一句近似挑衅的提问：“那你要认输吗？”


    “呵呵，真敢说啊，口气很大嘛。”


    对方眼睛微眯，语气有一瞬透出危险。他抬手的时候仁王雅治不知是出于什么念头没有躲避，于是眉心被丸井文太用伸出的食指轻轻点住，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但无论温差如何，从两边接触的刹那为起始，趋同一致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四目相对，在不期而遇的短暂对视后，丸井文太唇角一勾，蓦然带起极盛的笑意。


    “没关系，我的心胸很宽广，有什么花招都尽管使出来。”仿佛是一个宣告，他煞有介事地压低嗓音，装腔作势却极其温柔地说，“但是要小心别被我抓住破绽哦，我绝对会趁机看穿你的真心，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