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好和审美是被引导的啊，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的意志到底是不是只是我的意志。”


    “豹豹不会的这样的。”蓝序安慰她，“糕糕也不会这样的。”


    卢白却摇了头。


    豹豹有张照片，幼儿园老师拍的，和她的好朋友。照片中，秋日艳阳，穿着米色运动园服的两个人像两颗茁壮的豆芽，正手拉着手一起光合作用。那张照片特别可爱，凡星笑得尤其正常，一点没在搞怪，于是卢白分享在了家族群，还少有地发了条朋友圈。结果，投来的眼神与声音全是含蓄的暧昧的……


    【这是她的小男朋友吗？（龇牙挑眉）】


    【下手速度够快的（大拇指）】


    【哈哈哈哈现在的小姑娘越来越主动了（捂嘴笑）】


    【眼光可以啊看一圈确实这个最帅（帅气）】


    …………


    蓝序赶紧捂住凡星的朵，“性缘脑能不能不要用成年人肮脏的思维来看待小朋友纯洁的感情。”


    姜与笑了。她当时也这么怼的。


    照片老师自然也发给了男孩家长，于是下一次幼儿园开放日那对准“亲家”就主动找上了卢白谢伯宇，不算丝滑地拉近关系和，极其隐晦地套他们的家庭背景与资产状况。


    男孩妈妈说：“这样好吗？你儿子才多大？”


    男孩爸爸说：“你不懂，按目前这个僧多粥少的形势，以后轮到你儿子竞争只会更激烈，信我的趁早考虑没错。再说也不一定就要往那个方向培养，但这个社会靠的就是关系，多一条人脉怎么不好了？”


    男孩姥姥还是奶奶说：“我不喜欢那个女孩子，太厉害了，以后我们张家新肯定要吃亏的。”


    这一番秘密战略部署让那个厉害粥的妈爹听见了。谢伯宇火大想教凡星少跟这种人来往。卢白制止了他，她说不要让大人的问题影响小朋友的友谊。


    “你这样想人家可不一定跟你同样想法。”他们看着不远处嬉闹的两个孩子，“你怎么知道他父母会怎么教他。”


    .


    “我没有不准豹豹穿裙子用粉色，这些东西我都是根据她自己的意愿和喜好来。我尽可能给她创造一个健全的成长环境。”卢白有些无力，“但没办法。”


    孩子总要走出家庭，去外面社交、生存，去上幼儿园，去接触他人，去融入社会。而这个社会，到处都是粉裙子的女厕所，肤浅虚假的关系，男款汽车女款芭比，和告诉你男孩才能做狮子王女孩应该去做王后的人。


    “我们小区有一个小孩很可爱和豹豹玩得很好，上幼儿园没几天再见面张嘴就是‘你这个逼’。”


    “……”


    “还有一些幼儿园，为了方便管理，训练孩子在固定时间统一上厕所。我表妹的小孩就是，那段时间在家都不会尿了，必须听到特定音乐才有反应，而且音乐播完立马憋不住。”


    “……”


    “我不相信哪个小孩生来就喜欢露胸露腿，所以我现在会故意不给她用那些‘女人’的东西，对冲一下。”卢白唇角弧度讽刺，“但在这样的大环境中，”她摇头，“没办法。”


    .


    那天她去接凡星，幼儿园门口，左边等候的家长和右边停放的儿童滑板车一样排列整齐。到点门锁准时开启，制服统一胸口张贴名牌的孩子列队被老师领出来重新交还给监护人。


    “你今天过的开心吗？”她问。


    “妈妈。”她没有正面回答，“我叠的袜子是错的吗？”


    “嗯？”


    “今天老师教我们叠袜子，美琪老师说我那样叠，是不对的。”


    “叠袜子哪有什么对错？老师，”她压下堵在喉头的气闷，“老师就是想教你学会一种新的方法。你看你现在不就会叠两种袜子了嘛。”


    十字路口，她们驻足。


    “妈妈。”


    “嗯？”


    “我今天有，一点点开心。”


    十字路口，信号灯有规律地释放出一批批搭载饲料的黄色蓝色电动车，高楼林立，晚霞泛紫，路边刚出摊的炒面车旁边还是那个煎饼灶，和昨天一样。


    她低头看她的孩子，她生了一个人，但好像，她还是给社会生了一个，注定免不了被磨成固定形状的螺丝。


    .


    .


    “哎小谢啊，”韩婷婷二月春风的声音隔着门板扑面而来，“你那边结束了吗？等一下我去叫卢白。”


    门内卢白瞥一眼床头柜沉默羔羊的手机嘟囔，“怎么不直接打给我。”


    “不用了妈。”赛博小谢被韩婷婷用手机抬着送进了养心……卧室，“不打扰她们玩，我就是看看豹豹。”


    “爸爸！”听见呼唤凡星登时抛开手中玩具，翻出狗窝，攀上席梦思重峦，越过姨姨叠嶂，匆匆忙忙连滚带爬没出息地奔向她的老父亲，“爸爸爸爸爸爸～～”


    “啊啊你踩我肉了！”姜与是头一个被碾压的。


    “赶紧滚，”卢白侧身躲开那个跋山涉水的小屁股，慊弃得都不想认这个娃，“恶心死了。”


    恶心的小屁股和谢伯宇同样恶心的夹子音渐行渐远，蓝序揪着鞋带拎开豹姑娘遗落在她脸上的水晶鞋，“这么喜欢她爸，看来是个好爹。”


    卢白冷笑，半真半假，“不好说。”


    “欸，”姜与挑眉示意蓝序手中凡星的新鞋，“你猜这多少钱？”


    知道她要干什么的卢白无语但配合地闭了嘴。


    深知有诈蓝序谨慎发言，“……多少？”


    “五百九十八。”


    啪嗒。蓝序的眼珠子嘴角下巴与手中鞋一同掉落在床塌。


    看着幸灾乐祸的姜与卢白踹她，“你烦不烦人。整天随机吓死一个小孩。”


    恶魔姜却还在继续，“一双598，3个月换一个码哦。”


    “……”蓝序看着那巴掌大的小玩意，她知道现在小孩子的东西贵，她刚才心里大胆估计398，她想起自己穿了10年的59块“给力”遛弯儿鞋……她百转千回。


    “其实还好啦。”她从震惊中回神，“500多穿三个月。”


    姜与客观，“消费这个东西，丰俭由人哒。”


    “但你从心里，你就是想给她用更好的。”卢白哼，“我要有能力我也给她买3000多的鞋子。”


    “我只是没想到小孩的东西这么贵。”蓝序感慨，“因为你不光只买一双鞋嘛，还有其他大大小小很多花销……”


    “所以我现在很少给她买衣服了，小孩子长太快，穿不了几天。豹豹今天穿的衬衫、裤子，都是我朋友给的，她家孩子穿两天给我，豹豹穿两天轮下一个。只要干干净净面料舒适就行了，也不挑性别。”


    “嗯……这样其实也蛮好的，不浪费。”


    “但鞋子我想给她买好一点，关乎到足踝发育嘛。衣服就无所谓了，你们两个也是，以后别给她买那么贵的衣服，穿不了几天可惜死了。”


    “忍不住嘛！女孩子的小衣服小鞋子小包包……每一个都好可爱啊～”蓝序姨母咆哮，“人为什么不能无痛得女。”


    “喜欢女儿吗，给你了。”历经几年搓磨卢白已然变得大方。


    话音未落蓝序扯过装衣服的牛皮纸麻袋，“她不喜欢这个我还有黑色的。”


    “女儿又不是衣服鞋子包包。”姜与不痛不痒。


    蓝序手一抖，“开玩笑的嘛。”她瘪着嘴将袋子重新叠好，“谁会因为喜欢小衣服去生孩子啊。”


    “有啊。”


    “会的。”


    …………


    因为喜欢漂亮裙子，所以喜欢女孩；


    因为喜欢可爱饰品，所以喜欢女孩；


    因为喜欢女孩可以被打扮，所以喜欢女孩；


    因为喜欢女孩安静乖巧省心，所以喜欢女孩；


    因为喜欢女孩温柔懂事贴心，所以喜欢女孩。


    可这些不是女孩。


    她说喜欢女孩。


    那天她看见一对母女，女儿陪妈妈逛街，仔细帮妈妈挑选衣服，妈妈选了什么女儿都说好看，还为妈妈提供不同场合穿搭建议。


    她说：“这幅场景真让人心动，你们懂吗，满满的情绪价值，谁说没人喜欢女孩了，我就喜欢女孩。”


    他说喜欢女孩。


    他的手机屏保是女儿的背影，社交平台封面是女儿的笑脸，他总主动谈起女儿，谈起女儿他便笑眼盈盈，张口闭口全是宠溺，任谁看他都是个“女儿奴”的好父亲。他右手搂着女儿，左手用爱女照片作头像的账号在网络上教诲别人家的女儿。


    他说：“你不应该说出来的，你爸想要你是正常的，养这么大给别人了不甘心，当女儿可以原谅的，但说你爸恶心就是你不对，你这个女儿不要也罢。”


    他们说他们喜欢女孩。


    人人都知道他们拼了好多年的女儿。


    他们说：“男孩是发展银行，女孩是招商银行，多子多福嘛，子女才是好事成双。”


    可这是喜欢女孩吗。


    招娣是重男轻女，胜男若男亚男就真的爱女吗。


    喜欢女孩为什么要拿她与男孩比较，为什么对她的期望是赢过男孩、像个男孩、做一个次等男孩。


    喜欢女孩，可又害怕她受伤受罪受苦。


    所以有意不生女孩、或者更要为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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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铺路让她变得强大、或者干脆不生，也是三种全然不同的心态与结果。


    有人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真正喜欢女孩。”


    有人反驳，“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人喜欢女孩。”


    可说着喜欢女孩的人，喜欢的究竟是什么。


    那假如，


    假如她不漂亮；


    假如她不喜欢你为她准备的裙子；


    假如她不乖巧不懂事；


    假如她调皮捣蛋出门玩一身泥；


    假如她不能接住你的情绪；


    假如她拒绝了你畸形的欲望；


    假如她招不来商引不来资；


    假如她没能胜过男孩；


    假如她没有贴合你想要的人设；


    你们就，不喜欢她了吗。


    “豹豹，带出去大家都说，‘啊她好活泼性格好好’。”卢白苦哈哈，“别人看到的只是她状态好的时候，但她这么好的时候其实很少。”亲妈心累，“豹豹是真不好带。单是让她睡觉就够头疼了，有一点不对就醒，就开始哭，她嗓门又大，所以头两年我和谢伯宇基本上就没睡过完整觉。”


    姜与为两口子的睡眠贡献过力量，蓝序没见识过也体会不了，却光是听就已经觉得，好累。


    “后来大一点，她饭量大了夜里不用吃夜奶，才慢慢好一些。完了又到了秩序敏感期。”卢白已然被掏空，“我们一度怀疑她是强迫症合并ADHD……真的，她比别的孩子夸张多了。儿童筷子上不是有两个辅助环吗，那两个环要是方向没对好她就不吃饭，吃一口校准一下吃一口搞一下，你还不能说她，一说完蛋了所有人今天都别想吃饭了。”卢白愤愤，“她比你还倔。”


    姜与：……


    “那豹豹属于那种高需求宝宝。”


    “呵呵。”卢白冷笑，“不只是需求高。”


    有一回卢白和凡星两个人在家，卢白都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凡星倔脾气突然上来了，不听话不讲理，嚎叫、尖叫，打翻饭碗，将米饭抹进妈妈头发，用菜汤给自己淋浴……手头上这个项目进展得不太顺利，等下还有个视频会议，那一刻，狼狈的卢白甚至没有崩溃，只是感觉……


    “我不爱她了。”


    那一刻，看着她的孩子她觉得她好陌生。她很想发火很想摔碗很想使用暴力，尚存的理智支撑着她将泥泞的小孩安置在安全护栏中，然后逃也似地躲进主卧厕所，锁门，打开花洒，坐在马桶上就开始哭。


    甚至她还记得拿个桶接着，不能浪费水。


    “养孩子就是会经历这个阶段啊，我又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我也知道不是她的错。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她笑得官方，“爱就是会消失的……”


    她坐在马桶上，周身狼藉、委屈、疲惫，她不敢大声哭，她告诉自己快点哭，因为她的孩子还一个人在客厅无人看护，然后她哭得更难过了，因为想起孩子她就想起自己刚才，真情实意地觉得自己不爱她了。


    “你还要吗？”卢婆推销，“全自动闯祸机。还是永动的。”


    蓝序窝囊，“我……再看吧。”


    “我回来前去妇科例行检查。”姜与想起来，“在我前面的是个，应该比我小吧，的，女人。”


    女人单侧附件切除一个月复查，医生看过检查报告认为手术很成功，给开了些口服药帮助调理恢复。女人却犹疑，问，吃这个药还能怀孕吗。


    蓝序不理解，“她这么着急干吗……”


    “大部分人对生孩子还是……”姜与解释，“少一个卵巢受孕几率肯定要受影响，担心错失机会也正常。”


    医生显然也是这么以为，但出于专业给出了建议，“也不急于这一时，你才做完手术，机能不好更难怀上呀。”


    女人腼腆，“主要我们尝试了好多年也没……我就怕以后更难。”


    “你今年多少岁了？”医生翻病历本，“结婚到现在一直没怀过？”


    “不是，我生过的，两个儿子。”


    “啊……”医生合上本子，“想生三胎是吧。”


    “对啊。就想再生个女儿。”说起女儿女人话多了起来，“我就爱女孩，我老公也一直想要个女孩，出门看见别人家有女儿就好羡慕。唉不过我现在也想通了，顺其自然吧，再努力一下，实在不行就算了。”


    最后医生撕了先前的处方单，尊重患者意愿打了新的病例：尝试备孕6个月。


    医生说6个月后没怀上就回来吃药别耽搁。


    女人说好的好的到时再看。


    姜与抿着唇，一如那天在诊室里她口罩下的唇角也是抿着。


    爱女孩吗？她连自己都不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