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小妹进京

作品:《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

    正月廿七,午后。


    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落雪。陆清晏刚从琉璃监回来,在暖阁里陪云舒微说话。她近日越发嗜睡,靠着软枕说着说着便阖了眼,他替她掖好锦被,轻手轻脚退出来,正要去书房理账,门房老张匆匆来报。


    “大人,门口来了个小乞儿,说、说是大人的妹妹。”


    陆清晏脚步一顿:“什么?”


    “小的瞧着不像,那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可她说得出大人的名讳,还知道梧桐巷陆府……”老张也有些拿不准,“小的不敢擅自赶人,便来禀报一声。”


    妹妹。陆清晏心头猛地一跳。舜华?还是桃华?她们怎么会……


    “快请进来。”他大步往外走,“不,我亲自去。”


    府门外的石阶下,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白,下摆短了一大截,露出里头塞的旧絮。头发乱蓬蓬的,用根草绳胡乱扎着,脸上手上都是泥污,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冻得通红的脚趾头露在外头。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溪水,此刻正蓄满了泪,怯生生地望着他。


    “三哥……”


    是三丫,桃华。


    陆清晏蹲下身,一时竟说不出话。他离家时她才十一岁,梳着双丫髻,追在马车后头跑,哭着喊“三哥早些回来”。如今她站在他面前,像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眼睛哭得红肿,却还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走来的。”桃华吸了吸鼻子,“走了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从永宁到京城,一千多里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就这么走过来了。


    陆清晏没再问,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抱了起来。


    桃华瘦得像只小猫,缩在他怀里,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呜地哭了。


    暖阁里,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春杏打了热水来,云舒微亲自拧了帕子,给桃华擦脸。这孩子起初还拘谨,见这位怀着身孕的嫂嫂温柔可亲,渐渐松泛下来,乖乖任她擦洗。


    帕子擦过,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眉眼有几分像陆清晏,只是更柔和些,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


    “慢些喝,烫。”云舒微端了碗热姜汤,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抿。


    一碗姜汤下肚,桃华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她捧着空碗,怯怯地看了一眼陆清晏,又飞快垂下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三哥,我、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我给爹娘留了信的。”


    陆清晏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我就是……就是……”桃华绞着手指,眼泪又开始打转,“我不想一辈子待在村子里,嫁个庄稼汉,生一堆娃,喂鸡种地,老死在那个山旮旯里。我不想的……”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三哥,你教我们念《三字经》,教我们写字,教我们‘玉不琢,不成器’。我琢了,我天天练字,背诗,可村里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爹娘供你读书已是破例,哪能再供我。我不求供,我只想出来看看,看看外面的天地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大……”


    她哭得抽抽噎噎,话也说不连贯,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陆清晏心上。


    他想起那年春天,在陆家村那间破旧的土屋里,他教两个妹妹念“人之初,性本善”。舜华沉静,学得认真;桃华活泼,总爱问“为什么”。


    他给她们取了名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下“舜华”“桃华”,说这是《诗经》里的句子,很美。


    他以为那是启蒙。却没想到,那也是一颗种子的萌芽。


    “你一个姑娘家,走一千多里路,万一遇上歹人……”陆清晏开口,声音艰涩。


    “我扮成小子,脸上抹了锅底灰。”桃华急急道,“白天走官道,夜里睡破庙,从不跟人说话。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渴了喝溪水。我带了二哥刻的木猴,没钱住店就拿它跟店家换,有的心善,就让我在柴房窝一夜。”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个铜板,还有一枚小小的木猴。


    “还剩七文钱。”她把铜板捧给陆清晏看,“三哥,我没偷没抢,不是逃荒来的。”


    云舒微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拭眼角。


    陆清晏接过那几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铜板,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爹娘呢?”他问,“他们知道你走吗?”


    桃华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娘一定急坏了。可我、可我真的没办法了。爹说县城王员外家要给他那个傻子儿子说亲,托了媒人来,给的聘礼能顶家里三年的嚼谷。娘不肯,爹也不肯,但族里怕摊上事情……”


    她抽噎着:“王员外说,姑娘家迟早要嫁人,嫁谁不是嫁,他家有钱,不会亏待我。可那傻子三十多岁了,话都说不利索,前头还打死过一个丫头,我不想嫁。三哥,我真的不想嫁……”


    陆清晏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所以我给爹娘留了信,说我去京城找三哥,叫他们别担心。”桃华擦着眼泪,“娘不识字,大哥会念给她听。三哥,我、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头上。


    十二岁。在他前世,这是刚上初中的年纪。而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人要将她当作货物,卖给出价最高的买家。


    “不是麻烦。”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这里是你的家。来了,就不走了。”


    桃华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她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这一路积攒的恐惧、委屈、疲惫,全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陆清晏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暖阁里只剩她的哭声,还有炭火的噼啪声。


    云舒微悄悄吩咐春杏去准备热水、干净衣裳,又让人将西厢房旁边那间小院收拾出来。她看着兄妹俩相拥的身影,心中柔软。


    这个小姑子,和她见过的那些农家女孩都不一样。


    她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这样的姑娘,不该被困在深山里。


    待桃华哭累了,春杏带她去沐浴更衣。这孩子许是太久没睡过安稳觉,泡在热水里竟睡着了,春杏不忍叫醒,只轻轻给她披了衣裳,抱到榻上安顿。


    暖阁里只剩夫妻二人。


    云舒微靠在陆清晏肩上,轻声道:“方才桃华说的那桩亲事……”


    “不会成的。”陆清晏望着窗外,“明日我便写信回去,告诉父亲母亲,桃华在我这里。至于那个王员外——我会让族中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当年答应过妹妹们,要给她们起大名,要教她们读书识字,要让她们不必像村里的女孩那样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如今她们的大名起了,字认了,书读了。可那个‘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还在等着她们。”他转过头,看向云舒微,“舒微,我想让桃华在京中读书。”


    云舒微没有犹豫:“好。”


    “不是只学女红妇容,是正经读书。”陆清晏道,“我从前教她《三字经》《千字文》,如今她该读《女诫》《论语》,也该读《诗经》《史记》。不必考功名,但要明事理、长见识。”


    “好。”


    “等她大些,若她愿意,可以嫁人;若她不愿意,便留在京中,或是开铺子,或是教女童读书。总归——”他顿了顿,“总归不必委屈自己。”


    云舒微握住他的手:“这些事,不必你一个人扛。还有我呢。”


    她抚着隆起的小腹,轻声道:“咱们的孩子将来也要唤她一声姑姑。姑姑读过书、见过世面,对孩子也是好的。”


    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娶她时,知道她是国公府的千金,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却不知,她还有这样宽阔的心胸,这样温柔的善意。


    “舒微。”


    “嗯?”


    “多谢你。”


    云舒微笑了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不知何时,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琉璃窗上,很快又化了。


    西厢房里,桃华睡得很沉。这是她离家二十五天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梦里,她又回到了陆家村那个破旧的土屋。三哥站在院里的枣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她和二姐蹲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描。


    三哥说,这念“人”。


    人字,一撇一捺,像个人站在天地间。


    她描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个字牢牢记在心里。


    如今,她终于走出去了。


    不是为嫁个好人家,不是为给家里换几担粮食。


    只是想活成一个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