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听罢，松开手：“哦。那……那我就不打扰殿下了，等你写完了信，一定去床上躺会儿，不可太累了。”


    “好。”卫衡认真答道。


    叶端出了府邸，巡查过城门，去演武场盯了会儿，又去了医馆。


    医馆虽然依旧忙碌，但眼见得病患和伤兵状态好了不少，聚在一起侃侃而谈。叶端不忍打扰，转头去了药房。


    药房里，宜念正煎着药看着火候。见着叶端进来，她忙起身招呼：“叶校尉，您可是来找香琉、香果的？她们跟着陶郎中去给城里染疾百姓复诊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过来看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叶端道着，示意宜念坐下便好，无需多礼。


    她搬了凳子坐在宜念身边，帮她守着几只炉灶。


    片刻沉默后，她抬眸看看宜念，问道：“你可与连守坦白了？”


    宜念摇着蒲扇的手慢了下来，极轻地答了声：“……还没有。”便低下头去。


    叶端稍怔，踌躇片刻又道：“殿下留你在支竺城帮助连守审讯，其实……”


    “我明白。”宜念打断叶端的话，“可我……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


    叶端看着宜念一副犹豫不决的为难样子，努力整理着语言：“嗯……有些事情是得三思而后行，可也有的是要先做了，再论结果的……如果一个人在意的是过去，那他的心永远不会被挽回，他也并非值得留恋之人。可若那是一个更看重眼下的人，往昔抉择固然重要，但也不那么重要了……你无需折磨自己，亦是让他持续猜疑误会，早些说清楚，岂不强过如此僵持下去？”


    宜念抬头看向叶端，眸光似水，许久未语。


    炉上药汤“咕噜咕噜”翻滚着，宜念放下手中蒲扇，打开盖子上下拨弄着：“你说得对，叶校尉。”她自嘲似的笑笑，“我真傻。”


    “那你以后有何打算？延胡可还有你的亲人？”叶端道，“你识字，又有这么好的身手，让你背弃延胡，你……”


    “叶校尉也觉得我另有图谋？”


    叶端收回视线，摇着头道：“也不是。”


    宜念无奈轻笑：“我曾被我义父所救，他是长荣人，我勉强也算半个长荣人吧。为何都在说我背叛延胡呢？我只是选择了长荣而已啊。”


    她看看叶端：“叶校尉可愿听听我的过往？或许你就不会这么看我了。”


    叶端颔首：“洗耳恭听。”


    宜念坐好，娓娓道起：“我从小是孤儿，乞讨为生，总是被欺负。后来听说有人上山捕猎，赚了好多钱，我便也偷偷跟着他们上了山。我不敢跟得太近，怕被他们发现赶我走，结果便是天黑他们下了山而我却迷了路……


    “那夜我差点葬身狼口，是义父将我从狼嘴里抢了出来。他见我孤苦无依，心下不忍，便收留了我。从此我便再也不用忍饥挨饿、更不用害怕受人欺负。义父他很勤劳，七、八年的时间开垦荒原耕种田地，在人迹罕至的山间深处建了宅院。


    “偶尔有上山来的猎户或是药农，遇见暴雨天气，便会在此留宿。也是因此，他们知道义父勤恳踏实、可堪托付，便有人上门提亲……在延胡，男子踏实肯干，家中有女儿的人家便会争相求亲。可义父怕我被苛待，尽数推辞。


    “他教我识字、教我功夫……可他功夫并不好，这是一个猎户告诉我的。猎户看中我的资质，说要举荐我到金影会。他说入了会，只要帮主家寻来他要的东西，便可有薪水领……我也是后来才知，金影会就是训练细作的组织。


    “我拿着领到的第一笔酬劳交给义父，劝说他随我下山去过好日子，义父第一次与我发了怒。他听说我入了金影会，便要与我断恩绝义。我追问他理由，他才吐露他也是为躲避追杀才躲到山上的。他是长荣人，长荣是他的故国，纵使他受了委屈，也不愿见我仅仅为了银钱便要与他的故国为敌……可事已至此，我已得令潜入长荣，若是不从，便是灭门之祸。


    “在长荣的这段时日，我早就厌倦了。最先责备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我是一个不孝不忠之人，先不顾阻拦弃义父而去，后又萌生了……叛国的念想……


    “实不相瞒，我最初是不想长荣在与北江之战中获胜，我想听命延胡勾结兆烈、拖垮长荣、扶立启王坐上皇位，如此一来，启王便会听命于延胡的陛下。我会立下赫赫功劳，我会劝说连守跟我走，要是不然，他也只会是我的剑下战俘，然后我会与他带着赏银远走高飞，去寻我的义父从此隐居山林……


    “可是后来，翠山之战、嘉州水患、萧军弃城而逃、又爆发时疫……这便是战乱吗？这仅仅只是一角而已，却要付出如此代价。若是延胡、兆烈真的联盟剑指长荣，又会是何种灾难？我耻笑自己，我反思、自责、怨恨……我不想成为挑起两国战事的帮凶。


    “战乱有什么好的？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骨肉相离、阴阳两隔……这真的有意义吗？掠夺来的食物财宝去了哪儿？都说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举起的刀剑，可不过就是以这国百姓之子孙杀了那国百姓之子孙，他们搜刮挥霍完这国百姓的钱财粮食，又去搜刮挥霍那国百姓的钱财粮食……如此往复，何有尽头？


    “受益的从来不是百姓，无辜的只有百姓，上前拼命的还是百姓……叶校尉，你是个好人，无论在嘉州还是镶城，你对百姓爱护之心显而易见。我想，或许有你与晋王这样的人在、你们能胜才能真的止戈、让百姓安居乐业。叶校尉，我敬佩您，敬佩晋王殿下，更诚心为你们所用。”


    宜念话音渐落，叶端凝神看了她半晌，才抱了抱拳，缓缓开口：“宜念姑娘肺腑之言，叶端感动不已。我为此前不当之问向你道歉。”


    “叶校尉此话严重了。”宜念连忙回礼，“您能给我机会让我理清自己心绪、并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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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述明白，宜念心中酣畅。”她爽笑两声，“这种感觉真好，倒比饮它两壶酒还要舒坦。”


    二人相视笑着，叶端给面前的灶中添些火，口中不禁喃喃问道：“你的义父是长荣人？”


    她心下想着，便将恕意的画像拿了出来：“宜念，请你帮我看看，你可有见过这个人？”


    宜念倾身上前，一打眼便皱起眉头来。


    她手中蒲扇落地，起身盯着画像一瞬欢喜：“你……你认识我义父？”


    宜念话音刚出，叶端便惊愕地张着口，心“咚咚”跳起。


    愣神半晌，她再看着宜念的眼睛沉声问道：“你的义父？你可看清了，他真是你的义父？”


    她倏地起身，拉着宜念的胳膊追问：“你义父可有何特殊的习惯，比如，他的惯用手是左手还是右手？走路可有跛脚？脸上可有痣？手上可有伤疤？身上可有没有何贵重物品是他特别珍藏的？”


    宜念便答：“义父是左撇子，是有一个特别宝贵的东西，从来不叫我看，更不让我碰。其它的……好像没有。”


    叶端强迫自己冷静地听完，再问道：“他身形如何？高矮胖瘦……”她拿出多张画像给宜念比对，挑出一幅宜念指认最像的画像来。


    “快告诉我，他的居所何处？”叶端话语中遮掩不住的急切。


    终于有了恕意的线索，她立刻整理画像与宜念交代的恕意的居所，即刻命陶之飞鸽传信给南疆的女医会，命她们想方设法务必找到恕意。


    看着腾空而起、乘风而飞的信鸽，叶端才长长舒了口气，眉心也渐渐松下。


    天色将暗，卫衡把写好的请功信笺交给连威，让他派人速速交到温观识手中，他急切等着回复。


    信中，他直言欲把叶端升任为前策都副将，另外鸣弓营众将士各官升一级，后军亦该表彰，米兹可封勋爵……


    叶端捧着药碗进来，神情是多日来少有的轻松、愉悦。


    卫衡注视着她走到自己身边停下，不等她把药碗端起来，卫衡便抢先一步拿起：“叶校尉心情不错？”


    “有吗？”


    卫衡笑而不语，仰面将药汤大口吞下。他知道近来城中情况好转，故而见着叶端心情尚佳倍感欣慰。


    叶端故意本了本脸，扬着下巴指了指床榻：“快去坐好，给你换药了。”


    “哎。”卫衡爽快应着，习惯若自然地按照叶端的嘱咐在床上坐好。


    叶端提着药箱朝他走来，他心头猛然一颤，弯起的嘴角渐渐松开：“谨……”


    喉头吐出半个字，伸出的手又蜷着收了回来，不知为何，他竟在心里打起了鼓。


    叶端并未理会他的欲言又止，只当是他那时而浓烈、时而淡薄的羞涩在作祟。


    她如常解开卫衡的衣带，刚把手抓在衣领上，就被卫衡一下攥住：“谨义，要不今日还是……让陶之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