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 145 章

作品:《太监求生记(女穿男)

    内缉事厂衙署的值房内,烛台早早点亮。


    关禧刚批完最后一封关于漕运巡检人事调动的密函,朱砂御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指尖残留着些许红痕,在烛光下刺目。


    他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窗外是正月末的夜,风里已没了腊月的酷烈,穿过庭院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年节过后的宫城,表面上恢复了井然秩序,实则暗流从未止歇。冯媛晋位贵妃,看似荣宠,实则被困钟粹宫,与楚玉一同成了太后手中更显眼的筹码。皇帝表面顺从,私下里通过桑连云在漕运上的动作愈发频繁。而他自己,与太后之间那场冲突与后续诡异的和缓,像一根重新绷紧却不知何时会再断裂的弦。


    双喜就是在这时,掀帘进来的。他脚步比平日更轻,脸上惯常的机灵被凝重取代,手里攥着一卷看起来像是普通文书的东西。


    “督主。”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


    关禧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向他手中那卷东西,“何事?”


    双喜上前,双手呈上那卷纸,“外头……坊间刚起的流言,番役在茶楼酒肆听到,立刻抄录了送进来的,不敢耽搁。”


    关禧接过,展开。纸上墨迹新干,是内厂常用的那种方正的馆阁体抄录。那是一首七言俚语,遣词粗陋直白,带着市井的腌臜气,字字诛心:


    “紫禁城高锁暮烟,牝鸡司晨已数年。


    玉面阎罗盘锦帐,腌臜浊物秽金銮。


    金瓜不碎宦官首,铁券难扶社稷安。


    九千岁倒阴阳乱,何时天兵扫妖奸?”


    短短八句,矛头直指太后干政与他这个宦官的僭越,尤其玉面阎罗盘锦帐,腌臜浊物秽金銮两句,几乎是将他与太后之间的隐秘关系,用最不堪的方式捅破,公之于市井街谈巷议之中。不仅骂他,更是将太后置于牝鸡司晨,秽乱宫闱的污名之下,连带着质疑朝廷法度,呼唤天兵扫妖奸。


    关禧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刚才批阅公文时更平静,只是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凤眼里,像是骤然被投入了冰块的深潭,寒意四溢。


    “什么时候起的?传得多广?”


    双喜垂首,语速加快:“回督主,据报是今儿后晌才开始在城南几个茶楼、脚店有人传唱、议论,像是有心人故意散播,但传得极快。番役听到时,已不止一处。抄录这份的兄弟说,听那口风,像是早有编排好的,朗朗上口,容易记诵。眼下……怕是已不止城南。”


    不止城南。那就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京城蔓延。能在短短半日内掀起这样的风浪,背后推手绝非寻常百姓,甚至不是一般的朝官。这是要把太后和他架在火上烤,用最下作也最有效的舆论,撼动他们看似稳固的权位。


    “源头?”关禧问。


    “正在全力追查。传唱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最初散播的几个似是拿了钱的地痞混混,嘴很硬,正在问。”双喜的声音更低,“但能这么快、这么准地编排出这种东西,直指宫闱秘辛,又挑在这个节骨眼……奴才觉得,背后的人,能力不小,且对宫里……尤其对督主和太后娘娘之间,恐怕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不该知道的。


    是啊,这诗里描绘的锦帐,秽金銮,虽是用粗话涂抹,却隐隐戳中了某些见不得光的真实。知道这些,并且敢用它来做文章的人……


    皇帝?萧衍有这个动机,他年轻,被压制,渴望亲政,更对他这个日益坐大的九千岁深恶痛绝。但他会直接用这种撕破脸,连太后名声一起玷污的方式吗?风险太大,且皇帝目前羽翼未丰,未必敢如此孤注一掷。


    清流?那些自诩正道的文官,尤其是对宦官干政深恶痛绝的御史言官,倒是有可能用这种民谣造势。柳文正?他虽然沉寂,但柳家清流领袖的地位犹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且皇后抚养皇子,柳家与太后之间本就微妙。借打击他这个宦官头子来间接攻击太后,为外孙铺路?不是没有可能。


    其他势力?被内缉事厂打压过的勋贵,官员,乃至后宫其他心怀怨怼之人?徐家虽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阮德妃,陈贤妃背后家族呢?甚至是刚刚晋位贵妃,看似温婉的冯媛?她与楚玉的牵绊,她对自己那份若有若无的旧情与忌惮,以及她在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微妙立场……


    无数个名字,无数种可能在关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又被他强行压下。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无端猜测,而是雷霆反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颊边一缕未束紧的发丝,也吹散了室内过于窒闷的空气。


    “双喜。”


    “奴才在。”


    “传令下去。第一,所有在京番役,便衣出动,凡有传播、议论此诗者,无论何人,即刻锁拿,投入诏狱,严加审讯,务必要揪出源头。告诉何璋,手段不限,我要最快的结果。”


    “第二,通知五城兵马司及顺天府,就说有逆贼散布悖逆谣言,蛊惑人心,扰乱京师,着他们协同缉拿,但凡有阻挠者,以同谋论处。”


    “第三,”他转过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那眼神深得可怕,“宫里,尤其是各宫门禁、浣衣局、膳房这些消息灵通又嘴杂的地方,让你手下那些耳朵都竖起来。有谁私下嚼舌根,哪怕一个字,立刻处置,不必回我。”


    “是!奴才明白!”双喜心头凛然,知道这是要掀起一场席卷宫内外的腥风血雨了。


    “还有,”关禧走回书案后,目光落在那张抄录了俚语的纸上,忽地伸手,将其凑近烛火。


    橘红的火苗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不堪的字句吞噬,化为蜷曲的黑色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


    “查抄市面上所有可能刊印、传播此类污言秽语的书坊、刻印社。凡有牵连,一律查封,主事者下狱。”他盯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森然,“这诗,一个字,都不许再出现。我要让它,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是!”


    双喜领命,匆匆退下。值房门帘落下,隔绝了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关禧独自站在偌大的值房中,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空气里还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烛火将他孤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他慢慢坐回椅中,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首诗的内容,尤其是“腌臜浊物秽金銮”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着他的神经。不仅是因那恶毒的指控,更因它撕开了他拼命掩饰,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疮疤,他与太后之间,那无法言说,肮脏又赖以生存的关系。


    愤怒吗?当然。屈辱吗?深入骨髓。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杀意。这不是简单的诽谤,这是一把精心淬毒,直刺要害的匕首。对方不仅想毁了他,更想借他之污,泼向太后,动摇根本。


    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在流言彻底发酵,传入宫墙,传入太后耳中,传入天下人耳朵之前,将它彻底掐灭,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碾碎。


    窗外的风更急了,呜咽着掠过屋脊。


    关禧重新提起笔,蘸了浓墨,却半晌没有落下。墨汁聚在笔尖,将滴未滴。


    这深宫,这朝堂,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而这一次,对方把血淋淋的刀,递到了每一个市井小民的手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墨味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决绝,了。


    那就看看,是谁的刀,更快,更利。


    内缉事厂效率确实快。


    快得让京城从正月的余庆里骤然跌入倒春寒的凛冽。内缉事厂的番役像一群秃鹫,扑向每一个曾被那首俚语玷污过的角落。茶楼酒肆,书坊刻铺,街头巷尾的闲汉聚集地……锁链拖曳的声音,闷哼声,哀求声,在暮色与黎明间断续响起,又迅速被高墙深院吞没。诏狱的刑房里,灯油彻夜不熄,焦糊与血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配合着,巡夜的梆子声比往日密集,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脆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惊起无数惴惴的梦。


    不过两三日,一份沾着夜露的密报,便摆在了关禧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来源指向,翰林院。


    据查,约莫是正月廿五那夜,恰逢翰林院几位编修,检讨轮值后无事,便相约在院署后一处较为僻静的漱玉轩小聚。那里靠近翰林院的藏书库,环境清幽,素来是清贵翰林们私下论诗品茗的所在。那夜并非正式饮宴,只备了几样小菜,几坛不算顶好的梨花白。初时无非是寻常的文会,品评前人诗赋,谈论经史疑义。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便滑向了时政。


    许是酒意作祟,许是积郁已久。有人提起近年来边镇军费虚耗,有人论及东南水患赈济迟缓,话语间渐渐带了刺。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句“中枢壅塞,阴阳失序”,引来了更激烈的附和。又有人借着酒胆,影射内廷权势熏天,凌驾外朝之上。七嘴八舌,激愤难平之下,便有人拍案,要以诗刺时。


    最初成形的诗句或许更文雅些,用典更深,但那股愤懑与指向,却与后来市井流传的俚语一脉相承。据说当时在场的有五六人,多是年轻气盛,入翰林未久的庶吉士或低阶编修。诗作刚成,便有机警者酒醒了大半,骇然失色,连呼“祸从口出”,扑上去捂了作诗人的嘴。那几张写了字的笺纸被当场撕得粉碎,扔进炭盆里烧了。在场诸人歃血为盟,赌咒发誓绝不外传。


    可,正如老话所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翰林院不是铁板一块,漱玉轩外也有洒扫的杂役,送酒菜的小厮。那些碎片化的句子,那些惊惶的遮掩,或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某张煞白的脸上,或是低不可闻的争执中,泄露出了一丝半点。更有可能,当时在场的某人,心中另有盘算,阳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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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违……


    密报写得很详实,却巧妙地停在了一个模糊的边界。列出了那夜可能在场者的姓名,官职,出身背景,也点出了几个可能接触到风声的仆役。但诗究竟是谁最先起意?谁落笔定稿?又是谁,将那些破碎的词句整合,加工,变成后来那首直白恶毒的俚语,投放到了市井之中?密报上只写着“尚在深挖,然线索至翰林院内侍笔墨吏某某,及外院采买杂役某某处,似有中断。”


    关禧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移动,烛火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映得他眸色深深浅浅。


    翰林院。


    清流储才之地,天下文脉所系,也是最易滋生清议,藐视阉宦的地方。那里面的人,自诩天子门生,未来阁臣,眼睛大多长在头顶上。对他们而言,他关禧,就算披着九千岁的蟒袍,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刑余之人,是浊流,是秽物,是坏了朝纲的毒瘤。


    他的指尖,叩击着一个名字,桑连云。


    翰林院修撰。天子钦点的状元。曾与他有过节,被皇帝调去南边漕运,近来才被皇帝调回京城,看似沉寂,实则……皇帝近来频频召见翰林清流,咨询经史,垂询时政,其中未必没有桑连云的身影。


    会是他吗?


    关禧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值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他半边身子拢在阴影里。他今日未着正式冠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棉袍,领口袖边镶着玄狐锋毛,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连日来的应对与思虑,在他眼下留下淡淡的青痕,那双凤眼,比平日更加幽邃。


    桑连云有动机。他出身大户有傲骨,对自己这等幸进宦官素有鄙夷,更兼旧怨。他也有能力,状元之才,化用几句俚俗之语,易如反掌。他或许还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授意?借清流之口,行攻讦之实,将自己和太后一并拖入泥沼,既除了他这个眼中钉,又能败坏太后声誉,为日后亲政铺路?


    很合理的推断。下意识地,关禧的第一反应便锁定了桑连云。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清瘦端正,眉宇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书生傲气的年轻人,在漱玉轩摇曳的烛光下,或许饮了几杯薄酒,面颊微红,听着同僚们的牢骚,眼底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恨。然后,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或许还顿了顿,终于落下那些诛心的字句……


    关禧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但,除了桑连云,就没有别人了吗?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名单。那几个年轻翰林的名字,背后牵连着不同的座师,同乡,姻亲。柳文正的门生?徐阶旧部的子侄?亦或是其他对永寿宫,对他关某人,心怀不满,却隐藏得更深的势力?


    皇帝或许乐见其成,但未必会亲自授意桑连云做这等脏活。清流最爱惜羽毛,桑连云即便怨恨自己,会甘愿用这种一旦暴露便身败名裂的方式吗?他背后,会不会另有推手,将他当作一枚探路的石子,或者弃子?


    关禧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首俚语的词句再一次翻腾起来。


    “玉面阎罗盘锦帐……”


    “腌臜浊物秽金銮……”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碾过。这诗句不仅是要他的命,更是要将他钉在千古耻辱柱上,连带着他与太后之间那扭曲的关系,也一并曝晒在天下人面前,任人唾骂。


    绝不允许。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丝毫波澜。


    “双喜。”


    一直屏息侍立在阴影里的双喜上前一步:“督主。”


    “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请到诏狱去问话。记住,是请。尤其是那位桑修撰,务必……客气些。”


    “漱玉轩当夜所有可能接触到的人,无论是翰林官,还是仆役杂工,全部控制起来。翰林院那边……让何璋亲自去一趟,就说内厂追查一桩宫外流言案,需要协查。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双喜迟疑了一下,“督主,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或是其他老大人出面……”


    关禧抬起眼,目光扫过他:“告诉他们,事关宫闱清誉,陛下震怒,太后不安。内厂奉旨彻查,请诸位大人行个方便。”他将“奉旨”和“太后”几个字,咬得略重了些。


    双喜明白了,不再多言,躬身退下,融入了门外的黑暗里。


    值房里重新只剩下关禧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浓稠如墨,庭院里几株枯树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远处宫墙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翰林院……清流……桑连云……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棂上,指尖用力,骨节泛白。


    不管是谁,敢用这种方式撩拨虎须,就要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这潭水,既然已经搅浑了,那就不妨让它更浑一些。


    看看最后浮上来的,究竟会是哪些魑魅魍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