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重逢

作品:《关山不渡

    何宣平交由副手整军,自己单枪匹马,先行带着完颜臣回了大营。


    此时距离她来这里尚且不到一日,最初只是被带着去了权墨的中军营帐,后来又赶赴战场,匆匆忙忙,尚无住处。纵马疾驰赶到军营,却一时不知往哪里去,对其他的地方又不熟悉,便想到了权墨大营里,那个白纸黑字、存放着棺木的房间。


    可权墨的话漏洞颇多,若是在那里审讯此人,恐怕招致许多无端的麻烦。何况,她还不想把这个人交给权墨。


    那便只剩一处了。


    何宣平将马栓在草包主帅的营帐门口,一只手拖着完颜臣的衣带,像卷草席一般将他拽了进去。见她突然归来,且毫发无伤,那主帅惊愕得呆在那里,何宣平冷冷扫了他好几眼,他看了看昏过去的完颜臣,又看了看她,才恍然大悟似的奔出去。


    “哗啦——”


    一盆凉水兜头浇在脸上,完颜臣蓦地从昏暗的幽冥中醒过来。正是隆冬,又在北境,即便身体健壮,从发梢到脚跟,被冷水浸了个透之后,都忍不住上牙磕下牙,哆嗦起来。


    他手脚被捆得很紧,只能使劲眨眼睛,以长睫掀开挡住视线的水珠。好不容易聚焦,以为自己眼前会是可怕的刑具、牢房,没想到,却是战场上那个眉目如画的女子。


    “在下完颜臣,不知女将军,大费周折将某掳至此处,有何见教?”他曾和师父学过大周的语言,又见何宣平似乎并无意伤他,语气颇有几分客气。


    “你们女真部族,之前与大周交战时,可曾掳走将领?不管是活着的还是尸体。”何宣平知道,若是自己直接问陈然,恐怕底牌交得太早,难以知道真相。


    完颜臣蹙起眉,显然有些疑惑:“近年来,我阿爹已几乎不再插手征战之事,都由我全权负责,但并未听得掳走将领的说法,我们打仗其实也只是为了生计。”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 若是其他季节,牧民们还能靠牛羊和大周边境的居民交换些米面粮油,这些精细的食品在北境完全找不到,我们随牧草迁徙而居,也没有制造这些的条件。可到了冬天,牧草枯萎,牛羊的吃食难以为继,游牧在外没有庇护,大批大批地冻死,更不用说拿出来和大周人交换了。”


    何宣平没想到竟有这些情况,在西域、在来北境的路上,她都想过,为什么仅仅因为民族不同,就要发起战争、互相攻讦?


    她想了一万种理由,却忘了最朴素的那一种。


    “即便有难处,你们掀起战争、侵占这些边境居民的家园、伤害他们的生命,就是对的吗?”何宣平横起秀眉,一双杏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质询。


    完颜臣一时哽住。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若是你们掳走了我大周的将领,我们会将你以一换一,保你回到部族内。可若你说没有掳走,实际上却做了这样的事,那我保证——”


    何宣平嘴角牵起一抹残忍的笑,背后的毡帘被北风吹得呼呼作响,一丝残阳斜斜打在她脸上,一半在光里,一半隐没在黑暗中。


    “保证你看不见明天的太阳。”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利刃出鞘般,平静却又一剑封喉。


    完颜臣仔细回忆了自己在军中的大小事宜,且不说掳走将领,他们拢共就没打过几场胜仗。上个将军来之前,他们确实是收获了些东西,可无非就是生活用的米面粮油那些,即便有金银财宝,他们也懒得带走,不是不贪财,而是他们常年游牧,东西多了反而累赘。


    金银财宝都不稀罕,就更不用说带一个累赘的将领了。他们不想、也没能力和大周的政坛较量,只是想吃饱饭而已。


    再说了,上个将军来了之后,他们就再没打过胜仗。听说他不知为何卸任了,这次自己率部众前来,以为能占个便宜,没想到来了个更厉害的女将军。接连落花流水,连自己都被掳到了大周,又何谈带走大周的将领?


    “女将军,刚刚我也说了,我们打仗只是为了吃饱饭。作为游牧民族,带的东西越多越累赘,金银财宝我们都不要,何况一个对我们没有用的大周将领。”完颜臣叹了口气,在冰凉的地面上挪了挪,却感觉新的这块地板,比刚刚存着体温的那块更冷。


    “啪!”何宣平一个手刀劈下去,完颜臣刚想说话,又晕了过去。


    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约莫一日未吃东西,何宣平拍了拍小白龙,它打了个响鼻,侧身将装着烙饼的袋子送到她眼前。她就着水,吃了两个烙饼,又在草包主帅的营帐里,找了点干草,喂了小白龙吃。


    算上前日赶路,她已经近三日未合眼了,此时情绪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她不允许自己休息,她一定要找到陈然。


    何宣平飞身上马,将完颜臣牢牢绑在身后马背上,双腿轻夹马肚,小白龙嘶鸣一声,扬起两只前蹄,立马飞奔起来。


    军营中不少人想阻拦,但小白龙速度太快,又加上她刚带着大家打了胜仗,颇有些威望,大家也不敢硬拦。何宣平就这样带着完颜臣闯了出去。


    她飞速在大脑中构想,若是陈然没死,在这冰天雪地的北境,他会去哪里?


    附近除了大周边境居民建造的村庄,没有任何人烟,如果完颜臣和草包主帅所言非虚,那权墨就在说谎。


    若是如此,或许陈然真的还活着。


    她一路探访村庄,只是连年征战,这村子里都十室九空,破败不堪。有的房子连木榫都朽得不成样子,更不要说能藏人了,只是稍微一碰,恐怕整个屋子都会塌下来。唯二住人的,一个是耄耋老者,耳聋眼瞎,拄着拐杖,背弓得比女真的弓弩还高,就差把头弯到地面上。另一个住人的屋子,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笑些什么,何宣平上去搭了几句话,那人就要让她给她儿子做媳妇,直往屋里拉。她看家里显然是没有人在了,便轻轻挣脱,骑着小白龙走了。


    没有找到陈然心里是一重难受,但看见战乱之地的百姓过着如此生活,她心中更是难受。


    与陈然婚前,她被困在镇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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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四方天地中,以为那就是人生至苦。可殊不知,即便身为大小姐却沦为奴仆,却也从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虽然不应该比较苦难,可那个时候,她确实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后来嫁给陈然,生活开始好转,可以自主决定自己的家庭、人生,慢慢不再顾影自怜,也了解了身边人的痛苦,学会理解、倾听,并尽量用自己的力量宽慰他们。比如陈然的苦闷、息风炉众人作为废人的愤懑。


    在西域,她身边有陈然和秦时忆他们,困窘之时,还得到了表哥的搭救,并未受饥寒交迫之苦。


    可这次在北境,无论是完颜臣的话,还是刚刚亲眼目睹的景象,都让她开始意识到,原来世间最大的苦难,是与生存做斗争的、最原始的苦难。


    只有当生存能够得到保障时,人才有机会去思考精神上的事。若连温饱都无法得到满足,那人只是披着人皮的动物,会为了果腹做出许多可怕的事。


    比如完颜臣他们,在冬天便会发动战争。


    小白龙一路疾驰,在茫茫雪原中,何宣平眼前突然浮现出灵堂中的白纸黑字。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刺啦——”


    何宣平右手边的一棵胡杨树上,突然腾空而起一只雄鹰,高高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倏忽展翅不见。


    看着那身影慢慢在天空中变成一个点,她突然想起一个转瞬即逝的表情——


    在她打开棺木时,权墨眼里一闪而过的分明就是震惊,而不是悲痛。


    她突然理清了线索。


    小白龙一路疾驰,完颜臣被颠得醒了又晕,晕了又醒,不知第多少次醒来时,喝了几口冷风,彻底晕了过去。


    守卫军营的将士们见何宣平去而复返,除了惊讶,更多的是高兴。纷纷跪在地上,行大礼叩拜。毕竟——她带他们打了一场久违的胜仗。若要说战前他们还有些猜疑,如今是五体投地。


    为了报效国家,他们远离家乡、在此戍边,心中都有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气,如今眼见报国有望,更是豪气千云,对这位女将军十分敬仰。


    何宣平在马背上也拱手回礼,让大家整理军务,并无余暇回应,直直冲进权墨所在的中军营帐。


    快到营帐前,小白龙却突然脚步一扭,向东北方向的粮仓奔去。她如何勒紧缰绳,小白龙都不管不顾地向前,她急得满头大汗,却只能由着它把自己带了过去。


    走到人迹罕至处,却恍然看见,硕高的米袋前,站着一个人。他斜挎长刀,眉眼带笑,依旧一身黑袍,如离开那天一样。


    何宣平翻身下马,踉跄扑到他面前,摩挲着他的脸,泪如雨下。


    “陈然……是你吗?我就知道,你还没死……”何宣平闻到那熟悉的沉木香气,一头扎进陈然怀里,抽噎起来。


    陈然拍了拍她的背,正准备说话,却感觉怀里的人陡然下坠,他急忙将她揽住,打横抱起。细细端详,发现她神色凄楚,眼下乌青,是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