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瞬间攥紧他心脏的恐慌，还滚烫地滞留在胸腔里，来不及冷却，就被行白眼底那抹得逞般的笑意猝然戳破。


    一股不上不下的郁气，硬生生堵在喉间。


    想斥责，想撒手将人丢开。


    可最终涌上来的，还是无可奈何的哭笑不得。


    这家伙……


    真是明目张胆啊，吃准了他会纵容，料定了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楚无闭了闭眼，只觉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和忧惧简直多余。


    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认命般叹了口气，重新调整好姿势，将身上那具大型挂件揽得更稳当一些，续朝着楼梯上方那扇隐约可见的门挪去。


    归功于这副被强化过的身体，搬着一个人爬完这段不算短的楼梯，他也只是气息微乱。


    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他刚想侧头，让肩上这位好歹下来自己开门——这姿势实在不方便动作。


    话未出口。


    眼前的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冷白的光线从门内切割出来，像一道冰刃，斜斜劈在昏暗的楼梯间。


    光晕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门后。


    楚无下意识矮下视线。


    对上了一双眼睛。


    墨发覆额，淡墨色的眼瞳在门后冷光的映照下，像两枚浸着雾气的墨玉。


    那少年抬着眼，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或者说，注视着他背上的人。


    眸底情绪翻涌纠缠，深沉如暴风雨前堆积的浓云，裹着压抑的怒意，又漫着化不开的无力。


    末了，所有翻涌的激烈都悄然沉潜，沉淀成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潭。


    是照言。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一言不发。


    楚无心头微凛，正要开口。


    少年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视线落回楚无脸上。


    唇瓣微动，语气里裹着异样的虚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会长，”他轻声说，“我好难受。”


    楚无：“……”


    楚无：“……？”


    楚无：“……？！！！”


    背上的行白刚黏着他诉完痛楚，门后又冒出来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的照言，也对着他说难受……


    楚无僵在原地，脑袋一瞬空白，竟有些茫然。


    他进入这个淘汰空间，到底是来寻找线索的，还是误入了什么病号聚集地？


    他甚至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沾了点奇奇怪怪的诅咒，竟引得一个个都开始生病。


    可人在跟前这般委屈模样，他也做不到厚此薄彼。


    金眸微转，沉沉扫了照言数眼，语气压着几分关切：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照言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腾的东西。


    唇瓣抿紧，血色褪尽，只留下一道干涩的直线。


    手在身侧攥紧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筋脉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得厉害。


    然后，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指尖无法抑制地痉挛着。


    又攥紧。


    又松开。


    循环往复。


    “……不知道。”


    声音迟了几秒才挤出来，沙哑，带着颤音。


    少年抬起头，看向楚无，眼神空茫，“就是……难受。”


    他说着，脚步往前挪了两步，踩在棉花上似的，虚浮，又急切。


    离楚无不过两步距离时，却又猛然顿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声陡然加重，脖颈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不能再近了。


    胸腔里有什么在冲撞，快要破笼而出。


    他怕再往前半步，那点残存的理智就会崩裂，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眼前人身上，半点挪不开。


    指尖的麻意已经蔓延到掌心，那股想要触碰，想要确认对方存在的本能，正啃咬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他站在那里，身形晃了又晃。


    脚尖几次抬起又落下，似想上前，又在对抗着什么，生生顿住，几番踌躇。


    仿佛脚下不是地面，而是刀山火海，进退不得。


    楚无眉头蹙得更紧。


    照言的状态不对，是肉眼可见的糟糕。


    尤其是眼下一圈沉郁的青黑。


    关心则乱，楚无心绪被牵动，一时竟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趴在他肩上的行白，动了一下。


    他像是被对话吵醒，又或者单纯觉得趴着不够舒服。


    他慢吞吞地侧过脸，将下颌重新搁回楚无肩头，目光懒洋洋地投向门内僵立不动的少年。


    姿态松垮，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胳膊还轻轻环了下楚无的脖颈。


    琥珀色的眼眸此刻清明了许多，先前痛楚酿成的薄雾散尽，只剩下熟悉的的玩味，裹着几分狡黠的深邃。


    他摆出这副姿态，便是打算给那个总爱黏着会长的小鬼一点无言的提醒。


    照言似乎感受到了这道目光，倏然抬眸。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极短暂地交接。


    仅仅一瞬。


    行白脸上那点散漫与玩味骤然褪去。


    他眉头猛地蹙起，眼神瞬间锐利，连带着搭在楚无肩上的手臂都收紧了几分。


    “会长，”他急切开口，先前的慵懒荡然无存，“……小言不对劲。”


    那语气里的凝重，让楚无心头一跳。


    被行白一语点醒，楚无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查看状态栏。


    没了行白桎梏，他很快就摸到手机，点开角色界面。


    ——


    等级：A[-]


    生命：33/770


    力量：3/70


    敏捷：1/23


    体质：4/101


    精神：35/811


    ——


    楚无呼吸一滞。


    这哪里是状态糟糕……这分明都已经濒临崩溃了！


    他来不及细想，更无心思咒骂，手指已经重重按在了角色界面的【取消召唤】上。


    半空倏然旋出一个深黑漩涡，卷着冷冽的风。


    似是觉察到自己即将被送走，少年眼底那强行压制的风暴，骤然敛去了戾气。


    他不再抵抗那汹涌的本能。


    脚下迈出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楚无额前的碎发。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楚无。


    嘴唇弯起，在褪尽血色的面容上，绽开一抹轻到虚幻的笑意。


    那双淡墨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混乱与痛苦，似乎被什么更柔软的东西轻轻覆住。


    眸底只清晰地倒映这楚无带着几分惊愕的脸，澄澈得只剩纯粹的惦念。


    “会长。”


    他开口，声音轻轻，如微风拂起：


    “你头发乱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