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城。


    沈若寒便下令将宋府和宋文溪几个心腹的宅子围住，亲卫领命，甲胄的碰撞声音在寒风里让人心中泛怵。


    她径直走向程氏的院落。


    院门上攀爬着光秃秃的藤蔓，衬得主院有些荒芜。


    庭院正中。


    寒风里，簌簌坠落的花树下，宋端端紧紧攥着拳头，噙满泪，正死死的瞪着院门口。


    那模样。


    像是一直在等着她。


    沈若寒在离她五步的距离站定，目光掠过小女孩颤抖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上。


    “你母亲呢？”


    母亲两个字让她的身子狠狠颤抖起来。


    她仰着头。


    死噙的眼泪终究大颗落下。


    沈若寒静静看着，心里叹息了一声。


    “你该明白，”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既享受了宋家嫡女的尊荣，就也该承受你父亲带来的后果。”


    宋端端的嘴唇咬得发白。


    却又想起母亲的交代，明明心中有了恨意，可最后只是上前用冰冷的小手握住了沈若寒同样冰凉的手指，一起朝着身后的厢房走去。


    室内光线昏暗，炭火早已熄灭，暖意全无。


    床榻上。


    程氏与她的老嬷嬷并排躺着，面容平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沈若寒瞳孔微缩。


    快步上前，伸手探向程氏鼻息——冰冷，毫无声息。


    她转头看向宋端端。


    单瘦的身影在暗光处透着一股子惊恐，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沈若寒知道。


    程氏用最决绝的方式，要为自己的女儿搏一条生路。


    一命换一命，以死相求！


    “你会杀我吗？”


    宋端端含着哭腔问她。


    母亲说。


    只有她死，才能让沈若寒放过自己，也告诉她，千万不要报仇，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父母的心愿，便是她和哥哥平平安安，再无他求。


    母亲说。


    不要恨。


    这是两方拉锯之后，必然会产生的一个结果，要么就是沈若寒死，要么就是父亲死，但母亲希望沈若寒活着，因为她能保家卫国，而父亲，做的是叛国的事情。


    如果朝廷知道，他们会被灭族。


    所以。


    只有沈若寒能救她。


    宋端端虽然只有十一岁，但她是并州最尊贵的嫡女，自小学的东西就多，也会盘衡，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


    如果父亲真的叛国，那他们宋氏一族，会被诛九族。


    不止是她会死。


    她的哥哥嫂嫂，侄儿们，还有其他族人都会死。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被她捂着有些发皱的信，递给沈若寒。


    沈若寒慢慢看着，随后转头看着程氏和她的奶娘。


    “宋端端，你觉得宋大人做的事，是对的吗？”


    宋端端眼里有丝纠结，但还是摇头。


    “我知道那是错的，但他是我父亲。”


    “你父亲是我杀的，你母亲也可以说因我而死，你会恨我吗？”


    沈若寒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不断的落泪。


    宋端端紧紧攥着拳头，点头。


    “我恨的，但是我知道，你也没有错。”


    母亲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父亲也是朝臣，本该忠于皇上，守护九朝百姓，可他却养私兵，与大夏王室往来，这是通敌叛国。


    父亲的事情，母亲但凡是猜到了的，她都没有瞒过自己。


    “你父亲一定跟你说过，终有一日，你会如公主一般尊贵，甚至比公主还要尊贵。”


    宋端端的脸色微微一变，她仰头看着沈若寒，觉得母亲真的很对。


    沈若寒聪明极了。


    “可你要知道，天下争纷，就算他们成功，后面也会有人效仿，到那时候，百姓就会生灵涂炭，无家可归。”


    宋端端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虽还小，但她希望百姓安居乐业。


    像以前那样。


    她和母亲出门时，百姓们会恭敬与她们施礼，会爱戴她们，会送各种各样的东西给她们。


    她曾想做并州最善良的嫡小姐！


    “我不想那样！”


    宋端端很坚定的摇头。


    沈若寒伸手捏着她的肩膀。


    “我可以留你，但你以后再也做不了这贵重的小姐，你只能成为我的兵，你父亲做下的错事，你要用保家护国来弥补。”


    “好。”


    宋端端点头。


    “你帮我好好安葬父亲和母亲。”


    “可以。”


    沈若寒点头。


    宋端端让人送来纸笔，写下契约书，按上手印之后，便跪在沈若寒的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契约书呈到了沈若寒的面前。


    沈若寒接下。


    留下她，是看在程氏曾与她来过信的份上，她不忍并州生灵涂炭，所以愿意她杀了宋文溪。


    可她却又深爱宋文溪，所以最后殉情！


    她用绝决的死求沈若寒护下宋端端，沈若寒信程氏教出来的女儿是个好的，所以她愿意承下这一份风险。


    “以后，你叫沈端端。”


    沈端端听着，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但很快又擦掉，点头。


    “好，我是沈端端，是您的兵。”


    沈若寒看着她，拍了拍她的头。


    随后。


    转头吩咐宴听风将宋文溪和程氏葬在一起，不过，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而是一座半山腰的空旷处。


    风景好，视线好，但坟墓稍显平凡。


    沈端端知道。


    之所以把他们葬在这里，是为了让他们能静静的厮守在一起。


    否则。


    被并州的老百姓知道，一定会掘了他们的坟，将他们碎尸万段。


    到了深夜。


    七皇叔已经清理了山谷，卷着一身肃杀的血腥之气回到了并州府。


    沈若寒让人早早的备下了他的食物、衣袍等等，李遇侍候他梳洗之后，两人便一起坐在软榻上。


    锅子热气腾腾，咕噜作响。


    “这宋文溪着实是个人才，可惜了。”


    几十年如一日的筹谋，他那般耐得住性子，只可惜投了长公主那样的主子。


    “是啊。”


    沈若寒点头。


    七皇叔将烫熟的牛肉点了酱料之后，放进她的碗中。


    “快吃，晚上好生休息，明天一早回京。”


    “七皇叔，寒王身子如何了？”


    虽然她已经派了大夫住在寒王府，也派了人时刻盯着，每天都给自己传信，但日子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来越沉。


    成亲的日子快到了。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