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第98章

作品:《谁在点睛

    我醒了过来。


    最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却很干净。缓缓睁开眼后,视野里看见了模糊的白色天花板,还有不知从何处漏进来,有些明亮的光线。


    我想动,却发现浑身酸胀,疲累乏力,就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而身体里本应涌动的力量,不知为何彻底沉寂了。


    空荡荡的,感知不到一丝一毫。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都很僵硬,只能稍微动动手指,正好触及了冰凉的手背。


    “濯心?!”


    一道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在床边响起。


    我艰难地瞥眼,看见张泰德猛地蹭起身,满眼血丝地盯着我。他的下巴和两颊蔓延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唯有那双眼睛透着鲜亮。


    他想碰我,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虚虚地拢了拢我散在枕边的头发。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他声音哽得厉害,反复说着这几句,然后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平复情绪,却只是让眼圈更红了几分,“医生!医生!”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进来检查。我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摆弄,听着他们用专业术语低声交流。


    “体征平稳”“虚弱”“需要长期静养”“神经性损伤待观察”……字句钻进耳朵,却难以在空茫的大脑里组成清晰的意义。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试图重新感知体内那股力量上。


    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医生护士离开后,病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张泰德拉过椅子,重新坐到我床边,握住我放在被子外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厚实,却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


    “我……”我开口,“我……发生了什么了……”


    张泰德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医生说你身体透支得太厉害,神经和……他们说的一种类似生物场的东西严重受损,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别急,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听了他的此番话,我算是彻底明白,原本跟了我半辈子的傀力恐怕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示意我明白。


    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后来呢?”我问他,“张天永他们……”


    张泰德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冷硬。“都控制住了,何所长他们来得及时。张天永、张广茂、张勤奋,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村人们一个都没跑掉。现场证据确凿,加上后续搜查和审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他们手上沾的人命,不止一两条。牵扯出的犯罪网络,从张兴村辐射出去,涉及贩卖人口、非法拘禁、谋杀……甚至更早年间的一些失踪悬案,也找到了线索。”


    他从床边拿起一个用深色布包裹的长条状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我手边。“这个,物归原主。”


    我慢慢地倚靠起身子,用手掀开了布,里面包裹着的,是那根白色的骨杖。它看起来比记忆中更黯淡了些,触手冰凉。我抚摸着骨杖身上每一道纹路,指尖传来的是属于记忆追寻的熟悉感。


    “谢谢。”我喃喃道。


    “还有件事,你一定想知道。保守派这几个核心参与者,证据链完整,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上面很重视,公诉走得很快。判了他们死刑,立即执行。宣判那天,我去听了。”


    他握着我的手,在不自觉地用力。


    “其他人呢?”我问,“那些村民……”


    “参与程度不同的,该判的判,该罚的罚。警方彻底调查了张兴村多年来的失踪案和命案,很多尘封已久,甚至被掩盖的真相都翻了出来。”张泰德的声音低沉下去,“有些老人,朱阿绣带着的那些老婆子,还有不少只是盲从,或者被蒙蔽的普通村民,在警方的通报和证据面前……很多人都崩溃了。他们跪在派出所哭,说不知道事情这么脏,这么黑。说自己只是盲听了别人的话,只是想保全自己,保全家人……村子,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来愈合了。”


    我闭上眼,身体更沉了,更多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悲哀。这个所谓的张兴村,里面活着的每一个人,既是受害者,也是犯罪者。清算之后,恐怕留下的只剩一个需要漫长岁月才能抚平的废墟。


    正想着,张泰德突然递给了我一张身份证,上面是陆沉的脸,却改了名字,叫“陆然”。


    “你改名了?”我看向他。


    他微微点头,专注地看着身份证上的名字:“张泰德,张陌然,陆沉……我有过太多的身份。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村里有好多人失明,选择了永远闭眼不提,也选择了沉默,我想我以后就叫陆然吧。既是延续了陆警官的姓,替他好好活着,也是延续了我给自己取的名,想成为永远守护你的那个人。”


    “……我不想再活在沉默里了,也不想成为你记不起的陌路人。”


    他说这话时,我没忍住,眼眶里缀着泪。


    “陆然,陆然……我不想改名了。”我应道,“我就叫郑好,正正好。”


    我轻轻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脯,“我身上已经没有了傀娘的力量,也许以后我们能像正常人一样一直活下去。我不会轻易变老,你也不会等我十五年。”


    “好,来日方长,我们替他们好好活下去。”


    张泰德收回了自己的身份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窑童子提出要见你,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告诉你。我跟何所长沟通了,等你情况稳定些,再安排一次会面。”


    我疑惑地点了点头,不知那小孩打的什么注意。


    我在镇医院又住了将近半个月,身体机能开始慢慢恢复,甚至能自如下地走动了。但身体里缺失的虚无感,仍然伴随着全身。那不仅仅是力量的流失,更像是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去了。


    出院那天,张泰德帮我办完手续,扶着我走出医院大楼。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人声嘈杂,我眯了眯眼,倒有些不适应。


    我们没有回张兴村,也回不去了。张泰德在镇上临时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虽然简陋但也算干净。他说,等我再好些,就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休息了几天后,张泰德联系了何所长。次日下午,他便陪着我,回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何所长亲自接待了我们,他简单说了说案子的进展,感谢了我们的以身犯险,然后带我们去了后面的临时羁押区。


    在一间有铁栏杆隔开的会面室里,我见到了窑童子。


    他穿着统一的羁押服,剃短了头发,坐在栏杆后面,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失了少年阴郁的模样,此刻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畏缩。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我时,眼神微微有些变化,甚至有种如释重负的复杂。


    何所长示意看守的民警在外面等,他和张泰德也退到门口附近,留下我和窑童子隔着栏杆相对。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通风口细微的嗡鸣。


    “你……身体好些了吗?”我很意外,他会这么问。


    “死不了。”我平静地说,在他对面坐下,“你说有事要告诉我。”


    他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处的布料。“我……我只在传闻中听过你的故事。但可惜的是,听的并不完全。”


    “故事?”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今天来见你,并不是想听你讲故事的。或者说,是你张爷爷编纂的那些荒唐事。”


    窑童子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我喊他张爷爷,是因为他从小就收养了我。他养我,我敬他,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他让你做的事情,并不是天经地义。”


    “……身上一旦沾了事,就停不下手了。”


    “所以你就一直帮着他作恶?”


    “我没有!”窑童子猛地抬头,眼睛红了,“我……我只是砖窑的看门狗,我不敢真的动手,能躲就躲,能拖就拖……所以,张爷爷只让我守着那砖窑,别让闲人靠近,也算有个用处。”


    听着他的辩解,我心生厌恶,用指尖敲了敲冰凉的铁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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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杆:“说重点,你今天要见我,是要告诉我什么?”


    “对不起。”他抬眼,“我骗了你,我……我之前在派出所,跟你说的那些话……大部分是张爷爷指示的,是为了试探你,为了坐实你是白濯心。”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白。“我看到你和许老师在一起……那是假的。张爷爷让我这么说,是为了把许老师的死也引到你身上,让那警察更起疑心。”


    “那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在砖窑附近,我其实只看到了许老师一个人。”窑童子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她蹲在窑洞旁边的荒草丛里,哭得很厉害,浑身发抖。我躲在老远看着,没敢靠近。她一边哭,一边反复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他皱紧眉,努力回忆着:“我只隐约听到几句……她好像在说,‘白小姐’……‘你为什么不回来’……‘你难道真的因为成了郑好,忘记了我吗’……‘我一直躲在这里等你,可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等不到你了’……哭得特别绝望。”


    我愣了愣。


    “还有呢?”


    “然后……她哭了好一阵,甚至还企图划破了火柴想点燃自己。但奇怪的是她身上的火只将衣服燃烧,她却毫发无损。她痴痴地盯着逐渐变形的衣物,看了很久,直到衣物曲卷成团,她才抹着眼泪不忍地走了。我等了一会儿,看外面没再动静,就悄悄摸过去,发现只剩了有那符文的衣角没有烧毁。我认得那符文,护身的用过一次就会断。所以,是这符文护了她不被烧毁。”


    “……所以,从头到尾我只见过她一人,我认出了她是许媛,是张勤奋他们找了好久的女人。可她衰老的不成样子,我并不敢确认。后来我告诉了张爷爷,他就想到了这个法子,让我把看到许媛一个人,改成了看到你和她在一起。将那图案改成害人的符文,既能让别人怀疑你和许媛的死有关,也能……也能测测你的反应。如果你真是白濯心,如果你真的和许媛有关系,听到我这么说,你肯定会露出马脚。”


    原来,那块布是他们做了手脚。


    我成为郑好后,在七日内是重新召回过纸人许媛。我知道我时日不多,快要失去记忆,我得让她远走高飞,让张勤奋,让张广茂,让每一个接触过许媛的人都知道,她逃走了。


    我用自己的旧衣绣了护身的符文,送给了纸人。希望这道符文能帮助她隐匿行迹,护她安全。可我没想到,她因为羁绊并没有离开,而是躲藏在村子里,一直等着我回来。


    我轻轻闭上眼,如果没有猜错,她始终坚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最终还是选择了落叶归根。而我的墓里,埋着的应该是她。


    “我……我都说了。撒谎是我不对,但我看见的,许老师当时的样子,还有她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她是真的在等你。”


    我轻轻地吸了口气,知道眼前这小孩该说的都说尽了,也问不出更多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出门后,张泰德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看着窑童子,他依旧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法律会给他应有的判决,而我的审判,来自内心深处。


    “你好自为之。”我最终只说了这五个字,转身离开。


    走出会面室,穿过走廊,来到派出所外。张泰德一直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直到走到人少些的街边,他才停下脚步。


    “他说了什么?”


    我将窑童子的话,尽可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张泰德听后,将我搂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我的发顶。“先别想了,你的身体还没好。至少他交代清楚,张天永早就在怀疑你的身份了,但还好那时候只是怀疑并没有确认。现在,我们先回家。”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去往路边的停车点。坐进车内,关上车门,街道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忽然,我听见了敲门声,很急也很响。


    我扭过头,发现是方珞一和李安正站在车侧,回以最热烈的笑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