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错认

作品:《嫁罪臣

    东宫殿内烛火通明,幕帘半掩,太子端坐席塌,指尖轻扣案卷,目光沉沉扫了一眼。


    叶淮生一身墨色劲衣,立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拱手说道:


    “臣已按殿下之意,为妻发丧,今天特来待殿下屡约。”


    太子将叶淮生上下打量一番,想起行宫的流言,说他当堂忤逆圣上,然而今日在此,却如此规矩。


    “本殿命你发丧,是为保你性命。你执意忤逆圣意,你觉得圣上能忍你几时?”太子回道,只字不提约定。


    叶淮生猛地抬眼,眼底的平静瞬间消失殆尽,他沉声质问:


    ”殿下既然想保臣的性命,又为何会将缇钺司交到姜若雪手里?”


    “缇钺司?”太子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置身事外地说道:


    “缇钺司可不在我手上。”


    叶淮生拧眉沉思。


    缇钺司直指皇权,只听令于当今圣上与当朝储君,难不成是圣上之意?


    “你可知当今的缇钺司大统领是谁?”太子问道。


    叶淮生抬眸。


    望着叶淮生困惑的眼神,太子看戏般的语气道出一个人的名字:


    “楼、红、缨。”


    楼红缨?


    叶淮生满肚子困惑,说道:


    “楼红缨确实有一身本领。”


    他在春蒐时便已见识过。


    “但缇钺司是大兖王朝最锋利的一柄国刃,她一介女子……”


    “女子又如何?”太子打断道,“春蒐夺魁后,楼红缨向圣上讨要赏赐,没有要金银玉石,要的是一个机会。”


    “一个破格参加缇钺司选拔的机会。”


    “她先是通过了刺杀,围猎,缉拿,镇乱,破阵的考核。”


    “又在缇钺司的演武场,以一己之力,打败司中各个万里挑一的死士。”


    “这缇钺司统领的位置,她如何坐不得?”


    听着太子的描述,叶淮生想起在春蒐猎场时,他还担忧她的安危,为她在帐外守了整夜,此时想来,却是多此一举。


    她就算是一个人回京,也无人能耐她何。


    但她没有回去,执意参加春蒐夺魁,或许等的就是今日。


    “所以。”太子继续说道,“要你死的人,是楼红缨,不是本殿。”


    说完,太子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或许她也不是想你死,只是对你夫人的死有所怀疑?”


    “本殿听闻,楼红缨与侯夫人颇有深交,侯夫人少时可没少往御史府跑。”


    “侯夫人突然殁了,楼红缨起疑也算正常。”太子小啜一口茶水,打量着叶淮生面上阴晴不定的神色。


    叶淮生暗中攥紧拳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眼底一片澄明冷静。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直撞进太子眼底,威胁道:


    “就算楼红缨起疑?第一个怀疑的不应是太子殿下么?”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掷地有声:


    “毕竟只有太子殿下,见过臣妻最后一面。”


    太子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放肆!竟敢一再怀疑本殿!”


    “有何不敢?”叶淮生声音陡然提高,周身戾气翻涌,字字如刀:


    “臣妻已故,臣独活于世,又有何意义?”


    一语落下,叶淮生缓缓摊开双手,大有一心求死,引颈就戮之意,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孤独而又决绝。


    暗处的府兵见此情形,都按住剑柄,蓄势待发,只待太子殿下一声令下,便要将镇北侯当场诛杀。


    只是太子微微摇头,用眼神撤退众人。


    对于一心求死之人,不可硬来,只可软攻。


    “楼红缨确实怀疑过本殿。”太子无奈道。


    春蒐返京后,楼红缨求见太子:


    “太子可知,妾身亡夫曾是二皇子的人?”


    太子当然知晓,只是不知她为何而来。


    “妾身手里,有二皇子构陷太子党官员的旧案,有二皇子暗杀、栽赃、贪墨工程银的密令,还有二皇子控制的京畿卫以及御史台的人脉……”


    楼红缨抛出的把柄,一条比一条炸裂,听得太子面上沉静,心里却欣喜若狂。


    “你开个条件。”太子稳住情绪说道。


    “我要进缇钺司,我要做缇钺司的大统领,求太子殿下告知缇钺司的弱点。”


    她知道东宫负责选拔缇钺司多年,如果刀枪不入的缇钺司有弱点,作为东宫之主的他,必然知晓。


    太子犹豫片刻,回她四个字:


    “以柔克刚。”


    楼红缨心领神会,又提出第二个条件:


    “我要进御史台,我要当御史中丞,我要让范知远手里的冤假错案全部重审。”


    太子面露难色,回道:


    “大兖自建朝以来,并没有出现过一身两任的情况。”


    “所以,求太子殿下特授。”楼红缨抱拳说道:“特授臣以御史中丞之职,待臣赎清亡夫的罪孽后,立刻卸任,绝不贪恋。”


    见太子仍在犹豫,楼红缨继续说道:


    “臣既已杀夫证道,斩断私情,所求不过是大兖的朗朗乾坤,清明盛世。”


    太子眉毛一挑,没想到范知远的死,竟有楼红缨的参与。


    可这明明是某人设的局。


    带着满腹狐疑,太子试探性地说道:


    “栖云山上栖云寺。”


    听闻此言,楼红缨先是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而后才缓缓开口回道:


    “红缨枪下红缨魂。”


    一时之间,两人皆已明了。


    太子当下允诺,定会助她入御史台。


    “第三。”楼红缨的语气终于变得客气,说道:


    “侯夫人她……真的殁了?”


    太子沉默不语,想起她方才的半晌犹疑,缓缓阖眼,算是默认。


    楼红缨当即脚下一软,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才勉强回过神来,又问:


    “是否与镇北侯有关?”


    太子陷入回忆,想起阿策将姜絮丢回火海的画面,淡淡地回了个“嗯”。


    太子只是如实告知,并未想过,她竟然会借姜若雪的手,将镇北侯杀妻之事捅到明面上,逼着朝廷,也逼着他,给个说法。


    楼红缨也是一个狠人。


    太子时常感到好奇,栖云寺那位,究竟是从哪里找的这些一个比一个心狠的人。


    太子并没有将他与楼红缨交谈的细节告知,只是对叶淮生说道:


    ”她怀疑本殿,本殿已解释清楚。”


    “你怀疑本殿,又有何证据?”


    “臣,没有证据。”叶淮生如实回道。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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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相信姜絮真的死了,他也确实没有线索,只能像鬼一样缠着太子。


    “臣,只想殿下履行承诺,告知臣,臣妻亡故前究竟对殿下说了什么?”叶淮生一字一句道。


    太子望着叶淮生这般自毁自弃的模样,从前只当他是冷硬如铁的臣子,今日见他为了亡妻竟如此执着,想起一些从前,心头莫名一滞。


    “尊夫人亡故前,说了三个字。”太子缓缓开口,轻叹一声。


    太子话音刚起,叶淮生枯寂的双眼骤然一亮,灰败之中,陡然升起一丝近乎卑微的期待。


    太子顿了顿,终于缓缓道出那句遗言:


    “她说,别救我。”


    一语落下,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响,如同他们新婚那夜一样。


    确实是她会说的话。


    叶淮生认命似的,闭了闭眼,脑海中飞快闪过这段时间与她新婚燕尔的画面。


    他素来性子冷硬,不知如何待人,他只想着她既嫁与了她,他便要待她好。


    可她对他似乎并不满意,处处与他作对,他虽面上不悦,却终是一一容忍。


    他想着与她慢慢来,慢慢熟络,慢慢养出情分。


    他总以为来日方长。


    他还想着,若是春蒐夺魁,为她赢得破霄之弓,赠与她时,她会怎样欢欣雀跃。


    谁曾想,命运弄人。


    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得发疼,传来一阵一阵刺痛,连呼吸都似针扎。


    他苦笑一声,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东宫。


    -


    姜若雪终于在破晓前,在侯府门口,等到了失魂落魄的叶淮生。


    见他脚步虚浮,几乎踩不稳,她小步快跑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臂弯。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心头一紧,正要轻声唤他,却见他迷迷糊糊睁眼。


    叶淮生昏昏沉沉的视线,在落在姜若雪脸上的瞬间,突然怔住。


    下一刻,素来冷硬如铁的他,突然将姜若雪一把抱紧。


    他眼眶红透,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好……想你。”


    被叶淮生突然抱住,姜若雪愣了一瞬,心跳都变得急促,一时竟忘了反应,只觉得心头又慌又乱,脸颊微微发烫。


    “我真的……好想你。”


    姜若雪听得心头一软,酸涩与心疼一同涌了上来,她缓缓抬手,轻轻回抱住他,想给他一点慰藉。


    只是下一秒,怀中之人,哽咽着,清清楚楚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姜絮。”


    姜若雪浑身一颤,一颗滚烫的心如坠冰窟,瞬间冷彻心扉。


    原来他抱的不是她,是他日思夜想的亡妻。


    只因她与姜絮有几分相像,便让神智不清的他将她错认。


    念及此,姜若雪心里仅存的那点,对姜絮意外亡故的悲戚瞬间消散,只有冰冷的恨意与怨毒,一点一点漫上心头。


    她下定决心,那日在松风茶寮所见之人,不能是姜絮,只能是漆香。


    此时此刻,没有谁比她更满意姜絮的意外亡故。


    姜若雪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半扶半拽,将叶淮生送到一旁的马车上,吩咐车夫往城郊别院驶去。


    见他毫无防备地靠在她肩上,她的眼底,满意与算计一同翻涌。


    既然他将她认作他的妻子,那她就该履行做妻子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