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见证了成长，而他们记住了彼此。


    百日誓师。


    如果高三是一辆列车，那么他们已经驶过起点，来到最繁华的市中心——离飞翔，不远了。红色横幅从教学楼五楼垂下来，一直垂到一楼，像一条奔涌的河。


    “决战高考，青春无悔”——八个大字在风里鼓动着，猎猎作响。


    操场上锣鼓喧天。高三的学子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各班方阵站得整整齐齐，红色的班旗在队伍前面飘扬，旗杆顶端金色的穗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高三最后一百天，就在这震耳欲聋的鼓声里，正式开始了。


    五班的位置在操场东侧，靠近主席台。楚屹站在队伍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暖洋洋的光。他眯着眼睛看向主席台——那里，温翊然正站在侧边，手里捏着一张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紧张了？”罗思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楚屹收回目光：“谁？”


    “你盯着看的那个人呗。”


    楚屹没说话，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罗思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被何芯郁一把拽回去：“你别老逗他。”


    “我哪有逗他，”罗思琪理直气壮，“我这是关心同学心理健康。”


    何芯郁翻了个白眼。


    李淮念站在她们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某个方向——那里，何芯郁正拽着罗思琪的袖子，两个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安静地站着。


    “下一个，高三五班代表发言。”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温翊然深吸一口气，走上主席台。


    阳光有点晃眼。他眯了眯眼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台下——五班的位置，楚屹站在那里，正抬头看着他。


    温翊然把目光收回来，展开稿纸，开口：


    “老师们，同学们……”


    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操场。操场上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看着他。但温翊然知道，他只需要其中一双。


    “……三年前，我们在这里相遇。”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彼此，还不知道未来三年会和谁成为同桌，会和谁一起熬夜刷题，会和谁——成为最重要的人。”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发出善意的笑声。温翊然继续说，声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心跳加速的人：


    “一千多个日夜，我们刷过无数的题，考过无数的试，也经历过无数的崩溃和迷茫。但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回头一看——总会有人在身边。”


    他的目光，再一次飘向五班的方向。楚屹还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


    “一百天很短，短到不够刷完所有的题；一百天也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但无论长短，愿我们都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台下掌声雷动。


    温翊然鞠了一躬，走下主席台。


    他没有直接回班级队伍，而是绕了个弯，从五班旁边经过。经过楚屹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讲得怎么样？”


    楚屹没看他，但嘴角翘起来一点：“还行吧。”


    温翊然笑了，继续往前走。


    楚屹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好像有点湿。


    接下来是学生代表演讲。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下面有请学生代表——李淮念同学上台发言。”


    李淮念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步子稳得像他这个人——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手里捏着那张已经被背得滚瓜烂熟的演讲稿。


    何芯郁站在班级队伍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向主席台。


    她忽然想起签名时，李淮念在她名字旁边画下的那颗心。


    很小，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罗思琪在旁边小声问：“你怎么了？”何芯郁摇摇头：“没什么。”


    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影。


    李淮念站定在话筒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秒。


    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何芯郁注意到了。李淮念开口，声音稳的，沉的。


    操场上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看着他。


    “那时候，我们还不熟悉这个校园，还不知道哪间教室的夕阳最美，还不知道哪个食堂窗口的饭菜最好吃，还不知道——会和谁，成为朋友。”


    何芯郁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罗思琪在旁边疯狂拽她的袖子：“他说的是你吧？是吧是吧？”


    何芯郁没说话，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李淮念继续说，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一百天后，我们各奔东西。但无论去哪，愿我们记得：此刻站在身边的这个人，曾陪你熬过最难的夜，也看过最美的晚霞。”


    “愿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掌声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李淮念鞠躬，走下主席台。


    但经过何芯郁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何芯郁抬起头，正对上李淮念的目光。


    李淮念笑了笑，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何芯郁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接下来是领誓环节。


    “我宣誓——”，千人齐声，震天动地。“不负父母期盼，不负恩师厚望！奋战百日，决胜高考！”


    何芯郁跟着喊，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但她能听见旁边那个人的声音——稳的，沉的，就在她身边。


    宣誓结束。


    没有人说话。


    但下台阶的时候，李淮念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何芯郁的手。


    短到像一阵风。何芯郁的手指蜷了一下。李淮念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但何芯郁知道，那不是不小心。宣誓结束，进入最后一个环节：签名。


    那条巨大的红色横幅被平铺在操场上，各班轮流上前，写下自己的名字。


    五班围成一圈，蹲在横幅边。


    罗思琪第一个冲上去，接过记号笔，签下一个大大的“罗思琪”，还画了个笑脸。她签完站起来，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完美。”


    何芯郁笑着摇摇头，接过笔，在罗思琪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李淮念蹲在她旁边，等她写完，伸手要笔。


    何芯郁把笔递给他，低头看李淮念在自己名字旁边落笔——


    李淮念画了一颗心。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何芯郁看见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头和罗思琪说话。只有耳朵尖，悄悄红了。


    罗思琪眼尖，立刻凑过来：“你俩干嘛呢？”


    何芯郁一把推开她的脸：“没干嘛。”


    “我不信。”罗思琪眯起眼睛，盯着那颗心看了三秒，然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行吧，没干嘛。”


    何芯郁瞪她一眼。


    罗思琪举手投降：“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但她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楚屹蹲在另一边，等前面的人签完。


    温翊然蹲在他旁边，手里转着记号笔，漫不经心的样子。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终于轮到他们。


    温翊然把笔递给他：“你先。”


    楚屹接过笔，在横幅上找了个空位，写下“楚屹”两个字。


    刚写完，温翊然就把笔接过去，在他名字旁边落笔——


    “温翊然”。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楚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耳朵又烫起来了。


    温翊然把笔还给工作人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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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吧。”


    楚屹没动。


    温翊然低头看他：“怎么了？”


    楚屹摇摇头，站起来。


    但站起来之后，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


    98和86，挨着。


    楚屹和温翊然，也挨着。


    他忽然想起温翊然上次说的那句话——“看，挨着呢。”


    原来挨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罗思琪在旁边疯狂拽何芯郁的袖子。


    何芯郁用眼神回她：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表情，默契地没有出声。


    但罗思琪已经在脑子里开始写小作文了：标题就叫《横幅上挨着的两个名字，和它们的主人》。副标题：《以及另一颗不起眼的心》。


    她看了一眼李淮念，又看了一眼何芯郁，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个班，有她在，不愁没糖吃。


    签完名，各班有序退场。


    操场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红色的横幅还铺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挨着，有的隔着，有的旁边画了一颗不起眼的心。


    风一吹，横幅轻轻鼓动，像在呼吸。


    楚屹走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名字，还挨在一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温翊然走在他旁边，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肩膀时不时会碰到一下。


    很短。


    短到像一阵风。


    但每一次碰到，楚屹的心跳都会快一拍。


    他想：原来这就是百日誓师啊。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百天的开始。


    原来站在他旁边的这个人，会一直陪着他，走到终点。


    何芯郁走在另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李淮念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何芯郁盯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刚才那颗心，想起刚才下台阶时那一瞬间的触碰。


    她的手，好像还残留着那一点温度。


    她加快几步，追上去，和李淮念并排走。


    李淮念侧头看她一眼：“怎么了？”


    何芯郁摇摇头：“没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何芯郁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李淮念的手。


    这一次，不是不小心。


    李淮念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轻轻握住了何芯郁的手。


    很短。


    短到只有几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


    但何芯郁的嘴角，翘起来了。


    李淮念的嘴角，也翘起来了。


    罗思琪走在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捂住心口，无声地倒在何芯郁身上。


    何芯郁吓了一跳：“你干嘛？”


    罗思琪一脸庄严：“我死了。”


    何芯郁：“……”


    罗思琪：“甜死的。”


    何芯郁的脸红了。


    罗思琪满意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百日誓师，值了。”


    红色横幅被收起来，卷成一卷，放进储藏室。


    等它再次被打开的时候，会是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那时候，那些名字的主人，会各奔东西。


    但至少此刻——


    楚屹和温翊然的名字，挨着。


    李淮念画的那颗心，还留在何芯郁名字旁边。


    风记住了这一切。


    他们也记住了。


    百日誓师结束了。


    高三最后一百天，开始了。


    温翊然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忽然开口：“楚屹。”


    楚屹侧头看他：“嗯？”


    温翊然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


    离楚屹的手，很近。


    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