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听着儿子们相互讨论，不仅在询问老二南洋的某方面情况，也有提建议的，等他们探讨过一轮后，他不禁看向唇边噙着浅笑的老四，才发现这小子没怎么开口。


    去年那会儿，理亲王已大概猜到了皇阿玛选定的继承人是谁，此时见他看向老四，便也看了过去。


    其他人陆续发现他们的视线所及，亦先后看了过去。


    明宸：“……都看着我作甚？”


    康熙垂了眼，理亲王则笑着问：“四弟如何看南洋之事？”


    明宸捧着茶盏，抬眼环顾一圈，道：“我建议给二哥配备安装了新式火炮的战船百艘、全员装备火器的兵力五万前往南洋，先在南洋湄公河下游一带占地据守，一边收集暹罗、安南两国详情，设法图谋，一边护航大清的海贸船只，寻机与西班牙、荷兰交战灭之，若未能灭则逐之。”


    “必须把西洋人在南洋的据点悉数拔除，此后再逐步收拢吕宋、婆罗洲及周边诸多岛屿，这些地方族裔较多，人口约在一千万至两千万左右，想要真正将之纳入治下，恐需二三代人之力。”


    说完这番话，明宸颇有深意地看了眼理亲王，继而又看向康熙。


    理亲王表情有点僵，他领会到了老四的意思，这是……让他在南洋独立建国？


    意识到这一点，他猛地看向主位上的皇阿玛，心都颤了。


    他一直想的是腾挪到南洋，借此开疆拓土之功换个铁帽子王，最好能在那里与朝廷派遣的官员共治，这就已算奢求了。


    没想到老四比他更敢想，在皇阿玛面前提另起炉灶、独立成国之事，真是好胆啊！


    可再一想老四之前就提过这事，理亲王又觉得正常了，只是换成他自己来干，还是忍不住心颤啊……只不过他这会儿也说不清，究竟是畏于皇阿玛威势多些，还是心潮澎湃多些。


    “呵，老四，你是真敢想！”康熙轻笑一声，眼神淡淡落在明宸身上。


    从自个儿想要出海自立，变成撺掇老二自立，这小子是怎么也不肯放弃了是吧？


    明宸淡笑着迎上他的目光，理所当然道：“南洋之地距京城遥远，以而今的往来条件、政令传达速度，确实不利于大清统治，那占领了之后独立成国有何不可？疆域必须得占，但管辖权可分开，反正我们本出自一脉，便是一代两代后不可避免疏远了，以国与国的形式平等相交、友好往来即可。”


    大清现在的疆域已经很辽阔了，西北的准噶尔、西边的和硕特部以及西藏、西南，这些地方往后肯定是要一一纳入版图的，想完全掌控如此偌大的疆域，已经得朝廷上下费神费力、倾尽所能，至于再往南的南洋诸国、诸岛，想完全掌控其实是不现实的。


    这不是人口多寡、军队强弱的问题，而在于朝廷政令的传递速度，从京城下达一道旨意，得多久才能传到当地？那里是多族裔之地，本就需很大心力才能形成有效统治，如此慢的政令传达肯定是行不通的。


    所以，分出去单独治理怎么了呢？


    明宸始终觉得，只有对当地形成有效统治，进而大批量移民繁衍与当地族裔融合，最重要的是得让治下之人学汉字、说汉语、习汉文，如此才能长久地统治那里。


    这是秦始皇统一六国，推行“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后，给后来者们打的样板，历史已经证明，这种方式才是最彻底、最根本的真正统一。


    众皇子陷入沉默，康熙沉吟良久，问：“以大清之兵力物力开疆拓土，最终却不进行有效管辖统治，你的意思是这样？”


    在座的半数以上都蹙了眉，是啊，耗费人力物力地折腾一场，最终却使之分出去？这从大清的角度来看，图什么呢？


    “既要独立，则大清不可能无限期给予人力物力，大可以五年、十年为期，五年内无条件提供兵力和战船、武器，五年后可进行战船、武器交易，不再无偿提供，所以不想在这方面受制于大清，便要在五年内做到自产自用、自主更新。”


    “而十年内，可开放移民，但怎么移、移哪里、移多少需进行协商，在此期间，大清可以协助培养各行各业的人才，培养费用可以打折。而十年以后，签订互不侵犯、友好合作协议，协议时间可协商，至于再往后……便以国与国相交。”


    理亲王听到这里，踱着步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垂眸思忖起来。


    若按他说的这般，确实是彼此共赢的局面，只是这个五年、十年的期限，时间未免太紧张了些，要占地盘、要自行发展，还得有能力造船、造武器，这……紧锣密鼓地干怕是都够呛，关键是缺人啊，缺信任的、忠心的人！


    康熙也在考虑这个，他拧着眉道：“此期限短了些，迁移之民可用者少，忠心可信者就更少了。”


    这一刻，他们想到的“移民”都是平头百姓，而百姓识字者都少，更别说从中找出合用的人才了，加之百姓中汉人居多，便是大胆用了，又可信吗？


    明宸笑出声：“怎么会呢？移民又不是只能迁移平民，若是觉得平民中汉人居多，恐不可尽信，那咱们宗室呢？旗人呢？”


    说实话，从大清入关至今已有几十年，承平日久，宗室的人数是一直在增长的，同时迁入关内的旗人也是，再加上蒙八旗、汉八旗，人数是真不少，难不成这些人中也挑不出可用可信的？


    康熙松开眉头，看了眼理亲王，第一个想到的是老二的母族赫舍里氏和妻族瓜尔佳氏，这两可都是著姓大族啊！


    他眯了眯眼睛，又瞥向说出这番话的老四，心里有些明白其中的用意了……这是想拆分宗室和大族？


    其他皇子经此一点，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迁移宗室和旗人，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谁也不会想着让宗室、旗人去外面，他们熟读史书，吸取了历史上的诸多经验，像是皇室宗亲和普遍建立过功勋的旗人，这种的在开国后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将之圈养起来，免得这个谋逆那个造反的瞎折腾。


    八爷眸光微闪，抬眼观察着康熙、理亲王和明宸的神情，心里不禁萌生出了一点想法。


    去年先是老二自请去了南洋，隔了几月老大也自请出海了，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兄弟心中都有数，这肯定是被老四勾出了野心，往外奔着开疆拓土去了。


    老大走后，八爷未尝没有些念头，但……他来回想了又想，并没有贸然表现出来。


    老大和老二和他们兄弟是不一样的。


    眼看着老二再做太子不大可能了，那不管继位之君是谁，让老二屈居人下他打心底里肯定是不愿的，所以老二宁可去南洋搏一搏，也比待在京城不尴不尬要强。


    至于老大……老二都去搏往后了，自小和老二较量高下的老大能忍？他坐不住，所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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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出海了。


    这两人一个擅军事一个擅治理，擅军事的出海闯荡有优势，擅治理的去南洋那样势力复杂的地方正好尽展其长，况且他们出去拼一把也有不得不如此的缘故，不然未来怎么办呢？


    八爷思前想后又拿自己和他们比了比，发现他要是走这一步，全无优势啊！


    再说了，他始终没有看出皇阿玛究竟看中了哪个兄弟当继承人，总感觉老四、他以及老十四都有希望。


    两厢对比，走出去没什么优势，留下可能会被选中，他便也稳住了，把蠢蠢欲动的心思压下了。


    但今日老四这番话，让他意识到，他也不是没有优势。


    额娘身份低微，母族自是指望不上的，可他的妻族在众兄弟中是比较显赫的啊，安郡王府及其亲朋故旧，郭络罗氏亦是大族，他身后并不是没有人。


    正在八爷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心逐渐火热的时候，明宸忽然看了过来，笑着问：“八弟，可愿像二哥一般出海谋求他地？”


    啊？


    其他人纷纷讶然，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八爷心头一跳，温和地笑了笑：“四哥何出此言？”他可从未表露过内心想法，便是在府里、福晋面前，也未提过一个字。


    “只是觉得以八弟之能，也可在外独占一国，若是你愿意，未尝不能像大哥、二哥一般。”


    康熙垂眸端了茶盏轻抿，不由得暗自揣测：老四这是真心话还是在试探？


    “四哥莫开玩笑了！”八爷笑意有点勉强，总觉得老四在皇阿玛当面这么说别有用心。


    明宸摇了摇头，很认真道：“我没有开玩笑，若是八弟觉得太远的地方不把稳，那去近处如何？朝鲜、倭子国怎么样？”


    朝鲜？倭子国？


    众人相互看看，这……人朝鲜做属国挺本分的吧，连它也不放过？


    至于倭子国，人家也有自己的天皇，局势目前是平稳的，且倭子国实行锁国政策，与大清并无往来，他们听到此国最多的消息就是东南沿海劫掠的海盗了。


    康熙不喜欢倭子国，觉得此国最是反复无常、毫无恩义可言，故而皇子们对其也甚为不喜。


    可不喜归不喜，也没道理直接谋算人家吧？


    “朝鲜虽向大清朝贡，却始终心怀明朝，不仅服饰用的明朝的，还使用崇祯年号、祭祀明帝，只这些就足以向其问责。”明宸淡淡开口，“况且，近些年朝鲜仍有北拓之心，屡有越界开垦、采参之事，这些难道要容忍？”


    “更别提朝鲜派系斗争不断、阶级矛盾深重，所谓的两班贵族垄断权力，士林党人分派相争，王权备受掣肘，以至于出现废立反正之事，底层百姓生活困苦、赋税劳役沉重，这些活得水深火热的百姓理应去拯救呐！”


    好几个皇子嘴角抽了抽，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本质上不就是想占人家的地方？


    “至于倭子国，天皇居高位而无实权，国家实际是由幕府将军统治，听闻去年天皇刚换了人，现任的将军也年老了，而他们国内当真一片太平？这其中当真没有机会？”


    明宸鼓励地看向八爷：“我觉得朝鲜和倭子国这情况，唯有八弟可解。”


    八爷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四哥高看弟弟了！”


    明宸并无气馁，反而笑道：“八弟好生考虑考虑，我真觉得你能行的！”